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透着孤寂的夜风里,陈雨瞳低头走在街边,昏暗的路灯照在脸上,她不时的会打几个酒嗝儿,酡红的面色,微肿的眼皮,摇摇晃晃的脚步终于给自己打了个绊子,一下子扶住了路边的灯柱。
“唔…”她伸手捂着额头,皱眉欲吐。
这一切都被走在前面的张未笙看在眼里,她停下脚步,打了个响指。
陈雨瞳感到一股类似于气流的温暖包围了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清醒了不少,胃也不再翻江倒海的痛。
她大口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了路边。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很晚,这条路又多是能留宿的酒家,所以行人稀少,张未笙也不顾形象的坐在了低着头的她身边,拿下腰间刚打满的酒壶静静的喝着。
不久,陈雨瞳就彻底清醒了起来,她摇摇头,看了看四周,随后目光就定格在了身侧那个抓着酒壶的娇少女身上。
“清醒了?”感受到她的注视,张未笙轻笑着说。
陈雨瞳半晌没搭话,她咬着嘴唇,似是要说什么开不了口的话。
张未笙眯着眼斜看了她一眼,也没开口,自顾自的饮着酒。
“将大人…”陈雨瞳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唯唯诺诺的说,“抱歉让你看到我如此不堪的姿态,是我失礼了…”
“你知道我?”张未笙也有些惊讶。
“怎么会不知道呢…不久前您还去过我家来着。”
“你是……”张未笙皱眉思索着,然后恍然大悟,“你是陈兴的女儿?”
“正是家父。”陈雨瞳眼睛黯淡了几分,“可之后应该就不是了。我三天前正式被赶出家门了。”
“嗯?这就是你在这喝闷酒的理由啊。”
“也不是啦…嘿嘿。”陈雨瞳挠挠头,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微笑。
“我记得她今年十七岁,应该是没有嫁人才对。”张未笙又喝了一口酒,想着,“这么看来,应该是一部很有趣的家庭伦理。只期待别是那种反抗婚约的烂俗剧情就好。”
“那是怎么回事?你父亲不是挺…通情达理的吗?”张未笙好不容易凑出一个形容并不熟悉人的词语。
“他?通情达理?”仿佛被戳到了痛处,陈雨瞳不再是那种畏畏缩缩的姿态,声音也提高了不少,“如果不是他,如果我没生在陈家,我也不至于明明体验过幸福却沦落到在街边喝的烂醉。”
“那就是说,和你提到的「夫君」有关咯?”
“那只是我们关系破裂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陈雨瞳声音又低落下去,“如果将大人您有兴趣,可否听女子细细道来?”
“我今天没有公务,你也不必和我拘礼,我又不是轻画。”张未笙抬起头,把酒壶收好,挪了挪屁股,坐的离她近了些。“就当我是你闺蜜,随便说些家长里短就好啦。”
陈雨瞳这才发现,她身边这个令人畏惧的冷血将军,这时候看起来也只是一个寻寻常常的少女,眼睛里映出来的也尽是对八卦的热爱。
她叹了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
我出生在陈家,润安侯陈兴是我父亲。
我从就喜欢画画,很长一段时间里,那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寄托。
父亲给人的印象的确是挺好说话的,至于在我这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想了很多。
母亲身体不好,生下我后第三年就撒手人寰了,父亲爱极了她,发誓要完成她的遗愿,把我培养成一个端庄的世家姐,怕我受欺负,甚至一直没有再续妻子。
于是他给我找了好多大儒做老师,可我实在是学不进去那些诗书音韵,却对画道有些兴趣,也算平平安安的度过了童年。
在我画技越来越好的每一天,我心中都充满欣喜,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直到我遇到了来自西洋的新式画笔和画法,才知道我是为什么而生的。
只论画,我当时已经比教我的老师画的还要更好些,可一旦加上题字,诗词,印章,我原创的画就会变得杂乱无比,可夏国的画都是这样,少了哪一种,都不能称得上是好画家。
我只会模仿山水画,而无法自己画出来。因为我没见过那样的山水。
我也有私心嘛,也希望能被人称赞。也想自己是作为一个画家留名青史。我厌烦了山水,于是就试着用碳笔画,用和着油的颜料画,结果自然是超出我想象的好,毕竟,画画一道上,我还是挺有天赋的。
可这些被我老师认为是离经叛道,更被我父亲所厌恶。
那时候我们和莱恩的关系很紧张,虽战事还未开始,可在外交那边他们已经提出了许多不合理的要求,可把父亲气的够呛。
见到我说要学他们的画,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天,我和他大吵了一架,然后拿着自己的画板、颜料、笔就夺门而出。
我在苏澜桥那边随便寻了一个旅店住下,晚上无聊的时候就拿着碳笔和纸在一楼随意涂抹着大厅的样子。
然后他就找我来搭话了,现在想想,这一定是命运的邂逅。
「说到这,陈雨瞳眼睛里仿佛蕴着星辰,笑容绽开如莲。」
他是第一个夸我西洋画画的好看的人。也是第一个没有打击我热情的人。而且,他谈吐文雅,又有风度,长得也很帅,我有什么理由不爱上他呢?
那一晚,我和他聊了很多,两个人就在旅店的门口说了一夜话。
他叫威廉,有一头像阳光一样的金发。笑起来也特别温暖。他就是我最黑暗时的太阳。
那时,我就暗暗发誓,我此生只给他画肖像。
后来,我被亲戚寻到,带回了家,自然少不了争吵。
为了不被禁足,我一直装出一副好孩子的样子,趁父亲不注意,偷偷跑出去和他见面。
他是作家,奈何写的东西不卖座,是来夏国寻找灵感的。因为遇到我,他在夏国定居了。
直到战争爆发,我一直和他在一起。我们早就有了夫妻之实,他也对他的神发誓会和我永远在一起。
我爱他,我的肉体,灵魂,生命,都爱他。
战争开始后,我们的恋情曝被父亲发现,他一直用尽所有办法掩盖这件事,并且将我关了起来,逼着我和他分开。
可我每次都能溜出去和他见面,我们两个东躲西藏,从来没被发现过。他给我念的诗都叫我着迷。对了,他后来给自己取了个夏国名字,叫陈天,让我嘲笑了很久。
那时,我把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只为了站在他的左右而活,甚至画笔都很少拿起了。
可惜,现在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因为父亲终于找到了他的藏身处,不知和他说了什么,他就自己回了莱恩,只留了封书信,说他功成名就,配得上我的时候再来接我。
原来他一直不知道我是润安侯的女儿啊。我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走后的第七天,战争结束了。
然后我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在和父亲争吵,直到他怒火中烧的要和我断绝关系。我自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他。
我离开家里,才发现生活艰难。只是喝了几天酒,就花光了所有带出来的钱。
我可能错怪了父亲,也错过了幸福。我现在一无所有,连画笔都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
“每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啊。”张未笙轻轻说。
“将大人,你也爱喝酒吗。”陈雨瞳的脸上挂满泪痕。
“是。”
“那您也是为了让自己不被痛苦阻碍吗?”
“不。因为我的修为,我是喝不醉的。”张未笙沉默了一阵。“我饮酒,是为了加倍的痛苦。”
陈雨瞳听到这话,苦笑了起来,泪痕还未擦去,看起来楚楚可怜。
“不要被情爱所纠缠,才能自由的活着。”张未笙补充道,“可我也没什么立场说你。”
陈雨瞳噘着嘴,路灯下的影子摇摇晃晃。
“不如,你跟我回府,我教你修行。”张未笙突然笑了起来,“我觉得我们很投缘。”
“我?修行?”
“对啊。修行需要想象很多各种各样的元素组合阵列,你会画画,学起来应该会很快。”
“我有这个资格吗……”
“你不想见到他了吗?”
陈雨瞳眼睛亮了起来,泪水不再流下。
“你要是能像格莉丝一样冠绝天下,不,哪怕是像我一样,你都能见到任何你想见的人。”张未笙笑着说,“毕竟没有责任束缚你。”
“谢谢…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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