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人,有七情六欲,也有了所爱之人。
嫉妒,憎恶,哀伤,这些负面的情绪在心中生长发芽。
醋意,妒火,在每个无人的夜晚,烧蚀着她的心。
卫南山静立在原地,远远望着韩晞。
当看见他的那一刻,心里竟都平息了下去。
“南山你早来了。”
细细数来他们也有半年未见,一见面就说这个,卫南山多少有点失望,她勉强笑笑:“过几日要下暴雨,我担心山路不好走,就,就。”
韩晞抬起了双眼,他的目光穿过薄如蝉翼的纱帘投到她身上,卫南山紧张不已,避开他的眼神,将接下来的话说完:“就提早上山了。”
桌上铺着宣纸,韩晞正在练字。
狼毫笔沾了黑色墨汁落在纸上,落笔如烟。
“即使不下雨,山路也不好走。”
将笔收起置于笔架之上,韩晞拿过纸镇压在纸上。
卫南山被他的一句话搅乱了心智,难得冲动:“你不欢迎我吗?”
她一时没有忍住,韩晞却气定神闲,平静道:“那个老媒婆烦你数日,又对你出言不逊,我已给了她点教训。”
小心翼翼地将手藏进袖子里,媒婆对她出言不逊还是今天的事,韩晞的动作竟如此迅速,他怕是早就知道袁非跟在她身边的事情了吧。
老媒婆的事情,也是故意在说给她听,他只是在警告她,别做出让他生气的事情。
卫南山觉得周围被低气压笼罩,只得道:“知道了。”
她已经不知该如何韩晞相处了,也许是过去太久,她和韩晞都不是当年的模样了。
五十岁时,鬓间华发愈生愈多,乌丝中夹杂着银色的发丝,她不敢再照镜子。
每当镇上的年轻人唤她卫婆婆时,卫南山心郁难平。
她不肯承认自己已老的事实,可旁人却总是在提醒着。
卫南山寻了上好的汁液,赶在破晓时分,借着那点光芒,细细梳理自己的长发,将银丝染回墨色。
头发尚且能染色,可皱纹却无法遮盖。
她眼角的细纹增多,嘴角两旁亦是,笑起时更加明显,她变得不太爱笑。
镇上的人都道她个性孤僻,不常与她来往。
久而久之,卫南山郁郁不平。
袁非看不下去,给她指了条明路。
天地之间,有无数种族,也有无数界。
世间万物大多数的生死轮回归冥府掌管,卫南山自是。
她的生命只有百年,百年后归于冥府。
一入冥府,即前尘尽断。
待论完一生功过,即入新的轮回。
这是卫南山的宿命,但谁说宿命不可改?
巫族与冥府不和,自有一套轮回之法。
换一副巫族的身躯,保留这一世的记忆,是可以的。
韩晞的父亲是巫族君上,给卫南山开个后门也不是难事。
难就难在,这事得韩晞去求。
韩晞和他父亲的关系紧张,去求他父亲谈何容易。
袁非当时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在卫南山心中埋下了一粒种子。
“那要看少主子够不够爱了。”
不止袁非好奇,卫南山也是。
她任着这粒种子在心中发芽,直到再也忍受不了。
还记得那日的阳光很美,卫南山被小妖接到山上。
她走进韩晞的屋子,有一女妖从里面走出。
她们擦肩而过,花香席卷而来,卫南山黯然失色,她身上只有染发的汁液味。
汁液从青草中提取而出,常年使用,草的味道已浸入毛孔。
不止是香气,还有皮肤。
女妖的皮肤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一样,而她截然相反。
这位女妖和多年前的那名女妖有很大区别,当年那位还放出豪言要坐她的位置,这位有礼多了,路过她时还不忘说:“奴家刚办完大王交代的事,是来禀报的。”
卫南山不太信,但是因为她的态度,还是微微一笑。
女妖扭着腰身离去,卫南山继续往里面走。
酒味掩盖了浓烈的花香,也盖住她身上的味道,韩晞喝的酩酊大醉。
他躺在床上,手中握着酒壶,口中念念有词。
南山附耳过去,温热的呼吸扑到她的耳朵上,痒痒的,心里有点不大舒服。
韩晞自始至终,都在念一个名字。
是她的名字,也很熟悉。
醉酒之后还不忘念她的名字,卫南山唇角勾了下,看上去有些怪异。
她没有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反而寻了张椅子坐下。
距离刚刚好,恰好能看清他的脸,和醉酒后两颊的坨红。
这一坐就坐了很久,也不知过去多久。
南山无聊至极,找了件事做,静静地数着韩晞的鼻息。
这些年见韩晞的次数不多,能看他睡颜的机会更不多。
能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会,卫南山十分珍惜,直到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她好像出现幻觉,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酒的味道,而是女妖的花香。
心里生出一只巨兽,然后将她的理智吞没,卫南山道:“韩晞,你说有没有法子能让我的寿命变长,让我的青春永驻?”
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卫南山以为,韩晞是真的睡着了。
她认识的韩晞在面对这个问题时,绝对无法再保持平静。
卫南山开始等,她在等韩晞开口。
黑夜之中,纯白的月亮高高悬挂。
她抬头望月,时不时看见乌飘过。
“十几年前时,我便警告过你,看来你还是没有记在心上。”,韩晞道。
卫南山闭上双眼,头靠在椅背上,浅浅笑开:“我知道,你不喜欢你的父亲,也不希望我接触那边的人。”
在听见‘父亲’这个词后,韩晞艰难维持的平静崩塌,他怒道:“他不是我的父亲!”
光从声音就能听出韩晞很生气,卫南山继续道:“所以你不会去求他,是吗?”
“是。”,韩晞目光如钜,逼得卫南山睁开双眼。
接下来韩晞又连道:“我不会去求他。”
“你想也不要想。”
“南山,死心吧。”
三句话敲在卫南山心头,紧紧揪住心脏的手倏地松开,她吐出一口气,神色轻松。
袁非说,要看少主子够不够爱?
可在她心中,这句话本身就是句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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