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年味很足,韩晞的出生驱散了不少阴霾。
韩晞刚满月,身上穿着月娘做的衣服。
衣服做得很用心,月娘也把他照顾得很好。
小脸白白胖胖,外面又裹了一层襁褓,看起来圆圆呼呼的。
瑶娘举着拨浪鼓在厅里边跑边摇,时不时凑到韩晞跟前,想逗一逗他。
白日里睡得饱,又吃饱了,韩晞睡得正香,无论姐姐怎么逗都不舍得睁开眼睛。
“瑶娘这身衣服很好看吧?”,月娘见韩千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瑶娘,笑着说道。
韩千回过神,浅浅一笑:“好看得紧呢。”
小姑娘生得白皙,月娘特意挑了大红的料子,又在上面绣了花样,衬得瑶娘活泼可爱。
“好看就行,你明日来三嫂院子一趟,给你量个尺寸,三嫂也给你做一套。”
月娘哪能看不见韩千眼里的羡慕,从她嫁进府里以后,就没见韩千穿过姑娘家的裙子,穿得都跟男子差不多,估计是府里都是些男人,也没人想到要给千娘做几套,既然她有空,正好帮韩千做一套。
韩千愣住,笑容有些难看,复又扯起嘴角,笑笑:“三嫂不必了,我穿着不大方便。”
月娘的笑容凝固,忽然有点心疼这个小姑子。
从十一岁,一直到十七岁。
韩千几乎都待军营里,裙子于她是不方便。
不能穿,也不方便,但其实也是想要穿的吧。
月娘按住韩千的手,露出温柔的笑容:“没关系,三嫂给你做一套。”
永昌五年夏
“到底怎么回事?韩千到底去哪里了?”
半月一封信,这么多封,几个月过去韩千一封也没有回。
成嶂在宫里大发雷霆,地上跪了一群瑟瑟发抖的人。
“韩国公府里安插的人呢,军中的人呢,没一个人能给本宫答案吗?”,成嶂怒道。
“殿下,我们安插在咏北的人都已经死了。”
茶杯被砸到地面,砸了个粉碎,成嶂一阵眩晕,勉强扶住桌案站住,咏北已经出手,怕是韩千已然知道他的身份。
韩千的性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脸色‘唰’得一下变白,成嶂眼神乱了。
门阀的存在,不利于皇权集中。
为了皇权统一,门阀注定要灭亡。
他从十岁那年进入咏北,打探消息,设下无数暗桩,谋划多年。
如果韩千知道他做过的事,怕是不会再理他。
袁公公疾步走进殿里,道:“殿下,陛下快不行了。”
成嶂头痛欲裂,偏偏这个时候不行了,他揉着太阳穴道:“知道了。”
和陛下一样要不行的,还有韩祺。
韩祺受得伤太重,回程中又受到颠簸,已经把身子拖垮。
卧在床上的韩祺面容枯槁,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宽厚的大掌瘦得只剩下一层皮,被月娘包在手里死死按住。
“老三。”,韩国公声音沙哑。
韩千单手按住祖父的肩膀,低垂着头不语,给他们夫妻俩留下最后一点时间。
韩祺露出一抹虚弱的微笑,说:“莫哭,你没做错什么。”
“不,是我的错,你别丢下我。”,月娘牵起他的手,让他的手心贴住自己的脸,满是愧色。
“说什么傻话呢,我命数如此该走了。”
“不,”,月娘猛地摇头:“那你把我也带走吧。”
韩祺呼吸有些上不来,连着喘了两口气,有些激动:“胡闹,你还年轻,往后日子还长着,别说胡话。”
泪如泉涌,月娘哭得身体发抖,他也才二十四啊。
“可千万别做傻事,晞儿要没有爹了,你忍心让他再没有娘吗?”
月娘对晞儿视如己出,韩祺也是,两人的目光落到韩晞身上,月娘死死捂住嘴巴,对啊,她还有晞儿啊。
韩祺的目光投向祖父,虚弱开口:“祖父,月娘没有错,是孙儿命该如此,以后要麻烦祖父多照顾她,若是她想改嫁也别困着她,她还年轻。”
韩国公哀痛得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我不要改嫁,我不要。”,月娘哭得不能自已,她知道韩祺已经不行,这是在交代后事了。
最后韩祺轻唤韩千,眼神柔和:“千娘,以后家里要交给你了。”
泪水冲出眼眶,韩千咬住手背,牙齿陷进血肉,她痛哭出声:“千娘知道。”
韩祺的瞳孔放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嘴巴欲再说话,却再也没能开口。
对不起,没能让你快快乐乐的长大。
对不起,我们把责任都留给你了。
对不起,三哥欠你的,来生定偿。
手从月娘手中滑落,韩祺双眼还未来得及闭上,就已经没了呼吸。
“韩祺~”,月娘嘶喊道。
祖父缓缓闭上双目,两行清泪落下,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还要经历几次?
眼中的光熄灭,韩千目光灰暗,冰冷的手心盖住三哥的眼睛,帮他合上双眼。
这样的三哥,像是睡着了一样。
如果可以醒来该多好,可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祖父,把帅印给我吧。”
韩国公:“不可能。”,他只剩最后一个孙女了,绝不能再能把她往死路上送。
“门阀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他早晚要拔掉的。”,韩千想得很明白,门阀衰落已成定局,她能做的只有争取时间。
“你既然知道就不该往死路上走,关南的下场你看不见吗?”
关南江氏,多在朝堂,门客众多。
饶是如此,也被人连根拔起,牵连无数。
“苟延残喘总比坐以待毙好。”
韩国公被她说得一震,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韩千目光坚定起来,韩国公府一大家子,还有旁支的叔伯兄弟都是命。
牺牲她,为他们博一线生机,这笔买卖划算。
“你是个女孩子,”,韩国公眉头紧锁,满脸写着不赞同。
韩千听这话听得最多,已不想再听,直接截断他的话:“祖父,只剩我了。”
她曾有四个兄长,帅印与她无缘,家中也无需她来撑。
如果可以,韩千不想要这个缘分,也不想撑这副重担。
但命运就是这样,不想要的东西,偏偏落到了她身上。
她忽然很庆幸,从大哥韩玄走的那年,不顾一切要进军中历练。
若是当初没有坚持,今日她怕是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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