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能见到些许光亮,长安称得上繁华的几条街道上都还是有街灯的。
几步踏出,主仆二人终于离开了那片不分日夜的土地。
一出巷子口,蝶就长长出了口气。
“姐,这个地方未免也太纸醉金迷…”
“哪怕我们不需要,也总是有人需要的。人总需要些心里的慰藉,若是没了这里,战事带来的伤痛可能需要更久的时间抚平。”
没等蝶说完,张未笙就轻轻的打断了她。
“我们走回府里吧。我也很久没逛过长安的街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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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未笙轻轻漫步在回家的路上,一路上都在歪头看着四周的建筑和行人,蝶紧紧的跟随在她身后。
可张未笙好像突然来了兴致一般,停下步伐,来到了蝶的右侧,挽住了她的手。
今天两人的衣装十分相似,张未笙难得出门时不穿军装,脸上也特意施了些粉黛。看起来就像一对平平常常的姐妹。
“姐,今天你好漂亮诶。”
蝶附在她耳边吹着气轻轻说。
张未笙本来白嫩的脸突然变得通红,声音都有了微不可查的颤意。
“我本来就…天生丽质。”
“姐原来耳朵怕痒啊。”蝶咯咯笑着说。
“哼。”张未笙也没生气,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没有理会她。
蝶却没有饶过她的意思,一直尝试攀着她的肩膀对她耳朵吹气。
一路打闹着,两人差点撞倒一个在路边卖吃的摊贩。
蝶有些不好意思,赶忙道歉,那个老者却挥挥手,表示不必拘礼。
“难得看到姑娘这么有活力,没什么的。”那老者头发没剩几根,少数有头发的地方也是斑驳的白色,“战后大家都是讨生活,你俩这么开心,一定是遇到什么好事啦,多好呐,现在一点好事都是弥足珍贵的,可别因为这坏了你们心情。”
那老者眼睛因为笑容都弯成一道极细的弧线,伴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总有满目苍凉之感。
看着这张脸,蝶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堵在了嘴里。
“没事啦姑娘,不用放在心上,你们走吧。”
听闻此语,蝶拉了拉张未笙的衣角,低头欲走。
可张未笙脚下步伐纹丝不动,她感觉自己的手牵到了一座千钧重的山岳。
蝶有些诧异,就回头看向张未笙的方向,却发现一直英姿飒爽的将此时眼眉低垂,宽大的袖子掩住半脸,表情也满是灰暗。
“姐…你这是怎么了?”蝶关切的问,“是不是旧伤又复发了?”
“没事。”张未笙放下手臂,咬咬嘴唇,“只是想起了些往事。”
说完,她轻轻拨开蝶牵着她衣角的手,抬步走到那收拾行头准备收摊的老者身边。
“大爷…还记得我吗?”
她轻轻的问。
那老者抬头,昏黄色的眼睛盯着这个穿着淡色宫装的女子许久。而后,他咧开嘴角,摇头,笑着回答:“像姑娘这么好看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这样啊。”张未笙也对他笑笑,随后坐在了一个尚未收起,满是油污的桌椅旁,她淡桃红色的袖口很快就蹭上了一些黑色的油腻物质。她似乎毫不在意昂贵的衣衫被弄脏,冲着蝶挥挥手,示意她过来坐下,又冲着老板吆喝了一句:“还没关火吧?给我做两碗豆花,再拿些油条。”
而后她歪了歪头,轻笑着补了一句:“要咸口的。”
老者停下手里的活计,抹了把汗,回答:“好嘞,您稍等。”
不一会儿,两碗热腾腾、浇着褐色卤汁的豆花就上了桌,和它一起被端上来的还有放在竹筐中的金黄色现炸油条。
张未笙毫不避讳它们的温度,口口的吃着,手指沾满油星。
“姐,这个挺好吃的诶。”
蝶悄悄地对张未笙说。
“那可不。”张未笙微微笑着,用手撑着桌子,让凳子有两条腿悬空,她轻轻摇晃着身体,“毕竟…我可是靠着这个才活下来的。”
“唔…这是什么意思啊?”
蝶有些疑惑,问道。
“这老伯人很好的,以前一直在救济那些吃不起饭的乞丐们。我也是其中之一嘛。”张未笙仰起头,看着满是星辰的天空,“对了,大爷,婶婶去哪里了?”
老者听到这句话,动作微微一僵,他表情有点苦涩,缓缓的说:“她啊…我们的孩子上了前线,再也没能回来。她不肯接受这个事实,偏要去城外…”
他顿了好久,久到张未笙的指甲都深深埋入手掌中,甚至渗出了些许鲜血。
“后来啊,她也没能回来,我也只能一直等下去了。”
“抱歉。”
“姑娘你道什么歉啊,都是打仗惹的祸。”
张未笙沉默了许久,冲着蝶叹了口气。
“我已经有大约十年没吃到这样的味道了。”张未笙的表情看不出是欲笑还是欲哭,“我在各处游历过,也吃过各种口味的豆花,或甜或咸,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后来一直习武,总是闯祸,蜗居在府内,平时吃的喝的也都是准备好的所谓新茶、膳食…着实精美,却也有这样那样的礼仪限制。还没有这类摊一样风味,在这我很自由,吃什么我都高兴。”
张未笙轻轻笑着,又加了一勺辣椒在自己的碗里。
她突然想起,她第一次吃到这里的豆花时,墨念就是这样加了一勺辣椒在自己那份里面,又推到她面前,说这样能让身体暖和起来。那天她极饿,只知道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倒着,一个人吃了两份都没发觉。
直到今日,她心里仿佛还是有股汩汩暖流流淌。
“这是我一生吃过的最美好的食物,至今无物超越的绝味,最佳的…”
说到后面,她有些哽咽。
“对不起啊,大爷。”
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又一次补充道。
老者已经不记得她,或者说无法把那个脏兮兮的鸡窝头女孩和眼前这个柔弱的少女联系在一起,不禁有些不知所措。
“我彷徨了也有十年,吃了不知多少其他食物,可大爷你的饭菜依旧是最好的。可明明是一样的东西,为什么今天吃起来就没有当初的感受了……那是不是我童年的味道啊,还是说我已经回不去了?”
蝶也有些错愕,不知道她突然的情绪爆发为的是什么。
“回不去的只有豆花吗?”
她语气轻柔的问自己。
她低下头,从腰间的挂着的口袋里拿出几枚金币放在桌上。
“我好想回到那个时候,做个平凡人。”
在老者想把钱退给她的时候,她抓着蝶的手,顺便捞起了吃剩的油条,对老者眨眨眼。
“再见啦,大爷。”
只是几个呼吸,老者的眼中就再没有她们的踪影,只有桌上闪着光的金币和一片狼藉提醒他方才发生的不是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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