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阿阏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一百六十九章 南山 终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走出困她半生的小镇与荒山,卫南山才知天地有多大。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她用十年的时间,走遍山川河流。

    走过的路越多,她就越后悔,出来的太晚。

    向西而走,直到她再也走不动的时候,择了一处村落住下。

    年纪大了以后,人变得不爱动。

    寻了把摇椅,卫南山时常躺在上面。

    日落西山之时,望着炊烟升起,笑看人间烟火。

    卫南山躺在摇椅上,身边坐着一位少年。

    少年名唤于易,十九岁,是于阑珊的孙子。

    他坐的是一只矮凳,是南山闲来无事拿木头做的。

    为图省事,凳子极矮,坐在上面显得滑稽可笑。

    “你祖母如何?”

    “安好。”

    布满皱纹的手伸过去,于易会意,连忙从怀里将信掏出来,再递到卫南山手边。

    卫南山将信展开,细细看了一遍。

    于阑珊每年写一封信,再派儿子送过来,内容几乎差不多,大多数是说自己安好,再问候她如何。

    目光投到于易身上,卫南山笑着摇摇头,如今送信的人已经从于阑珊的儿子换成孙子了。

    当真是老了,最近精神不太好,时不时困顿得厉害。

    于易看她脸色不好,有点担忧:“姨奶奶,您年事已高,还是跟我回释州吧。”

    各家各户炊烟升起,大人在屋里做饭,孩子围在外头,口中唱着童谣。

    稚嫩的歌声传到耳朵里,混着他们的声音打着拍子,卫南山悠然自得:“小易儿,你觉得姨奶奶该回去吗?”

    “姨奶奶是祖母的妹妹,当然该回去。”

    卫南山挥挥手,道:“不对。”

    于易讶然不解:“姨奶奶的意思是您不该回去吗?”

    “我若该在于家,七岁时就不会送出来,我若该回去,十八岁时就已回去,我若是属于于家,就不会姓卫。”,时过境迁,卫南山坦然许多,脑中一阵困顿,保留着一丝清明,她眯起眼睛说:“你不如你父亲想的明白。”

    “易儿自是不如父亲的。”

    “那你就好好想,等你想明白了,你就是于家称职的家主了。”

    于易沉默,凝重的目光投向卫南山。

    关于姨奶奶,老一辈都甚少提及,讳莫如深。

    恰恰是这样,于易越是肯定当年曾发生过一件大事。

    可是他现在还不能知道,也许真如姨奶奶所说,等这个问题想明白的时候,他就是于家称职的家主了。

    “以后莫要再来。”

    “姨奶奶?”,于易惊呼。

    “信也是。”

    于易‘蹭’地一下站起,不解道:“可这是祖母的信啊。”

    信纸贴在心口,卫南山闭目说:“你祖母怕我寂寞,诓骗了我二十年,我都知道。”

    一句话将于易震得脸色苍白,姨奶奶难不成是已经知道祖母去世的事情?

    “你没见过阑珊吧?算算日子,你出生时她已经逝去了,是该没见过。”,卫南山自言自语,话又钻进于易耳中。

    说的一点没错,于易垂下头,不再隐瞒:“是,易儿未见过祖母,但父亲说,姨奶奶与祖母乃是双生姐妹,看见您就如同见到祖母。”

    “嗯,你父亲说得对。”

    于易有些不明白,他问:“祖母逝去的消息,姨奶奶是如何得知?”

    二十年前,于阑珊逝去。

    生前留下无数封信,每年一封信,于阑珊写到了一百岁,希冀卫南山能够长命百岁。

    卫南山胸口憋了口气,她皱眉说:“真当我是瞎子不成,你祖母的信若是再放几年,怕是要成古董了。”

    墨迹与纸张透着浓浓的古朴气味,桩桩件件,漏洞太多。

    “可祖母吩咐了,每年要来看您一趟,陪您说说话的。”

    卫南山笑了,脸上皱纹挤得更深,“嗯,所以你不用再来了。”

    心头猛地一震,于易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卫南山。

    于氏擅卜,能卜命数,亦能卜寿数。

    只是寿数乃天定,擅卜必遭反噬,家中无人敢卜,难道姨奶奶已替自己卜过一卦?

    灼热目光落在身上,卫南山悠哉的不得了,“人老了,了无牵挂,百无禁忌。”

    等于是间接回答了他,于易脸色煞白,忽然觉得疲惫极了。

    “死亡,亦是新生,不必难过。”,卫南山道,她抬眼望天,夕阳西下,天边云彩染上红色,耀眼夺目。

    她该走了,于易也是。

    在生命的尽头,卫南山生出回家的欲望。

    可她已不能回去,因为那里也曾是她的家。

    百年清誉,不该毁于她手。

    于易启程归家,马蹄声渐远。

    孩童回家吃饭,童谣声停。

    卫南山缓缓合上双目,世间归于平静。

    良久,脚步声起,两耳微动,她没有再睁开眼睛。

    听见那人愈走愈近,在她身旁坐下,他的手搭在摇椅上,让她身下的摇椅摇动起来。

    她默然,那人不语。

    很久以后,他开口了:“我来送送你。”

    “有劳。”,她说。

    一别经年,韩晞声音依旧,她的嗓音却已变得苍老。

    不枉她们相交一场,临终前还有人来送她。

    卫南山嘴角含笑,鼻息渐渐断了。

    韩晞望着她的侧脸,想起当年于阑珊的话。

    你既决定骗她,那就好好骗,她的一生在你漫长的生命不算什么,到死的那刻也别让她知道。

    可惜他没有做到,骗了她却不肯好好骗。

    没有将她骗过,却骗过了他自己。

    非要等到她离开后,那只美丽的泡沫才肯破碎。

    他颤着手去碰触她的眉眼,去唤她:“南山,你睁开眼睛好不好?”

    “你都老成老婆婆了。”

    “丑死了。”

    无人应答,韩晞哽咽,指尖顺着眉眼往下滑去,最终停留在某处。

    指腹下是她凹凸不平的疤痕,她的右耳还留着妖冶的朱砂痣,均是为他所留。

    韩晞发着抖,无法再维持平静。

    卫南山死了,真的死了。

    她的魂魄会去转世,会忘了他。

    泪水砸在南山的脸上,冰凉的吻落在疤痕上。

    韩晞捧起她早已冰凉的脸,喃喃低语。

    “南山,你一点都不丑。”

    “南山,你很好。”

    “南山,我爱你。”

    声声南山,再未唤错。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下一章 目录 上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