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画。见到这封信的时候,你大概找了我很久吧?抱歉,没和你提前说。”
“我到前线去啦!”
“大概要离开几年吧,毕竟战事还是有些吃紧的,你知道,我的父母死在战争中,所以我最讨厌战争了。我要结束这一切,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现在的我拥有别人没有的力量——我真的很厉害!”
“你会等我的吧?我没敢带上你,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去,而且,你一直都很没干劲,也没什么让你坚持下去的动力,我怕你去了战场后这样的性格会害死你的,那我会自责一辈子。”
“我和你保证!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你喜欢甜食对吧?我给你准备了一大罐你最喜欢的那种糖!你把他们都吃完,我就回来了,不过一天只能吃一块哦,吃多了会睡不着的。”
“如果我们打赢了,我会得到很多赏赐的吧?我都能看到我们未来家的样子!就在长安,那种高高的楼,装着好看的彩色玻璃。里面的装饰、家具都是我们亲手挑选的。唔……我们还会养一只那种我最喜欢的大白狗!”
“你是不是快哭了啊。”
“好啦,别哭。可是我都要把自己写哭了。就到这里吧,我如果再写下去,一定会舍不得走的。”
“你也知道…我很笨,写不出什么很酷的话的。所以我就只告诉你我现在一直回荡在心里的一句话吧。”
“最喜欢你啦!”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清秀的字迹的确是张未笙亲笔,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张未笙离开后,当着秋天的薄暮,他眼看着满地堆黄,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理应平庸,可现在看来,平庸的心灵总是会产生平庸的痛苦。
回到自家的酒馆后,他精神恍惚的走上二楼,躺在自己的床上,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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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总是要继续的,不管你愿意与否。
墨念醒来以后,天依然是黑的。他自己一个人静静的坐了很久。
心情平复以后,他就像往常一样打开了店门。
一开始,他调的酒很难喝,人们总是嘲笑他之后让他赶紧把老婆找回来,他总是笑笑不回答。
后来,他的手艺好了很多,除了那些老主顾,渐渐没有人提起张未笙。
就这样,平凡的日子过去了两年。
那天,突然有几个穿着朝服的人进到了酒馆,毕恭毕敬的递给了他一个盒子。
“墨轻画大人,张未笙将军为我们东国的战事付出良多,一手奠定了胜局,只可惜在最终决战中不幸受伤,终究没有坚持下去。这是她的遗骨和她留给您的口信。敬请节哀。”
“还有皇帝陛下给您的抚恤和封号。就在门外,您以后就是二等子爵、英雄眷属了。”
“这样啊。”墨念手中拿着抹布不停擦着已经干净的盘子,说:“谢谢。”
等那几人走出去后,他看到了已经阔别两年的娟秀字迹。
只有短短两句话。
“轻画,对不起,没能守约。”
“如果你能有点干劲的话,下辈子我还要嫁给你。”
他面无表情的收好盒子和信,把自己关在房间内,七天没有出门。
他实在口渴到坚持不下去了,还是喝了一大杯水。
“我本想就这样饿死在里面。可惜啊,我这样的人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他想。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能做的?
只是一个瞬间,他的心里就有了答案。
他决定把自己这平凡而无趣的一生写成剧本。就用自己现在唯一能拿起的笔和纸。
只是他心中仍旧存在着忧虑。
他的一生着实平凡,哪怕一不心做了英雄的眷属,也不是他本人所愿,他满腔的苦痛也实在要比幸福更多,在这个众人比起感慨往事更愿意开怀大笑的年代,这样的悲剧有几个人愿意欣赏?
何况他距离浮世太近,写出的东西不似莎翁的王侯将相、柳生的才子佳人,区区一个市井民,眼界能有多宽敞?大家都知道的,你离剧中人越远,就会对他们愈尊敬。
他只是踌躇了几秒钟,就义无反顾的写下了剧本的标题。
《君》
很快,他就融化进了那种创作的气氛中,变得越发孤僻,也渐渐分不清戏剧与现实。
他发过誓不动用张未笙英雄身份带来的巨额财富,只靠着自己前几年开酒馆攒下的一点钱维持生活,每天吃些清淡又便宜的食物,身形一日日的消瘦,头发也变得越来越长。
他会把自己写出的台词在深夜一遍又一遍的大声背诵,邻居都以为他疯了,进屋看他时,发现他被埋在写的密密麻麻的纸团中,便惊吓的退了出去,几次三番后,就只有人定期来看看他是否尚在人世了。
两年后,他终于写完了自己的心声。
整部剧中,那个少女都没有出现。只用主角一人的表演来撑起她的形象。
他在出门前,时隔已久的打扮了自己。
他找了三天三夜,才找到符合自己心意的演员。
那人瘦长身材,头发蓬乱,眼睛布满血丝,穿着不合体的衣服。
他已经失业很久了。
墨念走过去,把剧本递给他。
“你还想演戏吗?”
那人本想一口回绝,可看着墨念同样充血的眼睛,仿佛明白了什么。他默默的读完剧本,说:
“…好。”
随后二人联系到了舞台,配好了音乐,也找到了长安首屈一指的灯光师。
长安城的人们都很期待这个已经疯了的英雄眷属可以给他们上演一出怎样的好戏,就在他们买好门票在家期待的时候……
墨念病倒了。
就在公演那天的上午,他突然开始大口的吐血。
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把一切托付给那个演员后,就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发现自己仍然能看到这个世界。
“我变成幽魂了啊。”
墨念没多惊讶,只是觉得这样就能看到自己的戏了。
他的尸体被草草的蒙上了白布。
演员顾不上悲伤,很快把自己投入了戏剧中。
戏剧的前半段很平常,只是两个笨蛋的恋爱故事,除了只出现一个人以外,实在和那些三流作家的并无差别。
观众席上的人们开始窃窃私语,就在此时,演员拿起了一封信。
剧场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你走后,二楼的光淡了不少。
在这句台词出口后,戏剧终于转向了高潮。
随着那个他亲手挑选的演员将他写下的每一句话重述,他的灵魂就不住的颤抖。
你离开以后不知能否见到他们,可我却真真的再见不到你了。
从此,他懒散,没有目标,浑浑噩噩的度日,讲着一些骗不过自己的空话。
他不记得那天晚上泣不成声了多少次。
窗外的世界依旧车水马龙,玻璃上蒙着淡淡的雾,他看不真切那个的背影。
无论怎样,他都要继续生活下去的。
因为所有人都期待着他,他不是只为了自己活着的。
于是他继续用那种淡然而凛冽的姿态活下去,向所有愿意倾听的人诉说自己失败的过去,用一种刻意表现出的冷漠语气,偶尔,他也会在讲述自己故事的时候撒上几滴眼泪做衬。
他的日子和以前一样平静,性格依然暴烈、自私又傲慢,做起事来不管不顾,只顺着自己心意。
他再也没有幻想过自己的未来。
他这一生已经做尽了坏事,这一切都是应有的报应。
在满目荒凉里,演员挤出了一个漂亮的微笑。
接下来就是日复一日的生活,他扮演着丑和英雄的角色,在随波逐流的年代里,提供着可贵的笑声和可怜的勇气。
他的一生,一事无成。
临死前,他最后的愿望是看她一眼,哪怕站的远远的,却也没有完成。
最后的最后,一见到太阳,他就化成了灰。
台下的观众都鼓起了掌。
这就是不平凡男人的平凡故事,是已经庸俗不堪的他再也没办法重演的绝妙喜剧。
在听着的各位,不知有何看法。
“如果作者能在这里就好了。”
“抱歉。”主演说,“他大约是死了。”
他的魂灵看到这里,不禁拍着手笑了起来。
他轻轻的唱着自己临终时写的诗。
若任世间哪一条路,我都不能与你同行,
那这世界,
到底与我何干?
今天我终于远远的看到你,
剪去长发的你轮廓太美,凝住眼泪才敢细看。
我想过重牵你的手,
若我仍是与你初见。
我轻轻呼唤你的名字。
可你忽然哭了,又把头扭去。
我知道了,
不必再见。
在念完那句话后,他顷刻间化为了尘土。
远远的,他看到一个娇俏的少女,她短发、白裙,穿着黑色的方口牛皮鞋,眼睛里好像带着笑。
她对他张开双手。
她真的很像未笙呢。
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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