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只是一个婢女么？”龙戬沉默片刻，似乎是在斟酌用字。
少女所剩半张玉面惊容闪烁，随即迅速收敛，与方才无二。只是眼角的肌肉已在不知不觉中紧绷。
“不必激动，我并无恶意。”龙戬盯着她的眼睛。“你是羽族之人，对么？”
少女面颊抽动，眼中惊异混合了屈辱的杀意。不知何时，她的手腕翻转，纤纤细指间多了片长寸余的薄刃，向龙戬颈部切来。龙戬右指出如电，瞬间制住少女肩部穴位。少女手臂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羽州产的梧桐木你身上有一块吧。”龙戬右手放开所制穴位，左手轻扭她的手腕，刀片轻盈飘落。“我说了，我没有恶意。”
“你究竟是什么人？那套失忆的无稽之谈我才不相信！”少女一脸愤愤。
沉吟片刻，龙戬伸出右掌，掌心朝向少女。那里正有一道碧绿图腾隐约浮现，其上青龙张牙舞爪，作势欲扑。
少女于震悚之中双膝跪倒，伏身便“砰砰”磕头，不过几下，额头已见红肿。“女子实是不知，乞望大人恕罪！”
“不必。”龙戬伸手欲扶，因撕扯伤口而半途缩回。少女意识到这点，连忙站起身来。“本皇不曾介意，卿毋须多礼。”龙戬道。
少女依旧局促不安，却再没露出恐惧或者警惕的神色。
“身为羽族不在沿海羽州，跑来这…做什么？”
少女意识到了什么：“青龙大人，这里是内陆诸州人字山脉脚下一个名为山城的城市。女出生时就在州内，实是不知。”
“卿父母为何人？”
“家严凤族清字辈单名一个德字，家慈舒氏，为人类农家女子。”
“凤清德？”龙戬眉梢挑动。百年以来羽族内凤族可称天才之人，唯此凤清德。他于圣战之中屡建奇功，勋袍加身，却终究马失前蹄，错误预估下使得人族宗门精锐径直对上穷奇一部，几乎死伤殆尽。圣战结束后，凤清德自甘引咎，任守护者一职。守护者司守护刑天封印一职，忍百年寂寞，罹刀兵之苦，于诸州战线沿分散固守。守护者几乎是首当其冲地遭受凶兽的攻击，几乎就是被压榨最后用途的弃子。
任守护者一职后，起初凤清德还偶有联络，后来便音信全无，现今已被当作殉职处理。没成想今日在此竟能遇到他的后人。
“令公健在否？”龙戬没有看她，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家严于十年前失踪，自是家道衰落生意破产，家慈亦于三年前病逝。女孤苦无依，又因面生毒斑无人收留，辗转流离，终于此处安身做了婢女。”少女仿佛是在诉说毫不关己的他人的事情，可平淡的语气毕竟还是掩饰不了深埋的痛。
龙戬心中一动：“此斑又是何时沾染？”
“家父言女出生时便携带此斑。初时仅有豆粒大，不过半年便已扩散至整张右面。”
（果然是尔等所为…）龙戬暗叹。（尔等已经疯狂到这般地步了么？）
神兽众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可与人族通婚。此项规定原意为好，旨在维护神兽血统的纯洁性，后来却逐渐变了味道。龙戬年幼时便听说某虎族高层与人族女子结婚生子，因违抗执法者逮捕令而被格杀当场，其妻及尚在襁褓中的幼子也未能幸免。
（这是我神兽众中枢药堂所制慢性毒药，毁人面容，药性可以遗传。我不善用毒，因而一时半会难以想起。）
（凤清德失踪亦与执法者有关么？肆意屠杀己方高层，他们未免太过嚣张了！）
龙戬揸开五指覆盖在少女右面，空气中元素入体化作碧木真元印在毒斑上，一瞬间毒斑真的开始“沸腾”，黑气如水蒸气般翻涌逸散入空气之中。少女咬紧牙关，不让惨叫逃出齿缝。不过几息时间，少女前额便有豆大汗珠滚落。
龙戬收手，见黑斑颜色淡了几分，根基却未被撼动分毫。
（想来她于母体中即染上此毒，毒性已深入骨髓神经，根除几已成为奢望。）
“此毒已深入骨髓，我无能为力。且我于医道浸淫不深，不敢妄自用药。”龙戬不加掩饰，坦诚相告。
少女明显流露出失望的意思，喜与悲却不溢于言表。她施一礼，碎布趋向房门。
“卿名为何？”龙戬忽地发问。
少女停下脚步，身子略微晃动：“女从母舒氏姓，名昙。”说罢便走出屋子掩上房门。
自己能够辨明善恶喜厌，却无法感受到与之相对应的欢乐或是悲伤。对于此事不可为龙戬心知肚明，却无法产生制止或者援助的念头。
（这便是我掌生杀大权，手上沾染无数血腥的…报应么？）
血与火都燃烧出刺目的殷红，生机的绿色永远都无法调和的红。
双手结印，少得可怜的真元化作涓涓细流在体内淌过，修补着每一处裂缝和每一道缺口。甫一阖眼，殷红便将自己淹没。
……
“青龙与南北双王同时失联，尔等这帮酒囊饭袋在做些什么？！”白烈怒极咆哮，四周林木震悚，恨不能生出双腿助其逃窜。将白烈怒火尽数承受的是一位土褐色皮肤、慈眉善目、仿佛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的精壮男子。只是，那些真的把他当成忠厚农民的凶兽都早已没了下文。此人乃龙族诸王之一的中王龙德。他行事素来稳重，打起架来却活似一只脱缰的野马，疯狂而暴戾。
“尊者息怒。自得到消息的那一刻开始，我便已派出百名龙卫以断魂崖为中心进行地毯式搜索。请您稍安勿躁，耐心等待。”若论修为实力，龙德与白烈亦是差之不远。但神兽众中等级地位尊卑分明，实力永远不能决定一切。
白烈依旧躁怒不减，怒火灼痛心肺。目光所至，就连龙德也不敢忤视。
忽闻破风声响，有一青碧色渺生物划破天幕坠落在龙德手心。那是一只已经累得口吐白沫的青鸟。龙德抽出青鸟腿上所系纸条，展开读毕，眉头蹙作一团。
“身处羽族的龙铸发来消息：‘朱雀言龙皇心鳞破碎。’吾皇恐已遭遇不测。”龙德连五官都拧在一处。
“怎么…可能…”白烈蓦然呆住，久久伫立不动，仿佛化作一尊人形雕塑。“那个龙戬会…”
白烈呆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朱雀呢？朱雀怎么样？”他深知朱雀对龙戬的爱慕与依恋。
“不知。篇幅有限，龙铸未做说明。”龙德颔首。
“严密封锁消息，稳住族内形势。我去寻獬豸再做商议。若得双王踪迹即刻传信于我。”白烈似乎一刻也不想在此地停留，带领虎卫匆匆离开了龙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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