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没有背对敌人的张未笙,如同畏惧着什么一般从老者身旁逃走了。
也许在害怕他指责自己打不了胜仗--可她自己都经常拿这个自嘲。也许怕他认出自己,拿自己时候的糗相取笑--那同样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光。
“我在怕什么啊…”她不自觉的低声说着。
她当然深知自己的恐惧来源,只是不愿承认。
在战争中,不管大家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那都一文不值。所有珍视的东西都可能被毁坏,永远的消失在生活里,只留下一点点回忆聊以度日,想到当年帮过他们的老人已经没有了对中老年男人来说最重要的家庭,却还能笑着劝他们开心点,她就忍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可不能哭啊。我答应过轻画的。她一边想着,一边吸了吸鼻子,擦去眼睛里的湿润。
除了那些身先士卒的人们,现在是大都是平民和士兵失去亲人和幸福,什么时候这种苦难也会临到某些贪生怕死的贵族和将军头上呢?
或者说,什么时候,临到我自己头上呢?
张未笙没来由的感觉到一股寒意,甚至让她有些想颤抖。
“怎么了,姐。”蝶凑过来问,“我们从那离开以后你就一直怪怪的,该不会得病了吧。可你是破虚境,怎么会生病呢…”
“我没事…可能是累了。”张未笙勉强的笑着,“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到处转转。”
“可是姐你刚刚遇过袭击诶!”蝶皱了皱眉,“要尽量避免一个人出去啊。”
听完,张未笙嘿嘿笑了起来。
“这可是长安城内。皇帝和轻画不在,能调动龙脉的就我一个人了。城外他们有事先准备隔绝了我和阵法的感应,可在这,除了格莉丝,天上天下,我再无敌手。所以,不用怕。”
“姐你整天这样任性…我自己回去会被洛叔骂的…”蝶见拗不过她,嘟起嘴委屈的说。
“回去你睡你的,不用管他,明天我和他解释。”张未笙见话语奏效,眯起眼睛笑着说。
“……那姐也要早些回去。”蝶对她行礼,而后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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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个人漫无目的的游荡在长安的街市之间,正值繁华美景之时,满街亮闪闪的魔动灯和吆喝着宣传的漂亮姐姐,可能是她来的时候或是街道不对,此时此刻,整条街上都是牵着手的对对情侣。虽然战事刚过不久,可生活还要继续,特别是对没受多少波及的长安居民而言,关于战争的一切可能只是不时传来的沦陷消息以及最后那天城外看不清尽头的火把。
有些失去亲人的终日痛哭,有些家园被毁则迫于生计继续工作,有些看不见希望的选择一了百了。
在他们之外,也同样有眼前的这种欢乐。
一样米养百样人,一场战事也能看见千万场悲喜。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想如今姹紫嫣红开遍、现而今,付与断井残垣…”她轻轻哼着戏词,四处张望。
也许是墨念不在身边的缘故,她不禁多了分烦闷,便找了家四合院样式的露天酒馆坐下,和整日抛头露面的相和君不同,她出现在人前的样子更多是穿着铠甲,也不怕被人认出,就在二楼靠外的角落自斟自饮,远处隐隐的能看到城外青山。
“苏枕河说我做事太极端又理想化…可明明那么做就是对的,我既然拥有这种实力,哪还需要弯弯绕绕嘛。”她今日无心饮酒,便要了杯平日里墨念喜欢喝的甜水慢慢啜饮,“可为什么现在大家都在说将虽然娇可爱却会当街杀人反差太大什么的,我只是在以我的方式保护国家而已。”
她长长的出了口气,大口喝着杯中剩余的剔透液体。
“不知为何,听完他的话,今天格外的心烦意乱。”她用手拖着下巴,看向灯红酒绿的街道。
“要不还是要杯酒吧。”她舔舔嘴唇,挥手招来酒保。
“要这个。”她随意的指向单子上一个很长的名字,开口道。
“这个酒是别国的,是烈酒,而且后劲很大。”酒保有些担心的问,“朋友你确定吗。”
“谁是朋友啊,我已经成年了!”张未笙脆生生的回答却让她显得年龄更了些。
“好,您稍等。”
在等酒的时候,她百无聊赖的听起了周围人的对话。
“最近很忙啊?好久不见你了。”
“那可不,最近出了趟远门,去云州帮人复建宅邸,大赚了一笔。”
“没想到你都名声在外了啊!还有人专门请你?”
“什么呀,长安有名儿没名儿的工匠几乎都出去了,打完仗后处处都需要工匠,我也是回来歇几天,还有好多活没干呢。”
“你家那口子这下满意了吧?”
“那可不,现在对我百依百顺…”
随后传来的爽朗笑声让张未笙侧过头看了几眼,说话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性,中等身材,鼻头喝的泛红,舌头也有些打结。
她很快就失去了对泥瓦匠的兴趣,接过酒保送来的杯子,感受酒液在舌尖灼烧的刺激。
随后,让她感到有趣的对话进入了她的耳朵。
“我…我没醉……别碰我!”一个有些迷糊的女声嚷嚷着。“我要去找我夫君,他头发是金色,很显眼的,一下子就能在人群里看到,你们都别管我。”
“不管怎么样,你也得把钱付了啊。”酒馆的老板有些无奈,他已经许久没碰上过这种客人了,何况那人还是女儿身。
“我钱包去哪里了…”那人咕哝着,坐在地下从身上摸索着,半晌,露出一个迷乱的笑容,说,“可能是丢了…诶嘿嘿…”
“你这…”
“别着急,我给你画幅画吧。”女人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了纸笔和瓶装墨水,自顾自的趴在地上画了起来。
可以看出她的功底很好,哪怕喝的烂醉,也寥寥几笔把整个酒馆的样子画的传神。
“这个,能不能当酒钱?不是说古时候大诗人都是这样付钱的嘛……”
“你又不是大诗人!”老板气急反笑,“罢了,你给我画张肖像,就不收你钱了。”
“不给。”她很快的回答。
“那我们去屋里画…诶?”
“我只给夫君画像。”她甜蜜的笑着说。
张未笙仔细打量着她,她头发很长,微卷,但好像很久没有打理,就散乱的披在脑后,身上穿的裙子也在地下滚的满是尘土,眼睛似乎因为饮酒过多而没有焦点,眼皮浮肿,嘴唇干裂。看来这样烂醉的日子她过了不止一天。
张未笙端着酒杯站起身。
“那你就付账啊!”老板感觉被驳了面子,有些生气的说。
他突然感觉到腰间被戳了几下,就回头看去。
“什么事,妹妹?”
张未笙瞪着死鱼眼看着这个弯腰和自己说话的人,面不改色的将杯中剩余大半的酒一饮而尽。
在老板惊诧的眼神中,她掏出自己的钱袋,数出几枚银币。
“她的酒钱我来付,和我的一起结清吧。”她把杯子轻放在一旁,走到那个女子身边。“你叫什么?”
“陈…陈雨瞳。”女子似乎被这个矮的身影散发的气势震慑,咽了咽口水。
“跟我走。”
她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口气说。
“好…好的。”
在全酒馆人的注视下,她先是在那幅画上写了写,然后带着比自己高了一头的陈雨瞳离开。
他离开后,酒馆内刚才仿佛凝结的空气重新流动,好事的人急忙凑过去看她写了什么。
低斟孤坐窗前
青山如画烟开
听尽人间天上
薄衫不知暖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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