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晞刚学会说话的时候,爱笑,还总爱逮着人喊娘亲、曾祖、姐姐······
但三岁以后,性子就开始变得内敛了。
也许是大了,懂得事情也多了。
韩千对着他总是愧疚的,尤其是要送他去京城,而且是让他一个人去。
平安锁挂在他脖子上,韩千沉默不语,又帮他理着衣领。
面前的韩晞也是,用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
眼睛肖似他亲生父亲,看得韩千心中发寒。
父母身边应该是安全的,可惜韩晞的亲生父亲是只豺狼。
“对不起,姑姑要送你去京城。”
才三岁的孩子,沉静得可怕,韩晞只‘嗯’了一声,眼神依旧落在韩千身上。
外面吵吵闹闹个没完,韩瑶趁乱终于冲了进来,随后的还有月娘和孙婆婆。
月娘和孙婆婆身后跟着守卫,牢牢压制住她们的肩膀。
“将军恕罪。”
“将军恕罪。”
韩晞望向他们,又看看月娘和韩瑶,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姑姑,你不能扣住我们,我要和晞弟弟一起去京城!”,韩瑶喊道。
韩千没有理会韩瑶,神色冰冷:“瑶娘患了天花不宜见风,把她送回屋子里,三夫人和孙婆婆也是。”
几个守卫来到韩瑶身边,朝她伸出手。
肩膀被压得严严实实,韩瑶哭着摇头:“不,我根本没有得天花,我要陪晞弟弟去京城,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去那里,陛下是要我们家的命啊。”
要韩家的命,要韩家的帅印,要百年门阀就此坍塌,韩千早已看清,却恨自己看穿的太晚。
无数个过去的夜晚,悔恨烧蚀着她的心,蚕食她的精神,她的内里早已被掏空。
韩晞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可眼中没有神采,也不说话,就像个木偶做得娃娃。
“都出去。”,韩千说。
都是韩千的亲卫,得了令立马从屋里撤出去。
没人钳制着,哭得发软的月娘爬向韩晞,然后一把抱住了他,哭道:“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这些年月娘是真的把韩晞当成亲生儿子,当作是唯一的寄托,知道韩千要送韩晞去京城,她哭过闹过也没有用,韩千是铁了心把韩晞送去京城,谁劝都没有用。
“姑姑,你让我去吧,晞弟弟还小啊。”,韩瑶哭着摇头。
“京城的府邸叫做韩国公府,你是韩国公吗?”,近乎冰冷的声音响起,韩千低头看着韩瑶。
韩瑶跪着走向她,揪住她的衣裳,说:“晞弟弟是咱们家唯一的男孩了,他不能去啊,我是个女孩子我没关系的,让我去吧。”
哭得韩千心里揪得慌,她低声斥道:“在咱们家女孩男孩都是一样的,没有哪个命是轻的!”
孙婆婆揽住韩瑶的头,抱着她痛哭:“姑娘不要再为难你姑姑了,皇命难违,哪能你说替就替的。”
“不能替就让我和晞弟弟一起去京城!”
韩千被她气得大吼:“不可能,想也别想。”
突入其来的疾言厉色,将韩瑶吓得双眼圆睁,这是韩千第一次这么对她,被吓得不浅。
韩千舒了口气,将头偏过去:“我已经打算好了,对外传你得了天花,等过些时日便公布你的死讯,然后让孙婆婆带你去找咱们那些远走的叔伯兄弟,有他们在会好好照顾你的。”
为韩瑶打算得很清楚,她母亲那边靠不住,所幸早早就断了关系,如今也省事许多。
韩瑶瘫软在地,这是断了她去京城的路啊。
和韩瑶说完以后,韩千又对月娘说:“三嫂,你要肯改嫁是最好的,如若不肯那再等些时日,我对外宣传你也染了天花,再把你送去找瑶娘,族里叔伯会好好照料你的。”
天花是会传染的,死后尸体要焚烧,成嶂也怀疑不到哪里去。
她自掌帅印以来,已安排不少族里的亲眷消失,大多都诈死离开咏北,寻了一个偏远的村庄生活。
有族里亲眷照看,她也能放心。
月娘揽紧韩晞,道:“我不走,死也要跟晞儿死在一起,你要送走我,那我现在便死!”,说着从头上拔下簪子,让她离开韩晞才是要她的命,决绝举起簪子猛扎向自己脖子。
韩千双眼微睁,伸手便去夺,簪子在手心出一道血痕,她忍住痛把簪子扔到远处,道:“嫂子你这是做什么?”
月娘没了簪子,有些委屈:“我还能怎么办,皇命难违,我救不了我的儿子我陪他去还不成吗?”
“三哥要我好好照顾你的。”,韩千只觉无力。
“你让我陪晞儿去就是照顾!”,月娘斩钉截铁地说。
韩千扶额,她这位嫂嫂真是强硬起来,她也是没有办法。
韩瑶那边却是看到了希望,眼神时不时投向簪子,也想学着月娘来这么一招,韩千瞪了她一眼,道:“拿死来威胁姑姑没有用,你必须走。”
“凭什么啊,三婶可以我就不可以吗?”,韩瑶嚷着。
韩千蹲下身子,扶住她的肩膀,一字一句道:“韩瑶,你大了,该知道什么叫无谓的牺牲。”
“我,”,韩瑶嘴巴微张。
韩千让人都出去,只留下了孙婆婆。
孙婆婆面对她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为何要留下。
“往后瑶娘就拜托您了,那丫头被祖父惯得狠了,若是有不妥的地方该骂就骂,就像小时候您骂我一样,别顾忌什么,您一直都是瑶娘的长辈。”,韩千深深朝孙婆婆鞠下一躬。
孙婆婆没想到她要讲这话,微微怔住。
“瑶娘跟着您走,我是放心的。”
“瑶娘是老奴的命,您放心。”
瑶娘是她大哥唯一的孩子,能安稳一生,她往后也能笑着去见大哥了。
韩千露出真心的笑容,如此甚好。
“姑娘,这些年辛苦了。”,孙婆婆在离开之前说,正当韩千不解时,孙婆婆笑了,“您小时候老奴总爱说道您两句,但老奴知道其实您是个好孩子,一直到今天也是这样认为的,家里有变故您毫不犹豫撑起这片天,就连送晞儿去京城的事,老奴也从不多说您一句,把亲生骨肉送进虎穴,您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从很早以前,孙婆婆是不大喜欢韩千的。
见惯了文雅的女儿家,是不喜韩千舞刀弄剑。
后来韩家接连死了两个儿郎,孙婆婆开始改观。
又过了几年,终是开始心疼这个姑娘。
韩家的那枚帅印太重,重到压垮了不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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