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冯醉僰4
“我记得你是七岁那年,由尧杖从苗疆领回来的术童。那一年,他总共只带回了三个术童,而你无疑是此后受到恩宠最多的一个,其余两个如今都还只是普通的术子,你却高尊于五承魔之一,地位仅次于当年将你从苗疆带回来的蛊灵道老人尧杖,我给予了你如此高的地位与权势,为何,为何你还要背叛我?难道你还是不能放下你在苗疆的那七年么?”说到最后一句,冯醉僰几乎已经咬牙切齿。他不懂,他不懂这些受过他恩宠的人,为何一个个接二连三地都要从他背后戳他一刀,难道他冯醉僰这一生都注定只能在算计与被算计中度过这漫长地无穷无尽的蛮荒岁月么?
“为何?亏你还有脸来问我为何?”承皋亦是咬牙切齿,目光中因为某一段惨痛的回忆而泛出血红色的光芒,“当年,那个该死的尧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家中,衣袖轻轻一拂,就将正在为他这个贵客准备烧水杀鸡的我的娘亲与爹爹杀死在灶前,然后他跟我说什么,从我身上看到了一缕难得一见的术脉,要将我带回蛊灵道的灵鹫山顶,许我一世荣华富贵!那个时候的我还只有七岁,我知道我除了答应他别无选择,因为我想要为爹爹和娘亲报仇,唯一的办法便是先活下来!如今,我已经足够强大,终于到了可以为他们报仇的时候,你却来问我为何不能够放下从前?”
或许是吧,每个人的心中都会有一些无法忘却的伤痛,而这些平日里轻易不在人前显露出来的痛,有时候却是支撑着一个人在这世上茕茕孑立也要勇敢活下去的支柱,就像承皋,就像他冯醉僰。
当年,若不是那个浮冰上顺流而下的小孩让他想起了,死在他刀下的娘亲肚子里那个没有来得及为他生下的弟弟或是妹妹,他西域魔王素来以心冷如铁著称,是断不可能出手救下那个后来被取名为梁畿的小孩的吧?
娘亲……爹爹……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吧……
唉。冯醉僰忽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甩了甩脑袋,似乎是想要甩去此时不该出现在脑海中的那些遥远而陈旧的记忆。
“的确,时间并不能冲刷掉一切,有些恩怨注定得以这样一种方式了结。”红莲烈焰最后一式红魔乱舞已经蓄势待发,大厅内的众人在这样一个巨大的可怕的法力的压迫之下,全身汗如雨下,两腮通红,目光游离。冯醉僰渐渐地在半空中现出了原形,深深地看一眼因为刚刚回忆了那样一段惨烈的过去而陷入一片难言的战栗之中的承皋,缓缓地开了口,“承皋,本尊现在就可以答应你,若是今日你死在我的手上,我定将你的棺柩运回苗疆,与你的家人埋葬在一起。”
“死在你手上?”承皋抬头看着那一袭污损不堪的黑袍稳稳地飘悬在大厅正上方,像一张巨大的布幔笼罩了整个厅殿,嘴角扯出一个冷笑,“冯醉僰,你以为我不知道此时的你有多虚弱么?梁畿教王的擎龙术是你教的,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你被擎龙术那样阴毒惨酷的术法割裂了全身的经脉,抽干了大半的血,如今只不过是在这里虚张声势罢了,想要杀我?痴人说梦!”
阴沉着脸一直没有做声的梁畿,此时冷冷地一哼,冷冷地打量着那一袭沾满血污的黑袍,忽然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冯醉僰,想不到你也有今天?你不是号称有洁癖的么,穿着如此狼狈不堪的衣着,似丧家之犬一般到处乱窜,怕是你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的吧?啊哈哈……”
静静地等梁畿笑声渐停,冯醉僰低头若无其事地看一下身上的黑袍,淡淡一笑:“漫漫一生尚且似白驹过隙,过眼云烟而已,更何况一时的宠辱得失?我今日会回到这灵鹫山顶,也并非一定是要夺回这教王之位,说实话,当了一两百年的教王,本尊还真的是有点累了------”
“得了吧!少在这里虚情假意装模作样了,不如痛痛快快地过上两招,至少我还会敬佩你做得到我所学不会地光明磊落!”冷冷地斜觑着微微仰头望着前方的冯醉僰,梁畿的脸色鄙夷而怀疑,嘴上说着要动手过招,事实上却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关注着冯醉僰的一言一行,他们谁都在等待,等待着一出招便是完美制胜的契机,“你若不是回来夺回教王之位,难不成还是来喝我这新晋教王的喜酒的吗?真正是笑话!”
“梁畿,虽然你跟随了本尊二十年,却未必懂得本尊。”事实上,谁又真正懂了他呢?三百多年了,他始终孤独地活在这个世上,不人不鬼,不死不老,冯醉僰从远处四角的亭台上收回视线,淡淡地看一眼脸上写满不屑和戒备的梁畿,“梁畿,你太心急了,我原本早就想好了待灵鹫山顶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之后,便举行禅位仪式,将这教王之位传于你,你实在是不需要如此大动干戈。你可知中原武林这几十年来与我们西域蛊灵道势如水火,若是让他们得知了我蛊灵道自相残杀,岂会不抓住这个机会大举进攻灵鹫山顶,到时候,你又要怎样来护卫这一方领地?”
梁畿没有想到冯醉僰会忽然用腹语与他说这后面一番话,微微怔了怔,他又怎会不知域外虎视眈眈的武林人士有多么地想要置蛊灵道于万劫不复之地,当下心里一凛,面上却装作漫不经心,冷冷一笑,也用腹语作答:“既然你说你早就想好了要将这教王之位传于我,而我现在不过是提前了这场禅让仪式而已,你既已不在此位,这就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了。若是你当真肯放弃这灵鹫山顶的荣华富贵,便请你即刻退出西域三千里之外,到一个人烟罕至的山林里终老余生,这一辈子都不要再踏上西域的土地,从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你做得到吗?至于中原武林那些草包,你大可放心,若是他们敢来犯,我梁畿定叫他们有来无回,永生永世留在西域的黑土地之下沃野千里!”
“好,若是你当真可以如你所说,护得这灵鹫山周全,我冯醉僰答应你从此之后定不会再在西域出现!”冯醉僰想也不想,答应地很爽快,爽快地甚至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他是否潜意识里早就厌倦了这种尔虞我诈的生活,可是刚才在回灵鹫山顶的路上他分明还是抱着满腔的愤怒与大开杀戒的豪情,要不然他也不会不惜毁了魔血珠也要历经危险上山来,为何只是半个时辰的工夫,他的心里竟是如此一片宁静,宁静地根本凝聚不起一丝丝的杀气。
或许,这样一场厮杀与背叛真的已经穷尽了他残余的斗志,事实上,若不是那个东篱洞里的小姑娘,他冯醉僰只怕早就当真已经过了奈何桥了,人只有死过一次,才能看淡这许多虚渺的事情吧!
梁畿拢在衣袖里的手,缓缓地松了出来,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甚至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定定地望着冯醉僰的眼睛,久久地久久地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他不敢相信这个阴冷嗜血的冯醉僰老妖,居然会在被他暗算之后还会如此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话,打死他他都不会相信,冯醉僰费尽心机重新上了灵鹫山顶就是为了来告诫他要小心中原武林人士的偷袭。他甚至怀疑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冯醉僰,毕竟他曾那样真实地感受到冯醉僰胸腔的血喷涌而出溅在他脸上的热度。
然而,梁畿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只是在静静地与冯醉僰对视几秒或者更长的时间以后,轻轻地点点头:“好!那么就请你现在立刻下山去吧,我这里忙得很,恕不远送!”
大厅里的人在长久的烈焰炙烤之后,忽然感受到一股不知从何袭来的清风,热得晕头转向的众人总算清醒了过来,纷纷拾起脚边的衣衫胡乱地穿上,一脸茫然地面面相觑,他们受了梁畿和冯醉僰的蛊心术,对刚才的那一番对话一无所知,此时看见那一袭酷似冯醉僰的背影缓缓地正向门外走去,许多人惊恐地尖声大叫:“天!冯醉僰!冯醉僰回来了!他真的回来找我们复仇了!”
对于蛊灵道中人来说,冯醉僰不仅仅是一个统领了蛊灵道长达两百年的术界神话,更是一个不可被战胜和逾越的象征,这一次若不是承皋偷偷地给他们喂了食心虫,以此相要挟,他们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绝不敢对冯醉僰有二心。
梁畿的眉头随着大厅内众人惊恐的尖叫声越来越大而越皱越紧,终于,在冯醉僰的背影转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拐个弯不见了之后,他的宽袖重重地一拂,在半空中卷起一缕无形的风沙:“混账东西,还不赶紧给我闭嘴?”
那些法力不高的,来不及立时闭嘴,便吃了一嘴的尘沙,在梁畿严厉的目光下却都不敢吐出来,只有耷拉了脑袋,默不作声地按照原来的队列站好了,等候新任教王开口说话。
梁畿却像是无心说更多的话一般,只是坐在那尊宽大的教王之椅上久久地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大厅内的众人在经过了冯醉僰的红莲烈焰焚烤之后,大都嗓子又干又涩,没有梁畿的吩咐却都不敢拿起桌上的酒杯喝酒。只是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大眼瞪小眼地一头雾水。
对于他们来说,冯醉僰和梁畿无论谁当教王,其实都没有太大区别,因为不管是冯醉僰还是梁畿,都是一样地阴晴不定,喜怒莫测。冯醉僰特许梁畿叫他哥哥,看来也并非毫无根据,至少他们骨子里有着一样的冷酷漠然。
承皋在梁畿怔怔地坐了大半炷香之后,轻轻清了清嗓子,在他耳边探询地问道:“教王,教王,是否继续宴席?若是您身体不舒服,不如就让众门徒先行散了吧?”
“啊?哦,那就先散了吧!”梁畿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一般,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几眼承皋,才疲倦地挥挥手,在教王宝座上挪动了一下身子,脸色一沉,又厉声道,“今日之事谁也不许说出去,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冯醉僰此人,听明白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之后,齐声答道:“不敢有违教王圣令!”
梁畿站起来,满意地点点头,转身一步一步向后堂走去,远远地望过去就像是一个黑色的点终于消融于亘古不变的时空之中。
出了厅殿,一路毫无阻拦的走到山门口时,冯醉僰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两具尸首异处的残骸,他冷冷地从旁边走过去,只淡淡地瞥了一眼,长袍一拂,便将那两具死在他手里的尸体卷起远远地甩进了山墙下的一处地洞。
那是蛊灵道埋葬殉职于城墙下的勇士的墓穴,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都是死在了戍守岗位上,作为上一任教王,就将亲手埋葬这二人作为他在灵鹫山顶这一段人生的终结吧!
上山的时候,尚是昏暗一片的子夜,此时天已微明,两边的树影若隐若现地浮现在晨曦之中,薄薄的山雾迎面穿透了他的身体甚至灵魂。上山的时候只觉心中澎湃着一腔怒火,若不能手刃那些有负于他的叛徒,他就咽不下心中的恶气,此时下山,却只觉世事如浮云,什么地位权势,什么背叛算计,都不过是芸芸众生执迷不悟地一场苦情戏罢了,几人痴狂几人笑!
他十六岁那年,亲手杀死了爹爹和身怀六甲的娘亲,用他们的头颅作为敲门砖进入蛊灵道,从此费尽心机却也平步青云,从最简单的术法到让人长生不老的朱颜术,他一步步走来,多少次九死一生,多少次命悬一线,他一一化解,掐指一算,他今年好像已经整整三百六十二岁了,面容却依旧保持着他终于练成朱颜术那一年的二十九岁。
从十六岁到二十九岁,整整一十三年,他挥霍着心中的不羁和野心,一步步朝着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坚定而执着地走去,眨眼之间,几百年便已经这样过去了。
冯醉僰静静地坐在湖边,望着水中那一张甚至有些陌生的脸,忽然幽幽地长叹一口气,缓缓地伸出手去想要抚摸那个憔悴地有些无精打采的男子,甫一接触到水面,那一张人脸便消失了。
他又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缓缓地站了起来,尽管他还是没有想好接下来究竟该到哪里去。但是,既然他已经答应了梁畿要离开西域,他就一定会做到,更何况,只要他一刻不离开西域,梁畿和承皋就一刻不会放心,只怕到时候又要掀起新一轮的追杀和混战,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只不过在西域生活了几百年,除了灵鹫山顶的魔宫,他还从未在别的地方呆过超过三天的,突然离开一个熟悉地像是自己左右手的地方,纵使强势如他冯醉僰,也还是有微微的茫然。
侧耳倾听了一下风中若有若无的歌吟之声,冯醉僰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放到唇边,缓缓地吐气催动它在半空中旋转,约摸几秒钟之后,那枚旋转的小石子轻轻地落在了他脚边的沙地上。
“东边。”冯醉僰若有所思地向脚下看了看,扭头望着东边那一条渐渐隐没进一座茂密丛林的小路,“好吧,那就一直向东边走吧!”
说走就走,他最后回头向灵鹫山顶的方向望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那一条青石子铺就的小路,心情是从未有过的宁静。
远处的城墙之上,披着金色的风衣迎风而立的梁畿,静静地看着这一袭显然是因为还未完全恢复体力脚下显得有些虚浮的黑衣,眉头微微皱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当年这个人是怎样费尽心机从上任教王手上夺来的这教王之位,至今还被许多教中老人偷偷地议论,议论他的残忍绝情和心狠手辣。牵机药,那是多么可怕的一种毒药啊,怕死得不彻底,他居然给前任教王灌下了满满一桶的牵机药,以至于那一块前任教王临死时卧过的地板都因为溅上了太多牵机药而蜷缩变形了上百年,每到阴雨天气,那一个房间里都会传来幽灵哀诉的声音,一声一声,像任何一个得不到解脱的灵魂那样凄惶哀绝。这样一个对权势有着如此强烈的热忱的野心家,怎么可能在几百年以后将他苦心经营起来的一切拱手让与他?即便是三岁小儿只怕都不会相信如此荒谬之事吧?难道真的如承皋所说,是因为他的法力尚未恢复到足以战胜他的程度,所以他才会采取这一招以退为进的手段,暂时麻痹住他,以图保存实力他日东山再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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