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年春
韩祺身体每况愈下,缠绵病榻不起。
府中事宜都交还给祖父打理,三嫂一门心思投在三哥身上,身上日日都沾着药味,面容和韩祺一样憔悴。
皎月升起,韩国公走进韩祺的院子,月娘见韩国公来此,有些讶异:“祖父来了啊?”
“嗯。”
“祖父请进。”
韩祺躺在床上,身上披着薄被,也同样讶异:“祖父您怎么来了?”
韩国公终于觉得不对,他冷声说:“不是你喊我来的吗?”
“并没有。”,韩祺摇头。
门口传来韩千的声音,她说:“都下去,没我允许都不准进来。”
“是。”
“是。”
“是。”
院子里的人都退了个干净,韩祺和韩国公同时看向门口,是韩千进来了。
韩千:“见过祖父,三哥三嫂。”
先前就听见韩千打发人出去,三嫂识趣得很,她微微一笑:“三嫂先出去吧,你们先聊。”
韩千表情不悲不喜,摇摇头:“三嫂不必出去,我要说的话和您也有关。”
韩国公看出她有些不对,面带愁容:“千娘,你想说什么?”
她要说什么呢,韩千眼神平静如水,当着他们的面跪下。
三嫂一愣,忙上去扶她:“夜里寒凉,有什么事咱们起来说。”
韩千知道三嫂是关心她,但没有起来。
“起来。”,韩国公有些不悦。
从小养大的姑娘,韩国公是了解的,韩千从不轻易下跪。
一旦她跪下,必有要事。
韩千低下头,鼓足勇气说:“我怀孕了,已有两月。”
韩祺猛地咳嗽起来,月娘六神无主,看看韩祺又看向韩千,不知该如何?
“啪!”,韩国公甩手就是一个巴掌。
响亮无比,在屋里格外刺耳。
韩千被打得耳鸣,头偏向一边,脸上五指印明显。
这是祖父第一次打她,韩千知道他很生气。
她缓缓抬起头,祖父哭了。
七十有余的祖父瘫软在椅子上,打过她的手按在脸上,微微发抖着,泪水从指缝里流出。
韩千吸吸鼻子,抬头仰望着他,笑着哭了:“我和成嶂的孩子,够格做三哥的孩子吗?”
韩祺没来及从上个震惊中缓过来,又被她这句话震住,不忍地偏过头:“你都听见了啊?”
“糊涂啊!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女孩子,你还没有嫁人呢!”,韩国公勃然大怒,从椅子上爬起来。
到底是年纪大了,又接连受锥心之痛,韩国公体力不支,刚站起来就摔倒在地。
月娘捂住嘴惊叫,连忙去扶,韩国公瘫在地上挥开月娘的手,挣扎地爬向韩千。
费了很大的劲,韩国公才到韩千面前,老人家按住韩千的膝盖,哭声压抑:“你是个女孩子啊,你是个女孩子啊。”
老了的韩国公再无抱不起韩千,他的头靠在她的膝盖上,只是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眼泪从眼眶里掉下,韩千目光放空:“我姓韩,先有韩,才有韩千,我是韩家的女儿。”,她不后悔。
“千娘。”,韩祺愧疚不已,他当初就不该提议此事。
韩千抬起手,缓缓放在祖父的头顶,她说:“祖父,我们没有办法了。”
韩国公心疼得要裂开,悔不当初,他当初要是同意过继也不会这样。
月娘不忍,去扶韩千:“那成嶂同意吗?”
韩千:“不,他不知道我有孕。”
月娘和韩祺惊住,同声问:“那?”
“他不会知道的,永远不会。”
成嶂说过,他的孩子,只能是他们的孩子。
如果让他知道,她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永昌四年夏
寂静的屋里,韩千独自坐着。
她的肚子已有弧度,三嫂月娘也尽量减少外出,为掩人耳目,也戴上了一个假肚子。
韩千将成嶂寄来的信折起,信上写着:八月行冠礼,约莫九月归。
摸着自己的肚子,韩千略带愁绪,那时候她还没有生啊,叫他发现该怎么办?
永昌四年夏末
成嶂寄信,信上写着:计划有变,推迟三月归。
韩千松口气,那日子应该差不多了。
永昌四年秋
成嶂:再等等
永昌五年冬
从京城快马加鞭传来一封信,韩祺看完后手一抖,任着信从手中滑落。
月娘陪在他身边,大腹便便的模样。
见状利落站起身,然后弯腰捡信,十分轻松。
“夫君,发生何事了?”
韩祺脸色苍白,指着信说:“你看吧。”
月娘展开信,细细看了一遍。
片刻后,月娘惊叫出声:“成嶂是太子?他不是成国公府的嫡三子吗?怎么又变成皇上的儿子了?”
韩祺:“我不知道。”
月娘唇色也发白,喃喃道:“他若是太子,咱们千娘该怎么办?”
门阀和皇室之间关系紧张,甚至对不少门阀下过黑手。
连月娘都知道,大哥韩玄的死存疑。
咏北韩氏几百年来,出征无数,战死疆场的并不多。
但从祖父开始,先是韩祺的父亲,再到韩玄,韩冬,韩朗。
几乎是满门全灭,连剩下的一个儿郎,也在拖着病躯死死支撑。
韩家一直都明白,皇室绝对在背后使了不少力。
这样的情况下,韩千绝对不可能和成嶂在一起。
月娘想到这里,手开始抖起来,她惊恐地抬起头:“夫君,千娘是不是也收到信了。”
韩祺瞪大眼睛,怕是要出事了。
等韩祺和月娘反应过来时,孙婆婆急匆匆走进来,说:“请三夫人准备一下吧,千姑娘早产了。”
韩千收到信了,却未来得及打开,因为孩子等不及要出世了。
韩千躺在床上,死死咬住嘴中白布,出了一身的汗,看起来狼狈不已。
双眼瞪得犹如铜铃,很疼,疼得身体要裂开一样,比她受过刀伤剑伤还要疼。
稳婆在旁嘶喊:“姑娘再用把力,孩子要出来了。”
血水一盆盆往外面端,孙婆婆面带担忧,手上提着一只篮子,不时地张望,她的任务就是在等孩子出生,然后带去月娘的院子里。
韩千生子不能为外人所知,除了稳婆和一个忠心的丫鬟在,就只有孙婆婆在。
孙婆婆在府里待了多年,照顾瑶娘尽心尽力,已经被府中接受,再也没人提起出身田氏的事,备受韩家上下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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