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冯醉僰1
西出阳关,道路两旁的景象开始荒凉起来,随处可见饿殍遍野,夕阳淡紫色的余晖下,两只秃鹰耐心地等在一截枯树旁。不远处,一个男子裹在一件黑袍之中,奄奄一息地仰躺在裸露的黄泥沙之上。不知道是那件黑袍太大,还是男子太瘦,远远地看过去,就像是一张巨大的布幔平缓地铺在地上,中间起了个褶皱而已。
男子始终不愿意咽下最后一口气,手摊开着疲软地垂在地上,右手半握半张,秃鹰显然也不愿意放弃如此新鲜的晚餐,却又似乎有点忌惮于这个濒临死亡的男子,始终与他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一人几鹰就以这样一种诡异的姿势对峙着。
过来点吧,过来点吧宝贝,别怕!让本尊的血珠尝一尝畜牲的血肉味道如何吧!真是见鬼,这地方怎么会有秃鹰?该死的尧杖,为何迟迟不来?莫非连他也被梁畿那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的叛乱之军俘获了吗?那岂不是-----
一想起这一种可怕的可能性,男子握着血珠的右手紧紧一握,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古怪的声音。那是他在咳嗽,却因为喉尖的一团血块堵塞着无法咳出来。或者是,尧杖那家伙自诩识时务者为俊杰,已经投靠了梁畿不成?该死的东西,若真是如此,有朝一日我冯醉僰重回灵鹫山顶,定要剥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将他的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做成鬼目棕,泡在蜜水里!
这个叫冯醉僰的男子忧一阵怒一阵,只觉体内那一缕生命线越来越细,越来越细,渐渐地似乎要飘出体外,不归他控制。
他攥紧着双拳,与命运的手牵扯着,抗争着。脑海中昨日忽然重现,那些灿烂的,惨淡的,绝酷的记忆,一时之间在这个曾经叱咤一方的教王的心里百转千回。原来,他这一生曾经是这样活过的呀!
为了进入蛊灵道,亲手弑杀了正在编织草席的父亲,还有身怀六甲的母亲,那一年,他十六岁,正是壮志凌云一腔热血的时候,父亲和母亲的头颅果然让他顺利地通过了蛊灵道长老绝华的考核,成为了他座下一名初级弟子,从此开始了他戎马倥偬的一生,然而他却一生都不可再知,母亲肚子里怀着的究竟是一个妹妹还是一个弟弟。
绝华在蛊灵道排名第五,是教王座下的四魔子之一,他早就看出来绝华不甘心于屈居四魔子之末,多次向教王提出要重新编排四魔子的次位,并且在教王拒绝之后,酗酒泄愤,扬言总有一天要杀死教王取而代之。
后来,绝华果然秘密地发动了一场叛乱,却还未完全铺展开阵势,就已经被教王扑杀在大厅之中,绝华被赐水溺,他却平步青云,在叛乱平息之后顶替了绝华的魔子之位,统领手下一千弟子。绝华或许到死都不知道,为什么他筹划的那么完美周密的计划,会在那么短暂的时间内就被教王识破。而五年后离奇死于宣华殿上的教王,或许也是到死也不知道,那一场若不是有一个叫冯醉僰的人提前告知于他,一旦发动便可以轻易摧毁他的完美叛乱,究竟是由何人谋划得而出。
八年,他用八年处心积虑的时间,从蛊灵道最底层的一名小小弟子一跃成为魔临天下的教王,主宰四方生灵,令万民景仰臣服。他一直不曾想过得到如今这一切所付出的那些代价究竟值不值,因为他没有时间,夺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时刻提防着四面八方的暗算和觊觎,是一件多么催人老的事情啊,也是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上一任魅罗教王在喝下那杯他用念力幻化而成的毒酒之后,脸上那种解脱和释然的表情。
或许,就和现在的他一样吧。冯醉僰的嘴角艰难地扯了扯,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唉,罢了吧,罢了吧,就让这勾心斗角的一生,以这样一种方式终结于此吧,为那些他犯下的罪,以及因他而产生的恶!
他的嘴角忽然松弛了下来,右手缓缓地抬起,那枚散发出夺目光束将他笼罩在保护圈之内的血珠便渐渐地融进了他的手臂之中。
远处那两只一黑一灰,长相与毛色都有些奇怪的秃鹰远远的看到这个男子的眼睛终于缓缓地闭上了,而那一圈令它们忌惮的光束也渐渐消泯于夕阳之中,立刻满脸堆欢的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尖利的仰天长啸几声,落在那个看上去似乎果然已经死了的人身旁,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久久没有行动。
冯醉僰知道,它们是在选择一种最完美的角度,一喙就将他的眼珠子先啄食一尽。
“嘎!”终于,秃鹰们要开始美食了。冯醉僰始终一动不动地仰躺着。他太累了,太想好好休息一下。
“黑宝灰宝,快滚开!”就在这时,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娇斥,几乎就在话落音的同时,那几只凶悍的秃鹰居然立刻像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嘴里呜呜叫着,耷拉着翅膀,将头躲进羽毛下面,缩成一团,慢慢地退到了一边,“不是说了不许你们吃腐尸的吗?多脏呀!死人的肉!”
原来,这两只秃鹰是这个女子豢养的,怪不得他方才会觉得它们与一般的野秃鹰长得有所不同。他很想睁开眼睛看一下这个豢养秃鹰的奇怪女子是谁,然而眼皮却重得再也睁不开,挣扎了几下还是疲惫地放弃了这种想法,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听到那个女子再一次叫道。
“呀!他还没死呢!他的眼皮还在跳呢!”
“玉如师姐,他还有救吗?”意识渐渐复苏之时,他模模糊糊地听到了这样一句话,却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有救倒是有救,不过,采萱,你告诉玉如师姐,你是从哪里将此人捡回来的?此人伤势这么重,依旧可以支撑着残留的意识,我看他只怕来历非同一般,不告诉师父只怕不行----”原来她叫采萱。
“哎呀,玉如师姐,我不是说了吗,我就是在外面山崖上玩,看到灰宝和黑宝想吃掉他,这才把他捡回来了嘛!你要是治好了他,我立刻把他送出谷去不就行了嘛!玉如师姐~~~玉如师姐~~求求你了,师父要是知道这谷里来了臭男人,一定会骂死我的!”也不知道她口中的师父是何人,他并不记得在灵鹫山附近有这样一个什么谷呀。
“好啦好啦,我不告诉师父还不行吗,我的头都快被你摇晕了!真是拿你没办法,这捡东西的坏毛病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上次捡两只饿得快死的秃鹰回来倒也算了,这次居然捡了个快要死的男人回来----快去看看银针火候怎么样,烧热了没----”
冯醉僰的意识在一阵灼热的疼痛中再一次溃散,再昏迷过去的最后一刹那,他奋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立在床前的两个女子。
一个穿一件灰白色的道袍,头发高高地束起,在头顶成一个道士髻,细长眼睛柳叶眉,一副沉稳恬静的模样,手里摸着一枚银针,微微蹙起眉仔细查看着他右肋处被梁畿偷袭成功,一刀斜劈入骨的伤口。
还有一个穿一件湖色衣裳,项上系一个叮当作响的银圈,额间织一根小辫,斜斜地穿过额头,鹅蛋脸,扑闪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关切地盯着他的伤口,脸上的表情随着那枚银针落入他的身体上而由担忧变得痛楚,甚至难过。
嗬,真是一个好笑的丫头,是他在挨针,痛得也是他,为何她会是这样一副感同身受般的痛苦模样----冯醉僰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扯。
“咦,玉如师姐,你看他好像笑了呢!真是个怪人,这么痛他居然还在笑?”忽然,他听到那个眼眸灿如星辰的丫头,俯身凑到他面前,仔细地观察了他的脸色半天,奇怪地嚷道。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她的呼吸,含着淡淡的茉了莉花的香味,直扑他的鼻腔,耳朵,脑骨,甚至心脏。
“又在胡说了,他明明还是这样昏迷不醒的模样,却为何会笑?”玉如回头看一眼那个面色松弛,只残留一丝生命迹象而已的陌生男人,抬手抹一抹额上的细碎汗珠,只这短短一瞬间的时间,她已经在冯醉僰身体各处穴位上扎入了一百零八根银针。连冯醉僰都忍不住暗暗在心里称奇,好快的手法,只怕就算是蛊灵道里的莫大夫,在几秒钟的时间里也未必能如此迅速地找到这一百零八个穴位吧?
“采萱,快过来帮我把他的裤子给脱掉,他的大腿动脉处也有一个伤口。”玉如的目光落在冯醉僰染血的裤子上,眉头立刻皱在一起,下意识地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被师妹采萱捡回来的男人。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落得这一身伤,看他的伤势,全身的血液只怕十分倒已经去了五六分了,却为何还可以支撑到现在?
“啊?什么?脱----他的裤子?”采萱的脸未语先羞,红着脸看一看冯醉僰修长的下半身,嗫嚅着小声道,“可不可以不脱呀?我有点怕----”
“你不是想救他吗?你不脱了他的裤子,我怎么给他用针?”玉如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嗔怪,“他是死的,你是活的,你还怕他吃了你不成?快脱吧,要不然他的血只怕就要流去七八成了!”
当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冯醉僰静静地躺在被淡淡的香味包裹着的黑暗里,心脏微弱的跳动在这暗夜里却显得格外的突兀而躁动,他凝神细听着这间精致小屋外面的水车转动声。
真是奇怪,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水车?用移影幻像将屋外的景象一一调至眼前,冯醉僰的眉头却忍不住越皱越紧。
水车,石桥,亭台,石阶,蔓上苔草的砖墙,洞口,藤绳---自己在西域一带数十年,为何从不知道在灵鹫山附近还有如此一个种满桂花树的地下庭院?
“师父,师父,采萱求求您老人家了,就让他先在东篱洞里住一晚上吧!他的伤口才刚止住了血----”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冯醉僰听出来是方才将他救回来的那个颈上带着银项圈的女子。
“混账东西!都怪为师平时太宠着你了,竟宠得你这丫头片子无法无天,将为师的话当成耳边风了!什么住一晚上?我要他立刻现在马上滚出去!哼!那个臭男人在哪里?是不是在这间屋子?好啊,你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居然敢把他放在祖师奶奶生前的房间里,你们想把祖师奶奶给气得从地底爬起来吗——砰!”冯醉僰正在想着这个采萱的师父是不是以前受过男人的伤,所以才会恨屋及乌,称天下一切男子为臭男人,门突然砰地一声被人一脚大力踹开了,再然后,他便被人不由分说地从床上大力拽了下来。
“啊~~~!”方才玉如刚刚为他缝好的伤口,在这么猛烈的一拽之下,又完全撕裂开来,冯醉僰忍不住低低地痛呼出口。
“呀!师父,您看您,他的伤口好不容易才止住血的呢!现在又流出血来了!”采萱一看冯醉僰胸口上被血染红了一大片,立刻打着哭腔蹲了下去,从地上扶起半蜷缩在地上的冯醉僰。
“哼!谁让你要把他给带回来的?死在外面不就眼不见为净了吗?废话少说,快来帮我把他拖出去。这人看起来这么瘦,想不到却这么沉,我的手腕刚才拽他那一下都差点没给弄折了!”冯醉僰勉力睁开眼打量了一下这个说话凶神恶煞的女人一眼。只见她生着一双还算妩媚的狐狸眼,眉心用朱砂点了一颗痣,与那玉如的装扮倒是大同小异,穿一身纯黑色的川锦长袍,头发高高地扎个发髻在脑门上,年纪不大,最多二十五六岁的模样,打扮却很老气,此时见冯醉僰在看她,柳眉倒竖,二话不说扬手就是一巴掌,“臭男人,你还敢看我?你不知道凡是看了我冷清烟的人都只有挖出眼睛来这一个下场吗?”
“师父,不要啊!他还在发烧呢,神志不清的哪里看得清您老人家的脸呀!求求您放了他吧!”见冷清烟说着,果然从袖口掏出了一把袖珍匕首,采萱连忙扑了上去拉住她的手,苦苦哀求,“师父,真儿求求您了,好不好,您就放了他吧!”
“不要他的眼睛也可以,但是你就必须得立刻让他从我这东篱洞里滚出去,两条路你任选一条,别怪为师不通情理!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收在府中,谁知道他的仇家是谁,万一以后找上门来了,你个鬼丫头有办法保住东篱谷周全吗?”冷清烟仍是不肯让步。采萱一下子哑口无言,愁眉苦脸地看看昏迷不醒的冯醉僰,又看看冷冷地立在一旁的冷清烟,这样的两个选择无异于没有选择。冯醉僰的心里忍不住一阵不耐烦。这个臭女人,真正是不通情理,要不是他冯醉僰现在身上浑身是伤,凝聚不起元气,否则定要叫她看看他这颗以食人肉为乐的魔血珠的厉害!
“师父~~~”
“废话少说,你知道为师不是个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做好选择了吗?是要保住他的眼睛还是要留他在这里?”
“咳咳~~”两只脚被冷清烟粗暴地扯着往外拖,脑袋被采萱护在怀里的冯醉僰,这时微微咳嗽了两声,沙哑着声音缓缓地道,“青烟师傅,在下---雅阳(邪),若是---青烟师傅能够行个方便,让在下在此借宿一晚上,雅阳一定明日一早便走,绝不给这东篱洞带来任何麻烦,他日定当重谢!”
听到这样沙哑低沉的嗓音,冷清烟此时才扭过头来,细细地来观察这个浑身几乎没有一处完肤的男人。两道飞扬的剑眉下,一双幽深若墨的眼睛,散发出一种与生俱来般的雍容与大方,长长的黑发不曾束起,披散在胸前,衬托的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愈发的苍白,一袭质地华美的紧身绉纱,此时却沾满血污,肮脏不堪。
冷清烟禁不住心里一凛,这东篱谷方圆十里内除了灵鹫山上一个蛊灵道的总坛,别无其他的势力,看此人的相貌定不是个一般人,只怕要么是蛊灵道中人,要么就是蛊灵道的敌人。而无论是哪一种身份,显然都是她这小小的东篱谷不愿意招惹上的人物。一想到这里,冷清烟心里立刻做了决定,不顾采萱的苦苦哀求和冯醉僰期待的眼神,心一狠:“非是冷清烟我心如铁石,而是这东篱谷自我祖师爷开洞立派起,便曾有过规矩,此洞中绝不允许任何臭男人进来,别说是你,就算是只公老鼠误闯进这东篱洞,都得被乱棍打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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