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树林一片狼藉,几十米外的亭子被雨打风吹去,烈火也渐渐失去元素的支撑,在滴滴细雨下渐渐熄灭。
从自己随身的储物空间中拿出几壶烈酒,她咳嗽了几声,靠着一棵大树坐下。
“终于结束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大口大口的灌下烈酒,眼神中慢慢透出迷离的色彩。
夜晚还很漫长,现在城门早就被关上了,而从头到尾,城内的人都不知道几里之外的树林中,他们的将摇摇欲坠,似乎马上就会消逝。
眼前的黑色是那样迷人,她忍不住想把疲惫的眼睛闭上。
“嘶。”
倒吸了一口凉气,张未笙看到手中酒壶倾倒,清亮的酒液在已经被烧灼到伤口都粘连在一起的右手上纵横,随后好像战斗中让大脑兴奋的那个开关被人关闭,全身的痛觉重新被链接,那种撕裂灵魂一般的痛楚开始在她身体的每个角落肆虐。
“好疼。”
她忍不住轻呼,伴随着痛苦的还有难以抵御的疲倦,她失血过多,又饮下过多的酒,胃部烧灼的感觉也越发强烈,巨大的不适感影响下,她失去了平日里对元素的绝对控制,甚至连背后的纹身都开始一明一灭,灵装似乎马上就要消散,脱下的外套早就不见踪影,而内衬的衣服估计也碎成了布条,只有贴身的衣物尚在,想到这里,她就皱起了好看的眉。
直到现在,结界早已消失的现在,也没有一个夏国人来到她的身边,这一刻,她仿佛被世界抛弃。她不禁想,今天的这场闹剧,是不是背后也会有一些夏国的高官权贵,甚至是同为贤人的白晓的影子?她叹了口气,蜷了蜷身子,抱住了自己的膝盖,没由来的感觉到彻骨的寒冷,还有难以抵御的孤独。
墨念走后,那种孤独就没有离开过,她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只有他一个人,到了现在,拥有了自己的府邸,拥有了自己的师长、侍女、同事,在这件事上却依然没有多大的改变。近来,营中琐事不断,她每日回府都恨不得倒头就睡,第二天又是极早出门,有时甚至不吃早饭,连自己最贴身的侍女都说不上几句话,与她视为长辈的洛叔也有整整两日未见。
何况从未分离的墨念,离开已有半月。
想到那个人,她半眯着而有充满朦胧水雾的双眼透出一丝神采,笑容也自然而然的攀上了嘴角,她檀口轻启:
“笨蛋轻画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害得我想见你却见不到,还要被人袭击。”
“我真的还有一个瞬间,以为自己今天就会死在这里了。”
她清秀的面庞带上了一丝醉酒后的酡红,轻轻地咳嗽了几声,她很喜欢用两人流浪时的名字称呼墨念,在经过本人的允许后,更是变本加厉的把他挂在嘴边,无意识的让他在喉咙里打转,这是两人的秘密,是独属于她的特权。念着他的名字,就仿佛他在身边。
她自顾自的嘟囔着,抱怨着,眼眉低垂,拿出昨日新打的酒,提到嘴边饮下,而后打了一个充满酒气的嗝。
她被自己逗笑了,喝下去的酒液在舌尖打转,烈酒已经饮尽,现在喝下的是平时被当成饮料的青梅酿制的果酒,辛辣又酸涩的感觉充斥着口腔,略有些昏黄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混着已经干裂的血液,滴到她盛开着朵朵红莲的裙上,瞬间蒸发成了一片雾气。
“我好想你啊。”她止住笑意,眼睛里充满哀伤,低下头,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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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巨石旁。
那个年轻人闷哼着站起身,晃了晃头,浑身的剧痛告诉他似乎他断了好几根骨头。
他身后摸了摸腰间的剑,有了些安全感,视线渐渐恢复正常,他看向刚才凉亭的方向。
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只剩下一个娇的白裙少女席地而坐。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身,拖着破破烂烂的身躯,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短短几百米,对他而言却像天堑一般遥远。
很快的,他到了那棵树后,拔出剑,摆出一个学会没几天的起手式。
正要刺出时,他听到少女的喃喃自语。
“原来还有这种事啊。我就说怎么轻画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原来我才是凶手。不过我也不难过,对于家庭的记忆早就是一片空白,估计他们也只是把我当作怪物吧。可是,你后来明明都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啊,难道是怕我伤心吗?”
她轻轻咳着,手上又多了些许血丝。背靠大树,她轻轻摇晃着身子,捏紧了满是创伤的两只手,眼睛好像要穿过过去和矛盾的重重雨幕,树叶颤动,上面的雨水落到她头上,她仿佛开始看清了过去的岁月,开始回忆起已经失落又不愿想起的往事,在她身上无数的悲伤和苦痛,并着她现在所拥有的希望和幸福,她摇晃着,并且开始看清了。
“好多时候,我面对的不只是遗憾,还有许多错误啊。都无法挽回了。”她轻笑了几声,算是对自己的嘲讽,“哪怕我是将,是破虚,它同样是我力所不及的悲哀。我仿佛突然醒悟了轻画你那段所谓宗教的言论,如果神能将过去的错哪怕改变一点,也足以让我信仰虔诚啦。”
“真是不愿回忆起来那段时光啊。被关在笼子里,每天重复着对我的束缚术式,重复着抽取我的血液做研究,那时我只有三岁啊。整整两年,我的亲生父亲都没对我露出一次笑脸。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死了,只剩下我空白一片的灵魂残存,那感觉让我觉得我不存在,让我很想杀了自己。现在这种结局,多好啊。所以”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仿佛要看向雨幕后的月亮,“我有什么可伤心的?杀了他,我才能获得救赎,才能见到你。”
说着说着,张未笙眼睛里已经盈满泪水,她哽咽着,对自己说:
“可是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明明我就是你捡来的。我们当上贤人了,位高权重了,你居然还要跟我定什么契约,把寿命一人一半,嘴上还说什么红龙女王都会活几百年,这样你白赚了那么多。可因为那些印记和伤害,我明明就只剩下三年的时间了!你以为我不知道那天以后我们两个只能活三十五岁了吗?”
“还好我到了破虚,我们又多了十年可活,可这十年间,你却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夏国什么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啊!我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了你!”
年轻人听到这一切,心中只剩下震惊这一种情绪在不断翻涌,到了张未笙说出墨念比夏国还重要时,他感觉到对夏国的忠诚一下子涌到了头顶,手中的剑无意识的递了出去。
然后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张未笙回过头,看向年轻人。
“是你啊。”她有气无力的说。“有什么事吗?”
“”年轻人涨红了脸,用自己的全力向前推剑。
“没用的。”张未笙笑笑,打了个响指,剑锋停滞的前方渐渐出现一个虚幻的影子。“我的灵体分身,我再怎么虚弱也是破虚,你不可能伤到我的。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快走吧,我不杀你了,只是别再回长安就好。”
“你这种人为什么可以成为将?”年轻人的语气里满是失望,“夏国对你而言到底算什么?”
“你不会懂的。”张未笙将头扭回去,擦去脸上的斑驳泪痕,“你只是个普通人,从一开始就和我们不同,对于很多东西的情感,没有那么简单。”
“你也会打官腔啊?虽然整天把他挂在嘴边,可你在各个方面,比起君来都差远了!他敢于承担投降,承担失败的后果,而你却酗酒度日,对夏国毫无责任感可言!”
“看来,你和你的朋友不一样,你很崇拜他,很向往他啊。”张未笙将四周的酒壶都收了起来,“可是,崇拜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
年轻人脸色铁青,没跟她继续辩驳。
“你们这些喜欢他的,是不是都觉得,他很亲民?他真的只想做个平凡人吗?才没有,那是我的愿望才对。他有着满腔热血,他同样想改变腐朽的世界,可他不是普通人,注定了我也一样。所听闻,所见识,所思考的,都和你不一样啊。你知道么,君子,君子,这个词的本意就是高贵的人。”
年轻人眼中依旧充满着愤怒,可眼底却多了一丝迷惘。他开口说道:
“我也喜读书,平日也思考家国大事,可我却与书院中的很多人不同,我读书不求有用与否,只是单单的喜欢,以我的眼界来看,你所做的很多事都太独断专横,这绝对是对夏国有很大弊端的啊!我想要让现在的夏国有所改变,让他屹立于世界之巅,我的人生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这样啊。”张未笙站起身,用两根手指折断了年轻人手中的长剑。她的手指顺着剑身滑到了他的手腕,轻轻一点,他的骨头就寸寸碎裂,肉眼可见的豆大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滴下,他咬着牙,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缓和片刻后,他问道:“你不是说,不杀我?”
“对啊。”张未笙拍了拍裙上沾染的泥土,“我要回去了。你是个读书人而已,我只杀乱贼,可你毕竟也参与刺杀了贤人,一点惩罚没有我心里也过意不去。希望以后,你能带着与你有共同志向的人来推翻我的残暴统治,让现在的夏国有所改变。”
年轻人面露迷惘,不知道张未笙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
“你赢得了我对你的尊重。”张未笙拉起裙角,欠了欠身,眼睛透出一丝狡黠“你不是只把豪言壮志挂在嘴边的人。而且,你喜欢轻画。”
伸手拍拍年轻人的肩膀,她说:“是不是觉得,加入墨念粉丝团,还是有好处的?对了,你的名字是什么?”
“莫离。莫欺少年穷的莫。”年轻人也像死去的奥莉安娜一样体会到了眼前这个娇女子思维的跳脱,不禁露出一个扭曲的表情。
“好名字,我走了。期待与你的重逢,那时候,我就不会手下留情了。”张未笙摆摆手,散去了自己的分身。
“你和君到底是什么关系?”莫离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对走远的张未笙说。
“他只会闷着头,在自己的世界里打圈儿,如果我不在了,他会不知所措的。同样啊,如果他不在了,我还有谁呢?”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雨滴依旧不急不缓的落下来,洗去大战后的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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