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定之前习惯性地凝神细听,闻得脚步声杂乱无章,四处起伏不定,偶有谈笑问候声,想来有不少人在院落中走动。时光至夏初季节,蝉鸣雀唳时隐时现,于惠风中飘荡。似乎又从远处飘来金铁交击兵器碰撞与喊号声。
(时间大抵已至午后…)龙戬默默揣测。(现今养伤乃当务之急,其余琐事先行延后。)他勉强爬起身来盘膝而坐,双手捏诀相交,神功已全力催动。
……
“自我传信已过几个时辰,青龙在哪里!”仅留下背影的壮硕男子白衣胜雪,鬓发铸银。纵然衣袂飘飘袍袖宽大,也不能对他背上健硕虬劲的肌肉脉络起到丝毫的遮蔽作用。
“属下不知,讯息的确已经传至青龙族碑,但迟迟不见回信。”身边有人应答。
男子随意挥手屏退左右,转过身来遥望天空,浑身上下衣衫无风自动。他发若冬雪劲草,肤若三秋清霜,浓眉似剑斜指天,阔鼻似虎威风凛,皎目如星明光赫。全身又有雪白寒毛覆盖,活脱脱一兽中王者——虎。
男子为虎族白烈,四象之一,当代白虎。
白烈那双纯净而黑白分明的眼瞳,毫不掩匿,赫然绽出慑人凶光。
“一刻钟后我将亲至龙族寻青龙龙戬,唤白崇、白漠、白哲三位统领率一千虎卫随我出发。”
“是。”应声之人运步如飞,眨眼已不见踪影。
……
感受到有人进入房间,龙戬收功睁眼,向来人看去,眉间有淡淡杀气涌动。那是一个青布大衣加身、内衬素色短褂、仆从打扮的少女,正端着一盆热水,有些吃力地向床边走来。她低着头,刘海如帘遮住右半脸面。感受到龙戬的视线,少女轻抬螓首和善一笑。
龙戬眼尖:她那如帘的刘海下面,是大片坑坑洼洼、肿泡缀成珠帘的伤疤,犹如正在沸腾的水面。且伤疤中有隐约异色。只是碍于黑发遮挡,龙戬看不真切。
少女走到床边轻搁热气浮动的铜盆,便将盆沿所搭雪白毛巾于热水中揉洗,拧得半干,而后逐渐靠近龙戬。龙戬轻轻摇头:“不必了,我自己来。”他的声音冷冽如冰,却又蕴藏着血与火的味道。少女闻言打了个寒噤,把温热毛巾双手奉上,然后退在一旁垂首等待。
解开虚掩着的明显是他人换上的长衫,身上血污几已干涸,伤口被细致包扎,但污渍终归是没有清理干净。一来彼此都是初见,救人一命还帮忙包扎伤口已经是仁至义尽;二来当时条件不允许,若贸然清理牵动伤口,必然无力回天。龙戬心翼翼擦拭着未被纱布绑缚裸露在外的皮肤,眼前却有淡淡的既视感。
(也曾有过这样的情况呢。)龙戬瞥向一旁束手站立、略显紧张的少女。
(羽儿…对吗?是了是了,她叫朱羽…那个女孩…)龙戬喃喃低语。(她与我好像煞是亲近…)
(简直…就像是亲兄妹一样…)
(如今…羽儿你又在哪里呢?)
上次圣战结束的几年后龙戬便开始闭关。闭关将近六十年,他完全掌握青龙传承,修为更进一步,却不知为何将过往忘了个七七八八。圣战前那些美好的记忆就好像从未存在过般凭空消失,求之不得。只有这样嵌入骨髓深处的残片,他还能隐约忆起。
挥手令少女退下,龙戬又将下半身仔细擦拭一遍,待净身毕才唤少女进来。
“公子可否用过午膳?”少女行礼,声音有些沙哑。
龙戬摇头,甫觉腹内空空,饥饿感陡然而生。
“现已过正午,并无正餐可用,但有食数样。不知公子可有忌口?”少女言谈彬彬有礼。
“无。”龙戬再度摇头,“有劳。”
少女收拾毛巾端起污水出门,龙戬则再度被纷杂心绪淹没。臻至神魂境界,他清楚明白自己并非是失去记忆,而更像是记忆被封存。用心回溯过往,他发现正常的记忆都未有损耗,得到完整的保留,战与杀相关他都未尝遗忘;但那些幸福的一点一滴,尤其是牵动自己感情的记忆,却是半点不剩。
虽修无情道,却未必无情。
但自己没有感情。
自己的情感于圣战甚至更早之前便已如冰雪般消融。当他察觉到,曾经那些珍贵而真切的事物竟已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留蛛丝马迹。
“公子请慢用。”不知何时少女已立于床边,将茶水与点心摆在床头茶几上,正好是龙戬微微探手即可拿到的位置。竟被人摸到身边而不知,龙戬暗自责备自己粗心大意。(本没有下毒的必要,应该可以放心食用。)龙戬拿起素白色上面用红绿果脯点缀的饼状点心放入口中。
“您的伤好些了吗?”在龙戬拒绝着糕点的时候,少女忽然发问。
“幅度活动已无大碍,但仍需长久调理。”虽然就算幅活动也会带来疼痛,但过往说话行事半虚半实的习惯必须延续。考虑到种种凶险,龙戬从未有过逢人全抛一片心的打算。
“您的恢复能力这样强,想必您的实力也一定很强吧。”
龙戬心中一动,对少女的关注度蓦然提升。从她现身一刻开始,龙戬就对她进行暗中探查。少女周身并无真元波动,气息与常人无二,举手投足间亦与习武人家没有半点干系。她应该只是一介平凡女子。
只是那刘海遮挡若隐若现的伤口,却又彰显着她的不平凡。
被少女那颇有几分热切的眼神注视,龙戬大概能明白她的意图。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龙戬也不旁侧敲击,径直开口。
少女在惊诧与感激中猛地抬头,向床边前趋几步,用手轻轻撩起如帘的刘海。忽然有不知名的香气沁入鼻腔,龙戬手指一颤,心中已是有几分了然。
她那右半张脸如同病木外皮般枯槁,其上沟壑纵横凹凸不平,且呈现出诡异的紫黑之色。这般疤痕一直延伸到鬓发附近便突然中止;而另一边以脸庞中线为界,两侧泾渭分明。伤疤所覆不多不少,恰是半张玉面。
“好精妙的手法,好恶毒的用心。”龙戬给出评价。少女面露凄然,螓首轻点。
(这是毒…而且,我在哪里见过。)
龙戬伸手轻触伤疤,入手处冰冷坚硬。收手鼻嗅指尖,竟有淡淡腐臭萦绕其上。
“你是如何沾染此毒的?”龙戬蹙眉片刻。
“女不知。自记事起便已与这副面庞为伴。”
“你真的只是一个婢女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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