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冯醉僰5
一想到这里,梁畿的身子猛地一震,目光如惊电般抬起,望定了那一袭踏上了那条通向了东土中原的黑影。他想要到哪里去?中原吗?难道他是想要去中原引兵而入,借外人的力量与他相抗衡吗?还是,当真如他自己所说那般,他原本就已经准备好了要将这教王之位传于他,因而才会如此大气地离去?若真是这样的话,他可当真是心急了!
“教王,冯醉僰老儿向东边走去了!”承皋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后,此时幽幽地在他耳边出声,像是想要提醒他什么似的缓缓道,“那边好像并没有什么足够令他隐居下来的山峦,不知道他是想要到哪里去呢!”
“本尊的两只眼睛又不是摆设,难道还要你来告诉我他往东边去了吗?”就是此人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撺掇,说什么唯有起兵叛变夺了冯醉僰的教王之位,才能永享荣华富贵,要不然他梁畿怎么会变成现在这般众叛亲离的局面,教中那些个老头子们,之所以会勉强臣服于他,不过是因为要向他讨要食心虫的解药而已,背地里不知道怎么骂他忘恩负义呢!一想到这里,梁畿便什么好气,回头不悦地瞪一眼面无表情的承皋,冷冷地问,“去地牢提审过尧杖了吗?可否问出了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回教王的话,尧杖那老东西也是个老顽固,不管属下怎样逼问,他始终都不愿意说出冯醉僰的弱门在何处!”承皋似乎毫不介意梁畿恶劣的态度,微微一稽首,缓缓地答,“依属下之见,若是他还不肯说出能置冯醉僰于死地的破绽在何处,我们也只能发起围攻了,不管怎么说,决不能让冯醉僰出了西域,否则无异于放虎归山,他日要再想捉他回来,怕就没有这么容易了!”
“本尊又岂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若是不能得知冯醉僰的破绽在何处,就这样冒冒失失地发起围杀,到时候万一不能将他击杀,反而惹怒了他,可该怎样收场?昨天晚上你也看到了,就算是受了擎龙术那样厉害的术法的重创之后,他都能在短短几个时辰的时间里,恢复如初,要不是他手下留情,昨日夜里我们这些人只怕早就在他的红莲烈焰中变成人肉叉烧包了!”
“可是,您又有令在先,不能够对尧杖严刑逼供,若是一直这样温言细语地对他,恕属下直言,只怕冯醉僰老妖都已经绕着这西域来回走了好几圈了!”承皋一来自诩自己在这次的叛变中劳苦功高,二来仗着在蛊灵道中资历老,所以对梁畿说话从来都不甚恭敬,此时心中又不满于梁畿对师父尧杖的心软,话里行间更是毫不掩饰气恼。
“哦?那依你之见,应该如何呢?动用苦柔术或是擎龙术这样厉害的术法,逼他说出我们想要得到的信息吗?别忘了,他和你我不是一路人,要想让他背叛冯醉僰,恐怕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其实在属下来此处之前便已经想好了该怎样对付这个冥顽不灵的老家伙,若是教王可以借属下一丝东风,属下可以保证,不超过一个时辰,定从他口中套出冯醉僰的弱门所在!”
“哦?此话当真?本尊这里东南西北风都有,你想借什么就拿什么,只是我可有言在先,你绝对不可以对师父用刑!”梁畿冷冷地望定了承皋胸有成竹的脸,再一次重申了他的底线,“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况且师父待我不薄,相信你也清楚,他也不是我们要对付的人,望你把握好分寸!”
“这个教王请放心,若是教王您不放心,大可跟着属下一起去地牢之中审问尧杖,您若是觉得无法面对您的恩师,到时候躲在暗中不要出面就可以了。只不过,属下又要忠言逆耳了!”见梁畿听到此处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并没有打断他,承皋知道他一定心里也开始动摇了,嘴角不动声色地扯起一个笑容,“属下以为,成大事者必定要先不惜小情,这也是为什么蛊灵道自成立起便规定所有入教弟子均需亲手弑杀双亲,拿着亲人的头颅才能加入蛊灵道的原因!只有对自己最亲的人都能狠下心来的人,才可能在这凶险的世间成就一番霸业!”
“这个本尊知道,只是还需要点时间,因为我还没有想明白到底我现在在做的事情究竟是不是我真的想要的,承皋魔子无需过于替本尊担心!”顿了顿,他又说,“好,那本尊就和你一起去走一趟!”
梁畿想了想,点点头,率先向位于灵鹫山顶最高处的一座小山峰走去。毕竟,冯醉僰此人一日不除,他就一日不得安宁。
阴暗潮湿的地牢之中,滴滴答答地声音极有规律的传来。尧杖知道,那是头顶上方的土洞滴下的水珠落在这终年不见阳光的地面所传来的敲击声。距离蛊灵道建教以来最突兀凶险的一次叛乱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不知冯醉僰教王可还好,猝不及防地中了梁畿那小子的擎龙术,只怕最好的结果也是全身的经脉该当寸断了吧?
唉,与他说过那么多次,万不可对梁畿不加一点提防,偏偏生性多疑的冯醉僰教王对这个被他从塔河带回来的小子纵容恩宠地不像话,非但特许他不必以弟子之礼拜见他,更是每夜留他在他的寝殿里过夜,平生所学那些绝妙术法也是不吝传授与他,现在可好了吧,那养不熟的小子果然用他亲自教与他的术法来对付他了吧!
尧杖是个六十来岁的白发老翁,他很小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的名字还不叫尧杖,叫萧瑟,姐姐喜欢叫他小瑟。他和母亲以及十二岁的姐姐一起,随着在边疆为官的爹爹前往位于国界线的小镇远山镇赴任,途径昆仑山麓时,遭到一伙凶神恶煞的强盗的拦路洗劫。甚至来不及做更多的反抗,爹爹被那伙歹人中的一个领头模样的凶脸汉子当场一刀劈死,另外两个脸上满脸横肉的丑陋汉子一人一个,拖起瘫软在地大哭不止的姐姐和娘亲往路边树丛里去了。
那个时候他还只有六岁,甚至连跑都不怎么跑得稳,没有任何一个人将他放在眼里,甚至都不屑于来囚禁他的自由,任他一人怔怔地站在大路中间,静静地看着他们将马车上的财物往随身携带的布袋里装。
他的左边是脑浆迸裂死不瞑目的父亲,右边不远处的小树林里是娘亲带着哭腔的咒骂,姐姐痛苦的呻吟声,以及那几个丧心病狂的歹人得意的淫笑声。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这条荒无人烟的官道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天上飘过的浮云以及远远地站在山腰处既不走近也不走远的那一袭黑袍,不哭也不闹。
又过了更长的时间,那伙歹徒三三两两地提着裤子从右边的林子里心满意足地走出来,那片灌木丛后面已经没有了娘亲和姐姐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声音,除了那伙正准备满载而归的歹徒兴奋的叫嚣声,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就像世界就此静止了一般。
“呦,有趣!真有趣!这个小屁孩有种!发生这么的的事情他居然没有哭也没有闹!”那个左眼带着一个黑色的眼罩的独眼龙老大,驱马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这才注意到这个站在一堆横七竖八的尸体中间,安安静静地小孩,饶有兴致地将他多看了两眼,回头对身后的同伴笑嘻嘻地嬉笑了几句,扭过头来望定了小瑟的眼睛,恶声恶气地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是不是这一家的儿子啊?为何不落泪?”
“老大,依我看,这小孩八成是这个短命的官老爷在半路上捡来的,或者压根就是抢来的!反正就不是亲生的,要不然怎么可能咱们杀了他的爹爹,他都还如此屁都不放一个的看着我们不吭声?”另一个哈背驼腰的路匪看了看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望着他们的小瑟,扁扁嘴凑到强盗老大跟前,神秘兮兮地眨眨眼睛,提议说要将小瑟带回山寨给喜好男风的二当家当点心,“老大,我看这小孩长得倒挺俊,要不我们把他带回山寨去,给二当家做个小伴吧,如何?”
喜鹊山寨的二当家喜好男风在山寨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众人听他这样一说更是心知肚明地哈哈大笑,强盗老大将生得唇红齿白的小瑟看了又看,也是淫笑不止,笑罢,从马上翻身而下,向小瑟走来,边走边说:“哎呀呀,你不说我都快要一刀送他一程了,差点忘记了这小孩还有这样一个用处!果然是生得面如桃花了唇红齿白呀,这官老爷可真是会养人,非但把个婆娘和小姐养得白白嫩嫩,肤如凝脂,摸在手里滑而不腻,连个小男孩也能养得这样油头粉面,啧啧,带回山寨去,老二肯定喜——啊~~!”
话在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以一声极其短促的惨叫。这变故来得太过于突然和诡异,那一群强盗甚至还在饶有兴致地大笑不止,眼见着老大的心口处赫然多了一把短小锋利的短刀,鲜红色的血汩汩地冒出,却都愣在原地,谁都没有动,直到几秒之后或者更久,才有一个人尖着嗓子大叫:“呀!刀!那小孩手里居然握着一把刀!”
十几个强盗顿时慌作一团,立刻翻身下马,拽着随行的山中郎中几步跑到倒在血泊中的老大跟前。然而,他们很快就绝望地发现,这个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孩,就像是经过特殊训练一般,那一把刀不偏不倚地直插老大的心脏,连半分回旋的余地都没有,很快,老大便在难以置信与极度的痛苦中不甘心地闭上了眼睛。
小瑟始终冷冷地站在一旁,既不跑也不做声,脸上依旧是一副悲喜莫测的冷漠表情,静静地看着那一群强盗手忙脚乱地给那个独眼龙止血,争执着究竟该不该拔出插进他胸腔的那一把刀,目光中透出与他年龄不相符的老成和凌厉。
该死的坏蛋!杀了爹爹,欺负了娘亲和姐姐,难道你们还想要活吗?只可恨我萧瑟还太小,只杀得了一个!
“杀了他!杀了他!”独眼龙咽了气之后,十几个强盗杀气腾腾地将小瑟团团围住,手里的大刀长剑纷纷对准了他,他挺起胸膛不甘地缓缓闭上了眼睛。就在这时,远处半山腰上那一袭黑袍以一种诡异地甚至完全看不清路线的速度迅速地直飘而来,掀起一阵遮天蔽日的阴冷的风,风停之后,官道之上还站着的便只有一高一矮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我救了你,难道你不想谢谢我吗?小孩。”这时冯醉僰对他说地第一句话,而他则永远记住了他在瞬间便扑杀了所有强盗的完美出击,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便发誓以后一辈子都要追随于这个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并且为他报了血海深仇的黑怕怪人。
一眨眼,几十年就这样过去了,他已经以蛊灵道四魔子之一的承魔身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当初那个救了他的冯醉僰教王却依旧还是当年那副三十岁不到的年轻模样。术法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啊,纵使他穷尽一生都在研究这其中的奥秘,却终究不过是懂了点皮毛而已。然而,拥有长生不老之术的教王真的就过得快活吗?至少在他看来不是。
尧杖颧骨高耸,双眉雪白,原本炯炯有神的双眼却是因为忧虑而黯淡无光,此时幽幽地叹一口气。他的双臂与双脚以及头颅,分别被五根手臂粗大的铁链牢牢地锁在了地板之上,而他整个人也就像是被一张巨大的铁爪仰面固定在了潮湿的甚至往外渗着水汽的地面上。也是,对于蛊灵道中位于四魔子之首,地位仅次于教王,术法修为高不可测的尧杖来说,倘若不用这种秘密炼制于昆仑山巅的神链囚禁于此,只怕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什么有形的东西可以束缚他了吧!
梁畿一走进这阴气森森的地牢,隔着一扇石门向被圈禁在对面石室中的尧杖望去,那一颗白发苍苍的头颅一动不动地定在冰冷的湿地上,心中便是一颤,压低声音不悦地对承皋说:“谁给予了你可以这样对待本尊师父的权利?不知道他所修习之法术属金,与土相克么?你还偏偏要将他这样死死地定在湿土之上!”
“教王。”承皋不急不躁,冷冷地回答,“若非用与他相克的土克制他属金的法力,试问又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制服得了他呢?别忘了,这老家伙的一身本事可是高明地很!若是教王没有别的吩咐,属下这便就进去审问他了,若是教王不想让他看见您的话,还请您暂时先在此处回避一二。”
说完,不等面色愈发难看的梁畿说什么,承皋就径直向旁边一间偏房走去,梁畿见他经过暗门之时,附在看守着地牢的弟子耳旁说了句什么话,那个弟子立刻会意地跑了出去,他正想问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承皋已经在那边开始问话了。
“尧杖,这散发着灵鹫山顶独有香气的黑泥,闻起来滋味如何啊?哈哈,我猜想你此刻的骨头一定每一分每一寸都似有千万只蚂蚁在噬咬吧?”承皋四平八稳优哉游哉地在尧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冷冷地斜觑着匍匐在他脚下的昔日顶头上司,每一句话都带着心中那股由来已久的羡慕嫉妒恨,“怎样,考虑地怎么样了?是说还是不说?”
尧杖早就在听到石室上方传来脚步声之时,便已经微微闭上了眼睛,此时更是不可能回答承皋任何问题。刚才那段很久以来刻意不去想起的回忆似乎一下子抽干了他心中所有的精气神儿,他现在只觉得累,无穷无尽的累。
承皋似乎也早已料到了这种局面,不急不恼,嘴角上扬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也不再马上多说什么,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面无表情地仰面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的尧杖。欣赏着这个一向以洁净清高示人的太傅狼狈不堪的一面。
又过了更久的时间,等在另一间石室里的梁畿看着这两个一句话都不说,像在打哑谜一般的人,几乎要不耐烦地拂袖而去,尧杖淡淡地开了口,而这句话却不是对着就坐在他身边咫尺之遥的承皋说的,而是对他所说:“梁畿,既然来了,就进来吧!为师累得很,没有力气太大声地说话,你站那样远,要听不清楚的。”梁畿怔了怔,只片刻便想明白了依尧杖师父的修行,莫说是一堵石墙,只怕是十里之外他都能看得真真切切吧,当下自嘲地笑笑,略微一踌躇,便抬腿进去了,先恭恭敬敬地向尧杖作了个揖,像以往一样自然地施礼:“师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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