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卫南山将鞋面朝上,又使劲晃动两下,两枚铜板从里头滚出来,直冲地面而去。
铜板是圆的,掉到土里又滚了一个圈。
“你把钱藏鞋子里?”,韩晞鼻头动了一下,心里有点嫌弃卫南山,把钱藏在鞋里,恕他不能苟同。
铜板卡在泥里,卫南山又太久没有剪过指甲,把铜板抠出来的时候,指甲缝带了点土,看上去手更黑了,她一点都不在意,把两枚铜板放在手心,用力拍了两下,将泥土拍了个干净,她才把铜板递给韩晞,顶着一抹灿烂的笑容说:“囔,铜板,你跟我走吧。”,他说要一枚铜板,她这里还送一个呢。
韩晞倒退一步,恨不得扇自己的嘴巴。
他干嘛放弃这里,要与人为伍啊!
卫南山看出他想反悔,委屈地说:“你都答应我了。”,声音一变,带了点哭腔,可怜巴巴地看向他。
很多年前,他那个名叫韩瑶的堂姐就爱这样。
仗着是女孩子,生得白净软绵。
闯了祸就哭哭啼啼,再撒个小娇,家里人最吃那一套。
最重要的是他也吃这套啊!韩晞将自己的脸一捂,咬牙切齿:“就两个铜板你还想养我?出去买个烧饼都不够!”
这就有点难办了,她全身上下也只藏了两个铜板啊。
在外面都不能吃一顿的,想养韩晞真是比登天还难。
卫南山眼神投向地下的大坑,有了。
她手脚并用爬起来,蹲在大坑边缘望下去。
这里埋了那么多人,总该有点值钱的东西吧。
韩晞看出她眼中的火,一步步往后退,道:“你要干什么?别乱来啊。”
“话多。”,年仅七岁的卫南山将他掀到一边,灵活地踩着凹陷的土爬下去。
见她真往底下爬,小小的身影在坑里四处游走,韩晞脸揪成一团,朝着底下喊道:“挖死人的钱,你羞不羞啊!”
卫南山翻得正起劲,抽空回他:“那你还叫我扒死人的衣裳穿呢。”
“那不一样,你不扒衣裳穿是要冻死的。”
“没有衣裳会冻死,没有银子我会饿死,左右都是死,凭什么不能扒银子啊。”
卫南山动作不停,有时候是铜板,有时候是碎银子。
翻完一个后,她又把衣裳给人合拢,双手合十朝人家拜上一拜,希望人家千万不要跟她计较。
韩晞掀掀眉头,盘腿坐下来,默然盯着她。
小丫头干得热火朝天,浑身焕发着生机勃勃,就像是天上的太阳一样。
他为人的日子不多,在那段短暂的岁月里,身边只有几个女人相伴。
常伴左右的孙婆婆,口中总说着大道理,韩晞嫌她唠叨;
名义上的母亲月娘,被往事压得郁郁不乐,毫无生机可言;
至于韩千,为韩氏生,也为韩氏死,他也不喜欢;
而他的堂姐韩瑶,幼时千娇百宠,却以韩千为一生目标,他看不到韩瑶长大的样子,却也猜到她的未来。
这四人都有一个特点,心中都秉持着一个信念,为韩家奉献自己的一切,甚至付出自己的生命。
韩晞心中不屑亦不服,他不要她们作出牺牲,他想让她们活着。
卫南山和她们不同,她向往生的希望,她懂得生命的可贵,她渴望活下去。
韩晞做了一个决定,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说:“别翻了,我跟你走就是。”
“真的吗?”,卫南山仰望着他。
“不过要再等着时日。”,韩晞伸开双臂悬于上空。
他对着底下的尸骨用力吸了一口气,这里尸气浓郁,现在还不能走,且等他吸收完再走。
······
······
······
荒郊野外,一人一妖前行着。
卫南山拄着一根木棍在前面走着,韩晞双臂环抱,凭空飞在她身后。
她七岁,他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高差得有点大。
这样走起来,就像是在放风筝。
天上艳阳高照,太阳的光辉洒往人间每一处。
如影随形,他们走到哪里,太阳就跟到哪里,韩晞早已是满头大汗。
“热死了,我不要走了。”
卫南山仰天长叹,身体的重量全都靠在木棍,无奈道:“你再忍忍吧,前面有个村落,咱们去那里找点东西吃。”
“我不饿我不要吃东西,我就要歇会。”,韩晞哼道,他也不征求卫南山的意见,身体下移脚尖落地,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
“啊!”,韩晞倒吸一口凉气,尖叫着爬起来。
屁股跟着火一样,差点把他一层皮烫破。
“好烫好烫!”,韩晞被烫得原地直打转,看起来滑稽可笑极了。
卫南山半蹲下身子,用手心去碰这片荒瘠的大地。
地面灼热无比,想必是因为周围没有树木丛林才这般火热。
她眺望远方,远处有一处村落,有着袅袅炊烟,于是她说:“咱们去那里吧,那里有树有屋,兴许会好点。”
可不吗?有树有屋还有人,说不定还有吃喝,比在坑里好太多了,韩晞催道:“那快点吧。”,迫不及待地往前面飞去,他念叨着:“咱们就去那儿,打死我也不要挪窝了。”
和韩晞相处有些日子,卫南山算是摸透他了。
他性子极懒,走两步都需要她三催四请。
难怪不肯出山,非要在大坑里躺到天荒地老。
卫南山也累了,既然他说不挪窝那便不走了吧。
在村长那里买了一处荒废许久的屋子,卫南山打扫一番尚算能住。
按韩晞的意思,他是准备一直住下去的。
但是他忽略了一件事,卫南山是会长大的,而他却不会老。
不会老说得不太准确,韩晞并非不会老,而是老的速度会很慢。
他已经脱离人身成为一只白骨妖,当然不会是人的生长速度。
又过去太多岁月,韩晞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正常现象。
直到村里人的目光越来越奇怪,他和卫南山才意识到不能久留在一个地方。
每两年就需要换个地方,韩晞觉得这样太麻烦,无奈卫南山像块牛皮糖甩都甩不掉。
又想想卫南山的好,跟着她至少可以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这样想来,韩晞便觉得自己还能再忍忍。
这一忍就忍到了卫南山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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