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敲开了克洛维斯的房门。
“陛下，”她提裙行礼，“您找我。”
“你来了，令我开心。”克洛维斯病得连话都说不清，但还是做出欣喜的表情，“我说过要你来看我。”
“是，我得知后就找您来了。”
公主一边说着，一边跪在地上，把手伏在他的床边，问道：
“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不太好，西多妮娅，”克洛维斯咳嗽着回答，“我感到身体很差，时日无多了……”
“求您别这么说，”公主握着他老迈的手，安慰他，“您得多走动，不能一直躺在床上。”
“我的腿疼痛难忍，像被火烧一样。”克洛维斯呻吟了几声，“头也昏昏沉沉……就连《天问》都读不了了……”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唉声叹气，呜咽抽泣，脸上尽是痛苦、羞愧和自怨自艾。
公主为这种意料之外的情况大惊失色，她用眼神屏退了周围的下人，问道：
“陛下，您确定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确信，我的西多妮娅……”他用手捂着眼睛，“就在上个月，我询问王国的继承人的时候，它默不作声……”
公主听到这话，心里一紧，忽然皱了一下鼻子：“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事吗？”
“我让人叫卢博米尔和阿拉德了，”克洛维斯回答，“但他们都没回来。”
“哥哥们一定还在路上……”公主想的很清楚，一丝不苟地说出脑海里的事情，“在他们回来之前，您要保重身体。”
“宫相要见我……他催我催得紧，家族们更要我早定下来这事。”克洛维斯挣扎着想起身，“但我犹豫不决，不能确定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您不能被外人影响。”公主劝他，“宫相和卢博米尔走得近，他必为其中的一个人说话。”
“我心里明白，丝丝，但我无法思考，说出来的话也大相径庭……”克洛维斯捂着头，甚是痛苦。
公主把手搭在他的手上，安抚道：“您心里有事，现在还是先歇息。”
克洛维斯把头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喘了几口气，嘴里反复念叨着两位王子的名字，然后下意识地做了祈祷。
“陛下，您别生气，但我觉得您现在得多考虑《天问》的事情。”公主心中不安，竭力想分散他的注意力，“而且，您精神失调，还是找魔法师为您治疗的好……”
“胡说！”克洛维斯突然大喊，“我绝不会让那些魔法师治疗我的身体，那是邪教！我会失去受主神救赎的机会——我宁可这样死去！”
“陛下……”
“我知道你们都在背地里偷偷地向那些异教徒示好！你，卢博米尔，阿拉德！你们都想……”
克洛维斯使劲地喊起来，脸都涨红了，在说出最后一个词之后，突然捂着胸口，用力咳嗽。
“舅舅！”公主扶着他的胳膊，拍了拍他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克洛维斯气喘着，咳出了痰，声音嘶哑地说话了：
“丝丝……”
“我在听，舅舅。”
“我憎恨这位置……它令我痛苦……”
公主不说话了，她预感到一场强烈的倾诉即将来临。
自从家族们将克洛维斯立为国王，他就卷入了这场持久的折磨之中，尤其是五年前的那场针对正教的动乱，几乎成为他难以忘却的梦魇。
“卢博米尔！阿拉德！你们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他喊着，“我是多么地思念你们啊！那供奉的课、作业、弥撒、会晤，甚至连进食都让我身心俱疲，我已经精神混乱，出现了幻觉，就连与那书共鸣都做不到了……”
“这不会长久，舅舅，只要您……”
“丝丝，我的公主！我又是多么对不起你的母亲啊！”他又伏身痛哭，“我不该看着她嫁去北国，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这几年的日子给他带来了多大的伤苦啊！
“舅舅，您萎靡不振，让我扶您喝些水。”
在喝了些药之后，克洛维斯平静下来了许多，他半睁半眯着眼睛，摇晃着头。
“最近托付了你许多事，我心里过意不去。”克洛维斯把眼光投到她身上，难以抑制内心的愧疚，“你已经为家族做了许多事，所有的朱斯蒂诺都应为你感到骄傲。”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陛下。”公主拾起美丽的面庞，露出恭敬的微笑。
“不，这都不是……你得给自己找个帮手，找个助力。”他拐着弯绕回了常说的那个话题，“你有物色人选吗？”
“我有帮手，一位能干的下仆。”公主朝着另一个方向理解着他的话。
“哦，你说的是那个……奥布里，我知道，他是个厉害的伙子。”家族的宗派情绪涌上克洛维斯的心头，于是他踌躇地说着，“但他不是贵族……他怎么不是贵族呢？不，也好，幸好他不是贵族……”
他说话时絮絮叨叨，同一个词还要重复几遍，就像那种典型的、记不清事情的老头子。
“别人都没他那么能干。”公主笑着，用解释当作一种敷衍。
“不，我没有在说这个……我不是这个意思。”克洛维斯话说不出来，他越想越头痛，表情显得忧伤而烦躁，“我是说……别的，你懂吗？”
————————
公主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若冰霜，让周围的人不寒而栗。
一路上的卫兵看着她一路下了阶梯，走去了最底层那个，一直被锁住的房间。
“开门。”
她的眼睛冷冰冰的，说话时也不带有任何感情，就这样干巴巴地命令门口的两位士兵。
两个男人冲着对方的光头看了一眼，支支吾吾地想说话，但却被公主的声音打断了。
“我，西多妮娅·朱斯蒂诺，命令你们。”她嘲弄似地望着他们，“为我打开‘往天之门’。”
在这个关头，如果两位士兵能够用热血融化掉她身上的冷气，那他们必定会毫不犹豫地砍下自己的头颅的。
“但是……”
在他们一边嘟嘟囔囔、一边扭扭捏捏地打开门之后，公主就像没听见他们说话一样，径直走了进去，关上了门。
“我们是不是不应该……”大光头说道。
“嘘……”旁边的光头打断了她，“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但规定……”
“没有规定！”光头嚷着，“规定：除了姓朱斯蒂诺的，谁都不能进去！”
但大光头心事重重，声地补充道：“还有，每个月，‘往天之门’只能使用一次……”。
光头咽了口气，踌躇半晌，细声细语地说：“伙计，你听我说……”
“能救我们的命吗？”
“或许……你听着，在这个规定里，用的词是‘使用’，对吗？”
“不错。”
“前几天，陛下已经来了一趟，所以它在这个月，已经被‘使用’过一次了，记得吗？”
“记得，但这有什么用？”
“你回想一下这词，”光头夸耀着说道，“我们用‘使用’这个词语，也就是说，这和我烧火用的柴是一个道理，会被‘使用’掉，我说的有道理吗？”
刚说完之后，他就被骂了娘。
————————
公主轻踮着脚尖，走下梯子，在这阴暗的屋子里，挡着她的便是一面冰冷的石墙。
她起初发起抖来，周围一片冰冷，似乎有无数的灵魂和鬼怪缠绕在她的身边，向她吹去阴森的风。但恐惧在她身上转化为了决心，于是她制止了战栗的肉体，向那面墙伸出手。
在触碰到的一瞬间，仿佛是海鸥掠过海洋的触感，仿佛是月亮抚摸长亭的感触——她的双手陷了进去，令她打了个寒颤。
因她比谁都确信，自己是姓朱斯蒂诺的人。
这石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宽敞的房间，月光透过这片憧憧的幽暗，直直地照在正中间。
一位披黑巾的黑衣人默默地站在她的面前，他长着利亚姆的相貌，那蓝眼睛像真的一样在脸上闪耀。
但幽灵却没有男人的灵魂，因此被她辨了出来。
他张着口，像打开了地狱的门，发出了冷入骨髓的尖声：
“朱斯蒂诺，我记得你……”
这声音可怕至极，像手指摩擦玻璃，令人牙齿打颤，于是公主提了提精神，拿出了一颗高贵的心。
她诵道：
“我步入这黑暗的走廊，
在黑暗中迷茫，恶毒地诅咒世界和自我。
我身旁妖氛弥漫，让我梦魂颠倒，
却不知道怎样才能摆脱。
我闭上双眼，竖起耳朵，
与您，不朽的灵魂，面会面；
我侧耳聆听，心惊耳鸣，
请您回答我的疑惑！”
那黑影听了这咒语，扭曲着它的体态，变幻了形状，化作了一本能言的书本。
“人类，永恒的朦胧。”
那声音变得低沉，语气也缓和。
公主抬起一双金色的双眼，窥视着这圣物，陈道：“我疑问，我困惑。”
“我们约定，我以你的无知为食。”那书回应她，“而我知晓万物，足以解答你的一切问题。”
她慢慢靠近，低声发问：
“你既然全知，请指教我，如何使我成为此国的主？”
“你问我问题，需先告诉我你的名。”
“我名为西多妮娅·朱斯蒂诺，此国的公主，”她昂起头，似乎上面有着王冠，“我是那位阿维利亚·朱斯蒂诺的女儿。”
“西多妮娅·朱斯蒂诺，”它沉吟片刻，方才回答，“你需立下不朽的功绩，使你超人。”
“何为不朽的功绩？”
“你要集齐那圣物，朱斯蒂诺。”它说道，“此功降临到你身上，它能铸就你的业，你必将因此加冕。”
“我恳请您的明示。”
“是那太古的书籍，那六本亘古之书。”它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它们曾于深渊堕落，化为六枚至宝。而今，它们将现身在世上，你要将它们总括于你，由你来掌握——这便是使你不朽的业！
“西多妮娅·朱斯蒂诺，世界的王！靠近于我，我将为你提及它们的名字！快听着罢：
“所谓《天问》，那世间的所有知识；
所谓《第一乐章》，那被安置的灵魂；
所谓《永夜抄》，那无尽的时间；
所谓《启示录》，那残破的穹窿；
所谓《世约》，那万物的生机；
所谓《真名法典》，那通往一切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