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冯醉僰3
蛊灵道资历稍微老一点的人都知道,梁畿是冯醉僰从一块浮冰之上捡回来的弃婴,只不过,关于这一段故事,在每一个人的回忆里都有不同的版本。
那是一个寒冷地前所未有的冬天,刚刚修炼成红莲烈焰最后一式的冯醉僰,开关出游,心情大好。独自一人沿着塔河散步的他,在一块顺着河水漂浮而下的冰块上发现了一张小小的竹篮,竹篮里躺着一个约莫几个月大的小孩。
冯醉僰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把这个小孩带回蛊灵道,在灾患连年的时代里,像此刻出现在他的视线里的这种弃婴太多太普通了,还不足以引起他西域魔王的兴趣。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张竹篮顺水而下,等待着它将以怎样一种姿态随着那块即将跌下悬崖的浮冰,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翻转过来,永远沉入深不见底的湖心。
那块浮冰以他预计的速度缓缓地顺着河水漂流而下,浮冰上的竹篮里躺着一个小小的小孩。那个小孩长着一张完全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的脸,他始终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优哉游哉地看着天空,脸上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嘲讽的笑容,丝毫意识不到近在咫尺的危险。
在浮冰即将坠入湖心的那一刹那,甚至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冯醉僰忽然宽袖一拂,将小孩连通竹篮甚至浮冰一起卷上了塔河之滨,并且把小孩带回了灵鹫山顶,给他取名为梁畿。
一直到二十年过去,梁畿已经长大成为蛊灵道里首屈一指的术法奇才之后,许多人都还会偷偷地议论,当年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那个素来心狠手辣的西域魔王捡回一个素不相识的弃婴,有人甚至暗自揣测,梁畿十有八九是冯醉僰与某一个女子生下的小孩,要不然他怎么可能对一个下属这样好,特许他称他为兄长,甚至将他毕生所学毫不保留的传授于他!
“冯醉僰,我可真是低估了你!用擎龙术那样厉害的术法都杀不死你,你究竟是怎样一个可怕的怪物!?”梁畿微微仰着头,眼睛在空荡荡的大厅之内逡巡,想要捕捉到那一丝游离在他头顶上空的声音,却是徒劳,声音里是难以置信地愤怒和一丝强自掩饰的惊慌。
他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流露出一丝丝的恐慌,大厅里这些蠢蛋都还等着看他的吩咐与安排,要是连他都未战先败在冯醉僰鬼妖的心术之下,那就真的是溃不成军了!
“河儿,你的师傅尧杖难道从来没有教过你礼数么,对为兄说话怎么可以这样无礼?唉,说起来也怪我这个做哥哥的,平时只惦记着要让你的术法成为继为兄之后的天下第一人,却忘记了要教导你为人孝悌之礼,今日有此一祸,也是我咎由自取!不过,梁畿,你放心,待此事一了,为兄一定好好地教教你这做人的道理-----”
“冯醉僰,你你你,你到底想要怎样?快现身吧,不要再这样藏头藏尾的了,你好歹也是个人物,快点出来,你我痛痛快快地决一死战!”听得到敌人的声音,却不知道这致命的威胁究竟来自于何处,这就像是憋足了劲,却不知道该把力使向哪一处,也像是已经被判了死刑,却连究竟会以怎样一种方式死在何处何时都不知道,这样的感觉让人压抑地想要抓狂。
“决一死战?你配吗?梁畿,我就想问问你,这二十年来,我冯醉僰究竟哪一点对不起你,究竟还有什么做得令你不满意,以至于会让你不惜代价也要置我于死地?”从将他从塔河浮冰之上救出,到供他吃供他住,赋予他地位与力量,他冯醉僰自认为没有哪一点可以引来如此一场史无前例的叛变,相对于背叛本身而言,这个背叛他的人才是伤他最深的。
“为什么?哥哥,我想这个问题,你不需要来问我吧?在你用那杯毒酒害死前任教王的时候,心中早就应该已经有答案了吧?”梁畿冷笑,带着末路的狂嚣和无所谓,“鸟雀尚且为食亡,更何况人乎?一山不能容二虎,名利二字,谁都知道是带血的枷锁,但是谁都心甘情愿被它锁住一生!好了,废话少说了,有本事就都使出来吧,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情,最好你我二人自己解决,不要牵连到其他的人,你如果还是个术士,就放这些人走,要知道,不管是你还是我赢了这场争斗,蛊灵道,毕竟还是需要这些人的。”
“好!很好!不愧是我冯醉僰教出来的徒弟,死到临头了还能将所有的罪过都往自己一人身上揽!”冯醉僰叫了几声好,然后声音一冷,讥诮地笑,“梁畿,你真当我冯醉僰已经老糊涂了么?放他们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想让他们出去搬救兵么?哼,你在黄泉路上也寂寞,做哥哥的怎么能不替你找些伴?当年,我将你从那浮冰之上救回之后,待你不可谓不好,你想要星星我就从不会拿月亮来骗你,你说,如今,你想要死,我又怎么能不成全你?”
冯醉僰从西北角的檐顶悄无声息地翻飞到东南角的花盆之后,他知道只要他在任何一个方位停留超过三秒钟,就一定会被梁畿发现。而他现在的法力恢复了不过七成,作为他手下最得意的弟子,天河的手段有多厉害,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现在能够震慑住这大厅内包括梁畿在内的所有蛊灵道之人,皆是仗了他平日里的积威而已。
之所以一进来没有马上动手,就是因为梁畿从他身上偷走了金刚圈,此时早将自己笼罩在金刚圈的护佑之下,在法力完全恢复之前,他根本近不了他的身,所以只能一边借着说话拖延时间,一边尽量将魔血珠的法力转化到自己身上。
“梁畿教王,您不必动怒,依我看,冯醉僰他气数将尽,如今只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待属下用冰形镜将他照出来!”梁畿正五内俱焚地在空荡荡的大厅内寻找冯醉僰的踪影,站在他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承皋悄悄地覆在他耳边说。
“何以见得?”梁畿惊喜地微微回头,不动声色地看一眼承皋,心里顿时有了底。
蛊灵道一共有五承魔,承皋是仅次于尧杖的五承魔之一,为人以狡诈阴险著称于西域各派势力之间。这次梁畿能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冯醉僰眼皮子底下发动叛乱,扳倒蛊灵道历史上等同于神话般的冯醉僰教王,很大程度上依仗于承皋。
“教王您难道没有听出来这小子是故意在这里拖延时间么?您想想,以他的火爆性子,若非眼下法力尚未完全恢复,怎么可能还在此慢条斯理地与我们啰嗦这么多废话?只怕早就一掌就将这昆仑宫化为虚无了!”承皋这番话传到冯醉僰耳里,他轻轻冷笑,却并不做声。
他知道,只要他不露出任何破绽,纵使狡诈如承皋,也拿他没有办法,他照样可以躲在隐形术的光影里专心地恢复法力。
若是今夜不能趁灵鹫宫内乱的消息尚未传出西域,蛊灵道易主尚未木已成舟之前,将这些逆贼诛杀,只怕蛊灵道会有一场一触即发的祸患。那些虎视眈眈的中原武林人士啊------
大厅里已经横躺着五具尸体,那是妄想出其不意一招便将冯醉僰击毙以图积功的蛊灵道弟子。
“承皋,你照出他在哪里了吗?”红莲烈焰已经烧到第四层漫天莲叶无穷赤了,大厅内所有的人都开始陆陆续续地脱衣服,先是外衫,再是内袍,渐渐地都赤裸了上身,露出因为修炼术法而变得千疮百孔惨不忍睹的皮肉。
包括梁畿在内的这些人,尽管法力在蛊灵道之中皆是数得着的高手,然而冯醉僰清楚他们每一个人的招式心诀,他们哪怕只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都能马上被他识破,击杀在摇篮里,所以,这样一群术法魔尊竟然都只能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回教王的话,属下正在催动冰形镜,只不过冯醉僰的红莲烈焰恰恰是冰形镜的克星,因此还需要些时间!”承皋的额头也层层地冒着热汗,那一面圆盘大小的冰形镜在他胸前慢慢展开,散发出忽明忽暗的光束。只不过因为红莲烈焰的焚烤,这变化极其地缓慢,已经过去了几乎小半个时辰,那块冰镜都始终无法突破圆盘大小,“不过,教王请放心,虽然属下的冰形镜想要找出他冯醉僰在哪里是件难事,然而最起码他冯醉僰要分心出来对抗冰形镜,法力恢复起来也非一时半刻就能做到的事情!只要教王辅以擎龙术,然后以言语相激,定能将藏匿于大厅某处的冯醉僰老贼在他法力完全恢复之前逼出原形!”
“好!”梁畿亦不再多言,悄悄地催动了袖中的金刚护体圈,顿时一轮金光拔地而起,将他笼罩在内,“冯醉僰,我劝你还是乖乖地出来受死吧!如此,本尊念在这许多年你对我的养育之恩,还能给你留个囫囵全尸,否则的话,就休要怪我手下不留情!想来也无需我提醒你吧,你会的那些术法我也都会,更何况你的金刚护体圈在我手上,想要杀我?你做梦!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曾经那样尽心尽力地教过我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术法啊?哼哼,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对一个人太好,冬眠的蛇最咬人!”
藏身于西北角屏风之上的冯醉僰,此时也正全神贯注地躲在隐形术的光影之中修炼红莲烈焰的最后一式红魔乱舞。这一套红莲烈焰乃是由他一手独创,甚至连梁畿都不知道,一共分十八招八十一式,在人前他也最多只使出过前面四十六式,只是如今他法力尚未完全恢复,无法施展出剩余的那三十五式,只能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于这最后一式红魔乱舞。他知道,梁畿和承皋一定如他一般清楚,术法高手对招,往往只是一招便能定输赢的事情,所以他们此刻才会一个用擎龙术,一个催动冰形镜,妄想将他逼得先沉不住气,贸然出手。真是笑话,以为他冯醉僰是三岁小儿,还吃这一套么?骂吧骂吧,最好骂得你这梁畿小儿喉尖冒烟!
“冯醉僰老妖,你这个老不死的家伙,年纪一大把了,还在此假扮翩翩公子,知道的人晓得你已经有三百六十二岁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三十二岁都没有!真正是可笑!”梁畿并不是一个擅于嘴上功夫的人,毕竟不管是冯醉僰,还是冯醉僰给他找的师父尧杖,都不是擅于言辞的人,从他们手上教导出来的梁畿,自然也是习惯于沉默多过聒噪的人,此刻找不出什么话来骂的梁畿,只好将冯醉僰的年纪拿出来说事,“冯醉僰老妖,你有本事就出来,这样起码我还佩服你是个好汉,躲在隐形术里算什么西域魔王?呸!门口赶车的阿二都比你要英雄地多,至少他还是个谁打他他就骂谁的人!-----”
“梁畿,你无需在此恶言相激。”终于,冯醉僰缓缓地开口了,然而他的声音一在半空中响起,承皋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知道,冯醉僰的法力此时至少已经恢复了八成,因为这声音飘渺地已经失去了声线,收发自如地像是凭空长出来一般,“我冯醉僰这三百多岁的年纪不是虚长的,若是还吃你小子这一套,岂不是太对不住我潜心修炼的静心术了?”
“承皋,怎么样?可曾照出他的原形?”脸色通红的梁畿悄悄地看一眼承皋手中已然有木盆那样大的冰形镜,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喜色,只要再大上一分分,别说是他冯醉僰,就算是天界中的天神,都休想耍什么花招只能遁出原形,“快快快,在他的红莲烈焰练到最后一招之前,你我快快一起动手吧!我都快被这鬼火给烧死了!”
“是!”承皋这一声‘是’出口的同时,他手中散发出一轮冰蓝色光芒的冰形镜在半空中三百六十度大旋转,凡是被这轮蓝光照射到的一切物体全都剥去了看似光鲜的外表,现出了真实的内里,甚至连一条隐藏在红楠木八仙桌桌腿之内的一条蚁虫都被一五一十地照射了出来,在蓝光辗过之后,迅速地化为了一缕黑色的烟尘。
东南方向,西南方向,西方,-----承皋眼睛一眨不眨地仔细看着那面冰形镜里出现的景象,尽管他知道,对于术法高超到冯醉僰那种境界的甚至已经不能称作为人的术士,冰形镜这种小儿科的术法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想要照出冯醉僰的方位不过是存了一分侥幸,毕竟,一个全身血液被放干了几乎一半,经脉寸断的人,想要凝神躲在隐形术里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需要承受多少的痛苦啊----
然而,什么都没有,冰形镜里除了一群因为修炼术法而全身骨骼异变,赤身裸体的术士,什么异常都没有。
“承皋,不要再盯着你那面破镜子一动不动了,冰形镜这样的术法本尊还只有一百来岁的时候就能轻易破解了!我劝你还是不要执迷不悟,梁畿不懂事,你不要也跟着他胡闹,本尊可以答应你,若是你现在可以立刻与梁畿划清界限,此事一了,你还是做你五承魔之一,我定不会追究今日之事!”
“不会追究?”嘴角沁出一缕血丝的承皋,捂着因为催动冰形镜时,遇到的红莲烈焰的阻力而受到冲击的胸腔,仰天冷笑,“你以为我承皋是傻子么?跟随了你这么多年,你冯醉僰的手段有多么酷绝,蛊灵道上下谁人不知?别说你断不会轻易饶了叛逆之人,就算你能够饶了我们,我们这些人也一定不会在此时弃梁畿教王于不顾的!我承皋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背主求荣这种事,我是断不会做的!”
这些话既是说给冯醉僰听的,更是说给梁畿听的。冯醉僰能够杀人于无形,距离他不过三步之遥的梁畿更能轻而易举击杀他于阶下。整个大厅静悄悄地,在冯醉僰一连击杀了五个或是妄想出招击杀他,或是想要夺门而出的蛊灵道弟子之后,这些术士全都失去了斗志,瘫坐在大厅一角,静观其变。
冯醉僰冷冷地嘿嘿一笑,掩饰了既要化解冰形镜的法力,又要催动红魔乱舞招法而产生的巨大反噬力所带来的痛苦,不动声色地缓缓开口:“好一个一而再再而三!承皋,本尊有一事不明,不知你可否为我作答?就当是为你我这几十年的主仆之情画上一个句号吧!”“说!”承皋看一眼脸上喜怒难辨的梁畿,抬起衣袖擦去额上像滴雨一般的汗水,从牙缝之中挤出这一个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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