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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冯醉僰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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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冯醉僰6

    尧杖此时才慢慢地睁开眼,看也不看一旁见梁畿进来了而按理站起来不敢再落座的承皋,望定了梁畿那张年轻地甚至有些略显沧桑不足的脸,许久才悠悠地叹一口气:“梁畿,教王说得没错,你果然还是太年轻,将蛊灵道这样一个已有几百年基石的大教交予你掌管,着实还是为时尚早,还有那么多的人心险恶江湖冷暖你都未曾体验过啊,只怕迟早要受心术不正的小人的蒙蔽与欺诈!”

    梁畿想也不想,马上接口:“所以,师父您老人家才更应该留下来助河儿一臂之力呀!若是连你也不管河儿了,那河儿可该怎么办才好?”

    承皋在旁边听了尧杖这一番含沙射影的话,心里早就窝了一肚子气,此时见梁畿竟然视他为不见,更是怒不可言,冷冷地哼一哼:“太傅,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梁畿教王如今好得很,就不劳你挂心了!”

    尧杖还是不理他,微微闭了闭眼睛,缓缓地问梁畿:“梁畿,冯醉僰教王呢?你把他怎样了?”

    梁畿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实话:“教王他很好,刚才他还回灵鹫山顶来过,他非但没有怪罪我夺了教王之位,而且还答应我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西域一带,我也已经答应他,只要他从此之后再不与蛊灵道有任何瓜葛,就与他井水不犯河水。。”

    “哦?他果真这样说了?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西域?”尧杖的眼睛哗地一下睁开了,虽说冯醉僰教王早就向他流露过已经倦怠了这教中纷杂的事物想要退出教派恩怨,将教王之位传于梁畿的想法,因此才会即使早已对梁畿的叛变有所察觉也依旧装作一无所知,然而他这一生都未曾离开过西域半步,他当真舍得从此漂泊异乡么,又注意到梁畿闪烁不定的眼睛,皱了皱眉头,追问道,“你也当真会说话算话不再与冯醉僰教王为难?”

    “我……”梁畿一时语塞。其实,他骨子里一直还只是个本性纯善的少年,此次之所以会狠下心来叛变,不过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罢了,因为冯醉僰反对他要娶一个外教女子为妻的请求,又加上承皋在旁撺掇,这才起了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思,此时见尧杖如此逼问,既不愿意骗这个待他如亲儿一般的师父也不愿意说出欲对冯醉僰赶尽杀绝的念头,沉默了下来。

    承皋在一旁嘿嘿一笑,接过话茬去:“尧杖,你不是号称蛊灵道第一饱学之士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么,怎么会问这种愚蠢之极的问题?要是你,你会将一只猛虎放回山林,任由他养精蓄锐之后再在某一个你预料不到的时刻回来复仇么?”

    尧杖这时才看了一眼这个一向便不服他说话尖酸刻薄的承皋,又看了看梁畿有些尴尬的神色,顿时什么都明白了,心里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又微微眯起了眼睛。

    “师父,您----别生气。”过了一会儿,梁畿才讷讷地开了口,“若不是他如此反对我娶外教女子,我也不会做出今日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要怪也只能怪他不该如此迂腐不堪,可既然如今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便已经由不得徒儿了,今日我若不杀他,他日,他必回来杀我。”

    “糊涂啊糊涂!你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你只知冯醉僰教王不许你娶外教女子,却不知一向不与你为难的他为何这次如此坚决地反对此事!”尧杖睁开眼睛,又气又怒地道,“我问你,你口中所说的那个女子是不是就住在离灵鹫山三十里以外的一个名叫灵泉村的地方?”

    “是啊,师父您老人家却是从何得知?”自己还只跟冯醉僰提起一点点话头,便被毫不留情地断然反对了,小棠的身份并未对谁言及过,师父却是从何得知的呢,梁畿奇道,脱口而出,“难道,你跟踪我?棠儿的身份也是你告诉哥哥的吗?”

    “亏你还叫得出口这一声‘哥哥’!教王自把你从浮冰之上救回,哪一日不是对你悉心照料,关怀备至,如今不过是为了一个惊鸿一瞥的女子而已,你便如此翻脸不认人,当真是叫人心寒齿冷哪!”尧杖叹一口气,动了动身子,枯瘦如柴的手腕在粗壮的铁链间撞击出叮铛作响的声音,“没错,我偶然得知了你口中所说的那个家世清白的女子原来便是住在灵泉村的女娃娃之后,便专程去找了那个女娃娃,这才知道不过是你这小子剃头担子一头热在这一厢情愿,人家可是对你半点意思都没有,因而回来将大概告诉了教王,教王不想你这傻小子被一个女人伤得太深,这才坚决不同意你所坚持的这一门亲事,没想到你却这样不识好歹!”

    “谁说真儿对我没有意思?她明明对我笑得那样甜!”梁畿怔了一下,不服气地回嘴,“再说了,自古夫妻之事,不都是成亲之后慢慢培养感情的么?棠儿现在不喜欢我,并不表示她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喜欢我呀!再说,就算棠儿不喜欢我,哥哥他也不应该就杀了小棠啊!”

    “你可知那女娃娃原本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她一面与你暧昧不清,一面又勾搭着灵泉村里一个瓦匠,教王那日本来是去灵泉村看看你口中说的温良娴淑的女子是何许人也,正巧撞见她与那瓦匠偷情,当下怒从心起替你不值杀了那妇人!”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梁畿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居然是这样,心里一凛,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木椅之上,半天都只是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一旁的承皋听这二人没完没了地说着,竟是大有要化干戈为玉帛的架势,心里一慌,连忙拉拉梁畿的衣袖压低嗓子:“教王,如今已是箭在弦上进退两难之势了,你万万不可轻易听信了这老家伙的一面之词,依属下之间,此事必定还大有隐情!退一万步讲,就算此事果真如此,你我二人也已经只能进不能退了!不要忘了十年前曹不竜的下场!”

    曹不竜!梁畿心中一凛。十年前,他虽然不过十岁,然而那一场由右护法曹不竜发动的叛乱,却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记忆里,再也抹不去。不是因为那一场叛乱发起的是多么突然,更不是因为它最后被镇压地有多么迅速,而是叛乱被镇压之后,主谋者曹不竜的下场有多么地惨不忍睹。

    教王冯醉僰将他绑在一口大锅之上,大锅之内是一整锅烧得滚沸的热油,冯醉僰先下令先将曹不竜的脚掌浸到热油之中,炸成熟肉片,再将他的小腿一寸一寸地慢慢地往热油里放,然后是大腿,小腹,胸腔,一寸寸地往上移,一次只炸一点点,一点点地硬是这样将曹不竜生生煎成了一个肉饺子。冯醉僰用赦灵之术始终护赦着曹不竜的心智,因此直到煎到胸口的位置,曹不竜依旧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身上袭来的那生不如死的剧痛。

    当时,整个蛊灵道的人都被冯醉僰召集到了灵鹫山顶,观摩这一幕现做肉饺,在曹不竜的惨叫声渐渐虚弱得只剩一丝细线般凄厉时,冯醉僰冷冷地开了口:“自今日起,但凡还有叛教谋权者,这就是下场!”

    承皋见梁畿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知道已经无需他再多说什么,嘿嘿一笑,冷冷地说:“教王,还请你三思!”

    “承皋,你这奸诈小人,教王到底是哪里对你不住,你要这样挑拨梁畿与他的关系?”知道梁畿的性子素来便无甚主见,此时听承皋如是一说,面上又渐渐现出犹疑之色,尧杖怒不可竭,厉喝道,“他日,我若是得了自由,定要将你这无耻小人碎尸万段!”

    “哪里对不住我?老东西,你应该问他哪里对得住我!不光是他,还有你,你以为你给我喂了拾忆草,我就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么?”承皋冷冷一笑,他这句话是用腹语所说,除了尧杖,旁边的人是听不到的,“你放心,等我收拾了冯醉僰,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教王大人,魔子大人,人已经带到了,是否现在就带进来?”尧杖正怒不可竭地瞪着得意洋洋的承皋,一时之间气得说不出话来,忽然石门一开,那个看守石室的蛊灵道弟子子初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向梁畿和承皋请示。

    梁畿还正奇怪着自己并未吩咐说要带什么人进来,承皋在一旁挥挥手,已经开了口:“去,把她带进来。”待那弟子子初领命出去,他扭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对尧杖说:“尧杖,看在你以前对我所做之事虽然丧心病狂,然也每日每夜激励着我承皋定要活出个人样来以报血海深仇的份上,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呢。——喏,已经来了,这可是你最在乎的一个人,你难道打算一直这样闭着眼睛都不看她一眼的么?”

    梁畿看见那个约摸十几岁,生得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神情间却恍恍惚惚似有几分痴傻的小姑娘,在子初的手里挣扎着被拖进来时,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承皋真是什么招都想得出来,居然连师父的姐姐都敢拿来作为威胁的筹码。

    “承皋,他日你最好不会为你今日所作所为后悔!”一眼看到被承皋拎在手里推到他面前的姐姐萧斓,年届六十白发苍苍的尧杖目眦尽裂,锁在粗壮的铁链间的手拧成拳,瞪着承皋,几乎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放了她!”

    “放了她?”承皋故作惊讶地眉毛一耸,忽而仰天狂笑,“你不是在开玩笑呢吧?谁不知道你这个被冯醉僰老妖施了定魂术的姐姐是你尧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你尧杖虽是不惧生死也不惧毒刑的硬老头,但是我想你这个小姐姐只怕就未必受得了吧?更何况,只要我将她后脑勺的这三枚金针拔出来,到时候----”

    “承皋,今日你若是敢动我姐姐一根头发,他日我就算是拼着死后做三生三世的孤魂野鬼,也定掘出你汪家祖坟,将你祖宗十八代的尸骨全都做成尸骨隶!我尧杖说到做到,不信你就试试!”尧杖的眼睛一直看着突然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而显得有些茫然慌张的萧斓,似乎怕吓到她一般,就连这样的狠话都轻轻柔柔地低声说出,听起来反倒有一种凄沧的悲壮。

    “哈哈,是吗?敢问太傅你打算怎样离开这里去百里外的汪家村掘出我汪家的祖坟呢?哦,我想我一定是忘记告诉你了,这副圈禁你的锁链乃是由昆仑山顶的李铁匠打制而成,李铁匠你知道吧,就是那个酒鬼,你不是与他很相好么,可是我不过是给了他两坛子绝世佳酿,他便二话不说地答应了要为你量身打造这副铁链,他李铁匠打造的铁器那在整个西域都是赫赫有名的结实呀,更何况我还在这上面布下了血咒,你就是长了翅膀,都休想逃出去!”不阴不阳地说到这,承皋的语气忽然一变,冷冷地厉声喝问,“说!冯醉僰老妖的弱门究竟在哪里?”

    尧杖的眼睛早就缓缓地阖上了,此时冷冷地鼻子里哼一哼,显然是没有要回答他的意思。承皋却像早就料到了这种结果一般,非但不生气反而还仰天大笑几声,笑声还未在这狭窄的石室里完全回荡开来,便已戛然而止。

    “承皋,不可如此!”见承皋的手中赫然多了一圈血红色状若铁夹的光圈,梁畿知道那是他打算拔出萧斓脑后的金针的幻钳,心里一凛,连忙脱口而出。作为蛊灵道中地位特殊的教王之弟,他自然知道这个萧斓为何还依旧保持着十几岁时的模样的秘密,更知道由冯醉僰亲手在她脑后定下的三枚金钉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承皋手中的幻钳越长越尖利,他森森地一笑,看着面上隐隐有不忍和担忧的梁畿,却并不打算听他的话,对于他来说,扶植一个少不更事徒有野心却有勇无谋的梁畿,只不过是他的宏图霸业施展开来的关键一步,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想要制掣他太多,那也是绝不可能的。他淡淡地瞥一眼梁畿,话却是向着尧杖说的:“尧杖,应该不需要我来向你解释,若是我拔出了你这个小姐姐后脑勺这三根定魂的金针,后果会是怎样吧?”

    定魂针?尧杖心中一凛,几十年前的那一幕再次无可避免地浮现在他眼前。

    那一次,当那场突如其来的拦路抢劫事件因为冯醉僰的出手相助而结束地干净彻底之后,尧杖连忙几步跑到右边那丛小树林之后,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幕极其惨烈不忍多视的场景。遍地扯得破碎的衣衫,他的娘亲和姐姐一丝不挂地侧卧在枯黄的草丛之中,身下是星星点点的血迹。

    “老的已经没气了,小的那个还有救。”他就那样远远地站着,挪不开脚,也说不出话,一时之间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问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冯醉僰在他身后只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两具一动不动的女人的躯体,冷冷地说,“不过,就算救活过来,她的人只怕也是已经死了七八分了,活着对于她来说已经是一种痛苦的煎熬,她一旦醒过来一定会恨你救了她。救还不如不救。”那群丧尽天良的强盗,这样对付一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这样惨痛的经历足以击溃任何一个女子的心智,这个小姑娘只怕这一辈子都将活在一个噩梦之中,没有明天,没有希望,了无生趣行尸走肉般地过完这残缺的一生罢了。这痛,不死不休。

    “那,我该怎么办?”尧杖扭过头茫然地看着冯醉僰,扁扁嘴,终于没有哭出来。在他心里,小姐姐是个多么冰清玉洁的女子啊,突然之间遭遇这样的横祸,莫说是一向心高气傲的小姐姐,就连他都恨不得立刻就死了,“我不想要小姐姐死,但是我也不想她以后每一天都不开心,厉害叔叔,求求你救救我阿姐吧!你杀人这样厉害,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只要你答应救我阿姐,我愿意这一辈子都追随于你,你要我做什么事,我就做什么事,绝对不敢对你有二心!”冯醉僰只是在短暂的故作沉吟和犹疑之后,便答应了下来。事实上,当他偶然经过此地,第一眼看到这个不过几岁的小孩镇定地站在父亲的尸体旁,眼神里那一抹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凶狠时,他突然觉得这个小孩很像以前的自己,早就有心要带他回灵鹫山顶。而他所说的方法便是在萧斓的头顶钉入三枚由他画下了返生符咒的金钉,生生将萧斓脑海中的记忆封存起来,并且因为术法的反噬,她永远都停留在了十二岁那一年的模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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