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一只铜盆,明黄圣旨晃得人眼睛发晕。
红烛的蜡滴到圣旨上,韩千被那点光芒刺得眼前只剩下白光。
目光呆滞,封后,她稀罕吗?
烛火不知烧在哪一处,只知道有些烤人。
火舌从圣旨中间烧起,又往两边烧去。
韩国公立在门口,眼见着圣旨在盆里燃起。
韩千神情木然,将成嶂陆续寄来的书信接连投入盆中。
事已至此,再装作情意绵绵又有何用?
从火光大盛,照亮韩千的面容,又慢慢熄于平静。
韩国公几次张口欲说话,但看看韩千的脸,又数次把话给吞下去。
他的孙女,一直都是个有分寸的人啊。
叹了几声气后,韩国公转身离去,顺手将屋门关上。
从那以后,韩国公没有提过朝廷安插的将领一句,也没有再插手过韩千的决策。
兆慈二年
东夷连着几次过境骚扰边关,韩千带兵两次将人打回老家,每每遇到那条汹涌的江海也束手无策。
回家之时,已离家三月。
瑶娘七岁,正是围着祖父跑的年纪,晞儿正蹒跚学步,孙婆婆跟在后头生怕摔着。
韩千风尘仆仆地站在院子外头,脸上不自觉出现笑容。
“回来啦。”,月娘走到她身旁也笑了。
韩千‘嗯’了一声,心情有些烦躁:“连着两次都折在那条大江上头,恨不得拿火药炸了那条河。”
可火药哪能炸了河,进了水就得冒烟,月娘也听出来了,韩千是真的郁闷。
东夷是块硬骨头,韩家连续折了不少儿郎下去,损兵折将都没有拿下。
放着这么大一个仇,却不能奈东夷如何,可见韩千的心情。
“你也别太急,早晚的事。”,月娘劝道。
韩千叹口气,眼眶红了许多:“是早晚的事,但我怕我等不到那天。”
这一年多来,韩家接连折了不少人,月娘知她心里有些难受。
“曾祖,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啊,瑶娘好想她啊。”,瑶娘摇着韩国公的腿撒着娇。
韩国公老了,已经抱不动瑶娘了。
只能用慈爱的目光,温柔地抚着瑶娘头顶,道:“提你那个野姑姑做甚,性子从小就野,一点都不让人省心,还不如多陪陪曾祖呢。”
瑶娘抬起头,嘟着嘴说:“姑姑不野,瑶娘可喜欢姑姑了,等再大一些也要学姑姑一样去军中,当个顶天立地的女孩子。”
此话一出,韩千和月娘都笑了,韩国公笑得最是厉害,道:“瑶娘,顶天立地说得是男儿,你是个女孩子啊,不适合打打杀杀,就该快快乐乐地活着,绣绣花养养鱼,将来嫁个称心的婆家,别学你姑姑,竟让曾祖操心。”
月娘看着韩千神色不大对,眼中泛着水光,只听韩千说:“其实我很小的时候,祖父也说过一样的话,千娘是个女孩子,不适合打打杀杀,要快快乐乐地活着,绣花养鱼再嫁个称心的婆家,把上战场的事情都交给哥哥们,谁让他们是男孩子呢。”
“千娘。”,月娘轻唤。
“咏北韩氏大得很,并不是非我不可,可是爹爹和哥哥们都没了,祖父也老了,咱们家却是非我不可了,我就把后面的话全都忘了,故意忘了。”
月娘拿帕子压了下眼角,听韩千继续说,说得凄凉:“家都没了,哪还能绣花养鱼呢。”
“娘,娘。”,晞儿嗅着味道,双手扑腾着过来,孙婆婆抬头一看,看见韩千站在那里,高兴地喊道:“是姑娘回来了。”
韩千看着晞儿扑过来,笑容柔和,双手微微抬起。
当看着他扑进月娘的怀里,眼中光彩熄灭少许,她将手收回,大步朝着祖父走去,道:“千娘见过祖父。”
“姑姑!”,瑶娘开心地抱住她,在原地蹦个不停。
韩国公看见她一肚子气,说话也怪:“回来了啊。”
“是。”
“姑娘家家就知道打打杀杀,要么混在军中不回家,要么就带兵出征,真不知我这个老头子还能看你几次。”
韩千眉眼温柔,也不回嘴,连声道:“是是是,祖父说得极是。”
“少跟老头子嬉皮笑脸的,东夷打了两次都没有打下来,比起你哥哥们差得远了,下次去再打不下来,你连咱们家祖坟都不要进了,免得你几个哥哥看了来气。”
祖父的面容严肃许多,韩千亦是,她深吸口气道:“祖父,我把四哥带回来了。”
眼泪夺眶而出,韩国公撑着椅子站起来,喉咙里说不出一句话,硬挤了半天,才用气音说出话来:“你把朗儿带回来了?”
二十岁战死在东夷的韩朗回家了。
韩千点头,眼泪随着她的动作砸到地面,她柔声说:“对,我带四哥回家了。”
有些晚了却不迟,四哥是个好动的性子。
让他躺在异乡,身边没个能说话的人该有多寂寞。
所幸把他带回来了,魂归故土,也该安息了。
韩国公跌回椅子里抹了把脸,“这次看在你四哥的面上,我就不计较你兵败了,但没有下次,东夷必亡!”,手掌狠狠拍向扶手,将扶手砸了个粉碎。
一地狼狈,周围静默。
“韩千知道。”
偏隅之地,却让她四位至亲折在那片土地上。
还没有算上韩家其他的人,此仇她必报。
兆慈三年
所有的人都默认将来的皇后是韩千,却无人敢提此事。
新帝性情诡异,另一位手握重兵,哪个都不是好得罪的。
当事人自己不提那事,他们瞎掺合什么。
寒冬来临,韩国公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京城那边心又凉了半截,又来一个重孝,立后怕是还要再拖一年。
成嶂下了旨,在京中建造了一座韩国公府。
三岁的韩晞直接越过世子,被封韩国公,成为最小的国公,即将启程去京城。
韩千心里清楚,成嶂这是要把韩家人握在手里。
只有在眼皮底下,成嶂才能真正放心。
这些年来军中亦是如此,从朝堂来的将领渐渐取代她的叔伯兄弟,掌握了实际的兵权,她一直听之任之。
如今的咏北,实际上已经不是韩氏做主了。
下一步,就该是她手中的帅印了吧。
只有帅印,才能真正掌控咏北二十万大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