白烈眼前展开的是阳光洒脱而充满悲悯的笑脸。那笑颜澄澈干净，如同衣襟上的水滴子，又如明镜一般反照出拥有着心境的无垢无邪。
只是此刻，白烈只想亮出利爪将那张做作伪善的脸撕个粉碎。
“龙戬殁亡，我神兽众最强战力就此画上了句号么…如此英雄豪杰，真是可悲可叹。”
白烈宽大袖袍下的手臂血脉贲张，青筋暴突如同蚯蚓，几乎要挣脱皮肉的束缚。“青龙殁亡乃我族巨大损失！眼前平静下暗流涌动，前线报告说凶兽近来尽皆蛰伏，销声匿迹，不知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如此要紧关头四象忽缺一席，我等该如何是好？”
那张笑脸满是轻松淡然，“龙戬殁亡，但青龙传承仍在。即刻着手选拔下一任青龙，并不会对我神兽众整体实力造成什么消极影响。说不定不出十年，就又是一个盖世高手。”
“那你便不再管龙戬了么？”
“心鳞碎，龙戬必死无疑，管他作甚？”
“你过分了，法兽！”白烈忍不住厉喝出声：“我神兽众规定四象死后必定厚葬，难道你都忘了吗？！”
“可是依你所言，当前局势混沌一片，又如何寻回龙戬尸首进行厚葬？如此一来岂非昭告天下我神兽众最强已死？”被称为法兽，即獬豸的中年男子这样说道。他面庞如莹润玉透出幽光，五官生得俊俏端正，额头正中央有一处明显的约有指末节大的角质凸起。
“法兽！你果然是把私人恩怨带进了战场吗？！还是说位于我族四象之首的青龙龙戬在你眼中就只是一件用罢即弃的工具？”白烈毫不避讳地抬手指着那张福泽极广的英俊面庞，手背上已有雪白且纤细的毛发破体而出。
“本座乃是神兽众管理者兼执法者首席、抵触恶的法兽獬豸！你这样说分明是诋毁本座！”獬豸亦是毫不示弱，额前凸起透出乳白光辉。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法兽，白虎，你二位可是要败了我神兽众的规矩？”就在二人即将动手之际，忽然有一苍老声音响起，若洪钟，似磐钹。直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失礼了。”白烈獬豸方才开始异化的部位眨眼间已恢复原状。二位各自后退一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躬身。
“法兽，下令寻找龙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苍老声音再度响起。白烈故意地泄露出几分得意神气，獬豸则不作理睬，点头称是。
没有来由地，白烈忽然感觉到一阵恶寒。他在怀疑这份已经陪伴自己血站数百年的感知能力。
方才有一瞬间，獬豸对那道苍老声音流露出的，是毫无掩饰的冰冷杀意。
……
（或许这寒冰封神倒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龙戬暗忖。方才几柱香时间里，龙建尝试利用凝诀化针化锥，从正面直接突破堵在丹田与外界交流的毕竟之路上顽固不化的坚冰，发现虽然过程耗神耗时，却也的的确确使其有所亏损。
（若以此速度，百年内封印必破，但亦表示我须静修百年且百年之内无法恢复巅峰，修为难以寸进…）
（寻常之道虽最为踏实稳重，却绝不可取。另辟蹊径，寻找烈性天材地宝或者借他人力量如何？）
（难！难！难！）龙戬心念一动，凝针消散。所吸纳的真元遭受寒气吸引有凝固趋势，不得已龙戬将其逼出体内融入空气。
正暗自推敲盘算，龙戬忽地一怔，目光炯然，向着某个方向望去。
那是…杀气。这股杀气驳杂不堪，足以彰显其拥有者品行之恶劣。夹杂着愤怒的杀气并非针对自己而来，其目标是自己暂时居住的这个家族。
之所以评价这股杀气驳杂，是因为它已与其主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杀气入脑，神智已经被杀意侵蚀。当杀戮变为纯粹的个人欲望与官能的享受时，那么这个人便再无挽回的余地。这是大荒的共识。
（这气息来势汹汹但弱不堪，对我难以构成威胁。这家族生死有命贫富在天，与我无关。）
杀意很快退去，一切依旧平静如初。龙戬心境亦归于无。调理吐息之间天色已经渐趋昏暗。近夜的人声比着白昼要多上几分轻薄和闲适。汗腥被酒菜异香取而代之，练功习武时的呼喝、采买时的讨价还价随口品评都化作一园石桌边的醉中呓语与杯盏声响。
敲门声笃笃，舒昙步走进来，手里端着个四方托盘，盘中坐了一份脏器炒，一碗珍珠米粥。将一盘一碗在床头茶几上搁好，舒昙袅娜行礼，双手把了方盘夹在身后，垂首退到一边。
龙戬早已捏诀收功，朝着门的方向轻动脖颈：“既然来了，何不进屋同叙？”
“公子贵安，女墨嫣夜半叨扰，还望公子海涵。”白日所见少女着一身宝蓝锦缎长裙，外罩翠绿绸质披肩。她大大方方地推开虚掩的门走进来。霎时间房中暗香浮动，轻撩人的心弦。
“墨姐有何指教？”龙戬生来就不是能与人客套的性子，开门见山一直是他对话的主旋律。
“女前来是想和公子敞开心扉细细交谈，不知公子肯否赏脸？”墨嫣遣退舒昙。
“屋顶两人，门外两人，地下通道中三人。又何来敞开心扉之说？”
隐秘布置被龙戬一语道破，少女秀丽面庞上有惊讶浮现。但少女倒也果断，双掌连拍三下：“诸位长辈，今晚陪伴嫣儿感激不尽。现请各位移道回府，此处之事不必过问，也莫要告诉我爹。”
周围稍有骚动议论，不过暗中人物很快退去。龙戬对于墨嫣不由得又多了些欣赏。
“公子现在可否放下戒备？诸位长辈已经悉数退去。”
“请吧。但我做不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这样就可以了，多谢公子。”墨嫣走近两步，“只是解答女心中疑惑，希望不会给公子带来困扰。”
“第一个：公子的身份来历——名姓，故乡，以及缘何重伤流落在此。”
“回忆模糊一片，自己的过往基本一无所知。仅仅记得姓名为…离戬，岁近成年。”龙戬没有妄言。龙族平均年龄在千岁左右，是人类的十倍。一百六十七岁的龙戬的确还是未成年。而龙乃龙族独姓，与身份牌无异，此刻自是不能报出。
墨嫣好像早就料到了龙戬回答的大致内容，因此也并未露出任何不满或者怀疑的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