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若无盐,你拿面纱遮遮掩掩做什么?还是想勾搭哪个?就冲你这幅容貌谁会看上你!浪费我时间!”,老媒婆气冲冲离去。
拆了一半的面纱悬在她耳后,轻风时不时吹动,卫南山独自坐着。
陈年旧伤几乎覆盖她整个右脸,山上小妖尚不能忍,更何况常人。
这些年她时常对镜,知道这些伤疤有多可怕,更可怕的是,她鬓间渐生华发,淡笑时眼尾已生细纹,这样的脸连她自己都看不下去,更何况是别的人。
容貌已毁,她不在乎,只是老态终现,心中戚戚。
院中凭空现出一道身影,颇为有礼地说:“那婆子说话不太好听,可要属下杀了她?”
卫南山眉头轻掀,惆怅道:“韩晞不喜你,你还是少出现在我身侧吧。”
韩晞和他父亲关系不好,他父亲派来的人,她自是不能要。
“属下已探查过左右,少主子未曾在少夫人附近安插人手,您若是不说,没人会知晓的。”
来人正是韩晞父亲的手下,曾在帝陵见过的袁非。
“我不想让他不高兴。”
袁非眉头紧锁,不想就此作罢,又换了个话头:“属下看不日便要下场暴雨,要不提前送少夫人上山吧,免得山路难走,伤到少夫人。”
“让我提早上山,你想让我看什么?”,卫南山举起案上的茶杯道。
“少夫人心中有数。”
卫南风冷笑,将茶水一饮而尽。
茶杯拍在案上,发出声巨响,她道:“时日到了自会来接我,我何必提早上山。”
袁非低头扫了眼桌案,卫南山用力过猛,茶杯底部摔开条裂缝,最终化为一滩碎片,既然不听劝,那也只能动手了,他道:“少夫人,属下得罪了。”
皮肤上的汗毛竖起,卫南山警惕地抬起头,在那瞬间脖颈处刮过一道凉风,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山中。
袁非隐了身形站在她身旁,冷声说:“少夫人,已经到了。”
“我要回去。”,卫南山气从心起,欲转身离开,袁非大声阻拦她:“少夫人已经晚了。”
山下设有哨岗,估计已经有人看见她了。
卫南山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面纱不见了!
“我的面纱呢?”,她心一慌开始四处找面纱。
丝绢举在她手边,袁非叹气:“在这里。”
卫南山慌忙接过面纱戴上,眼里染上薄怒,“不要再跟着我。”
“牛爷下手轻点,奴家还想多留几天呢。”
余光扫过去,说话的是位肤白貌美的女子,浑身妖里妖气,怕是山上众多小妖之一。
和那名女妖说话的牛爷,卫南山是认识的。
牛爷是名牛妖,跟在韩晞手下时间最长,平日里帮韩晞打点些杂事。
“休要跟我扯皮,马上夫人就要上山了,你留在这里不是添堵吗?”,牛爷说。
女妖满脸的不情愿,将领口敞得更大,不甘道:“真不知道大王看上那个老女人什么?整日戴着面纱,难不成她还是什么绝世容貌?到底是个人类,再过几年就要人老珠黄,到那时候夫人的位置就是我的了。”
得意扬扬的话钻进耳朵里,卫南山勾了勾嘴角,不知是喜还是悲。
她是韩晞名义的夫人,但实际情况,冷暖自知。
牛爷正想斥女妖痴心妄想之时,眼尾蓦地扫过卫南山,还没到上山的日子怎会出现在此处,以为自己老眼昏花认错了人,忙揉揉眼睛再定神望去,人未消失还站在那里,确认是卫南山无疑,顿时一阵后怕,生怕他们的对话被卫南山听见,连忙差人将女妖赶走,自己却迎上来,恭敬地说:“夫人,您来了。”
牛爷没有瞧见隐身的袁非,只觉得困惑,他没收到卫南山上山的消息啊,且山路崎岖,她是如何上来的?
“牛爷。”,卫南山颔首。
“夫人是何时来的,底下未有通报啊。”,牛爷问。
卫南山不语,含笑看着牛爷,她不知如何回答,还是不说为妙,免得被人发现袁非的存在,惹韩晞不高兴。
牛爷误会了,狠狠自己扇了一巴掌,陪笑说:“是老牛多嘴了,夫人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这就去通报大王。”
“劳烦牛爷。”
卫南山目送着牛爷走远,跟着韩晞的妖怪已经越来越多,山上随处有妖怪在走动着。
面容大多奇异,但脸上都挂着笑容。
三两成群,一路上说说笑笑,比人间美好多了。
“夫人看见了吗?”
笑容顿失,卫南山垂目望着青葱的草地。
转眼已经十七年过去,曾经满目苍黄的荒山已生机勃勃,她却如同头顶的这轮太阳。
从破晓,至初升,再到艳阳高照。
经历了光芒万丈,她也终于开始下沉。
心中感概化为一声叹息,卫南山道:“袁非,他都知给我留点体面。”
即使身边女人未曾断过,也知维护她这个做夫人的颜面。
每次上山前,都将那些女人送下山去。
在众妖面前也知道,给予她尊重。
眼不见为净,他希望她不知,她就装作不知。
他想给她留点体面,她又何尝不是呢。
袁非怔住,眼里是浓浓的不解。
其实卫南山和韩晞并不合适,不是因为人妖殊途,完全是因为体质的问题,卫南山的身体太过奇特,两人在一起太过勉强,既是勉强又何必硬凑?
卫南山望着那轮太阳,正值西下之时。
再过段时间,即将日落西山。
接着会迎来黑夜,日与月轮换,皎洁的月光会取代明媚的阳光。
日月更迭是必然,就像她一样,已然三十有五,老态会缓缓生出,终有一日,她短暂的一生会终结,会有人或者妖取代她的位置。
也许那名女妖说的没错,她逝去后,韩晞夫人的位置指不定换谁做呢。
卫南山叹口气,恳求道:“袁非,我这一生比起你们,实在太短,给我仅剩的日子留点体面吧。”
‘爱’这一字,太深奥。
她悟不出为何会爱上韩晞,却知她已爱上。
既已爱上,无法不爱。
不求永生,不求永世陪伴韩晞左右。
就求这几十年,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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