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逾五十，蹉跎半生，梦该醒了。
不悲不喜，语调平静无波，卫南山终于有勇气说出一直想说的话。
“你喝酒以后总是会喊错名字。”
韩晞和血缘上的生父隔阂已深，痛恨成嶂的所有，憎恶成嶂给他带来的一切。
伤口止血了，留下一道疤痕。
可南山偏偏要沾上成嶂，将伤痕一把撕扯开来。
韩晞怒了，慢慢离开栖身的榻，一步步走到卫南山跟前。
冰凉的手指贴在她的面上，也凉到了她的心里，不过也已经无所谓了。
“卫南山，我从未唤错过。”
得他亲口承认，卫南山垂目笑了，眉眼之间满是温柔。
他高兴时，他愠怒时，他无助时，皆唤过她的名字。
无一例外，从未唤错。
曾有数次在他醉酒之后听见那个名字，她总是笑着捧着他的脸颊，同他撒娇一声：“你怎么总是唤错啊？”
甜美的笑容下，只有她知道心里有多苦。
任苦水从心口蔓延而出，流淌在四肢百骸。
日复一日，她几乎能感受她的灵魂在腐朽，在发臭。
还记得七岁时，她身处坑埋地，面对那场大雨有多开心。
能够活下去是那时的心愿，可遇见韩晞后，她变了。
在小镇上一等便是几十年，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儿一样，在等待主人的怜爱和目光。
为了留在他身边，骗自己骗别人，这不是她最初想要的。
初心已变，她早已不是当初的卫南山了。
可叹人生快要走到尽头，她才看懂这个道理。
爱，并不能占据全部。
她放弃了。
挽了数十年的发丝没了发簪，在韩晞眼前散开。
青丝如瀑，柔顺无比，隐隐泛着光泽。
离了发髻的支撑，随之而落的是那层轻纱。
面纱虽薄，却是她在韩晞面前的最后一道遮羞布。
卫南山站在黑暗中，手掌轻抚他的面颊，和他四目相对。
他们离得极近，韩晞眼中有光，瞳仁微缩，望着她忘记转移目光。
面纱自十八岁起戴上后，她从未在韩晞面前摘下。
只为维护她心底那点可怜的自尊，如今已然不重要了。
另一只手也随之抚上他的脸，卫南山要让韩晞退无可退。
“韩晞，我丑吗？”
竟肯将脸露于他面前，韩晞惊悚地瞪大眼睛，道：“你就那么想入巫族轮回吗？”，话里行间是满满的震惊与失望。
卫南山松开他的脸，目光放空，嘴角挂着那抹笑容看起来极为勉强，她半晌才出声：“你醉酒时总唤阑珊的名字，我至今不明，你与她相处不过一月，你们之间何时生了情意？”
南山和阑珊，生的容貌一样，连名字也何其相似。
“我不知道。”，韩晞脑中混乱，心乱成一团，他也不知为何会喊于阑珊的名字，明明一直伴他的是卫南山啊。
卫南山苍凉一笑：“原来日久生不了情，一见才能钟情。”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可这样的告白比不上相见一刻的心生欢喜。
做的再多又如何，只是徒劳。
“韩晞，我要走了。”
韩晞不理解她为何会说这话，按捺住怒意，道：“你刚来就要走？”
“不是回镇子。”，卫南山说。
韩晞忽然懂了，他眉头紧锁：“你要离开我？”
“是。”
“你以为用这个招数，我就去求成嶂吗？”，韩晞讽刺地看她。
事到如今，随他怎么想吧。
坐得有些久，她腰膝酸软，握紧扶手缓慢站起来。
一高一矮，从影子看来似是相互依偎，可他们从未有过这么亲密的举动，她嘴角含笑：“你不必求他，我从不会为难你。”
即使不能相爱，她也不舍得让他做不愿意的事情。
卫南山离去，看不见令人窒息的面容，只看见悠悠远去的背影。
韩晞发现他这些年，竟没有好好看过她。
在她即将迈出门的那刻，没有忍下喉间的冲动，韩晞说：“你赢了，我去求他。”
手轻扶住门框，卫南山停住脚步，没有转身看他，轻声回应他：“韩晞，我是真的要走了。”
韩晞没有反应过来，缓缓抬起手碰触心口，心口跳得厉害，他问：“卫南山，你是认真的？”
屋里沉默下去，她没有回答，心里却响起一道声音，她是认真的。
他们困在这场沉默中，直到身上的每一处毛孔竖起来，韩晞栗然，艰涩吐出一句话：“南山，我们是夫妻。”
卫南山忽然笑了，是寂静无声的笑，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听见，只有自己知道。
为了心中的愧疚之情，给她一场天地结拜之礼，给她几十年的尊重和体面，唯独没有给过爱。
世间夫妻千万，心中无爱结合者亦有。
可他却连牵起她的手都做不到，更别提将拥她入怀，这算哪门子的夫妻。
“我们从来不是夫妻。”
韩晞看着她远去，直到背影完全消失在眼中。
天上下起了雨，伴着雷声轰鸣，和他们相遇的那天一样。
“您，您是夫人？”，惊呼声响起。
卫南山头发披散，卸下最后一道心防，除去多年的面纱，勇敢立于众妖之间。
无视众妖诡异的目光，唇角含着微微的笑，浑身一派轻松。
隐藏多年的容貌竟是这般，大多数是惊讶的。
可人的确是从大王屋里出来的，确是夫人无疑。
雨从天上落下，有一只妖小心翼翼地劝道：“夫人，外面下雨了，您还是回屋子里吧。”
“我不是你们的夫人，以前不是，今后也不会是了。”
她站在屋檐下，冰凉的雨珠砸在手心里，然后迈出了脚步。
雨落纷纷，整个人站在天空之下。
惊呼声起，卫南山步伐坚定，在泥泞的草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的身体，汁液被洗去，露出原本发丝原本的模样。
乌黑的汁液顺着头皮而下，弄污她的脸，染黑她的裙子。
离开韩晞，甚好。
不用再在每日黎明去染她的银发，甚好。
不用担心韩晞会看见她的老态，甚好。
不用只为了短暂的一面，再苦苦等待，甚好。
不用再骗自己，甚好。
从此海阔天空，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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