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计重颜进城
凌天黎伸出手去想摸一摸那个始终警惕地瞪着他的小男孩的头,却被小孩毫不客气地踢了一脚。
凭心而论,如果说最初吸引了他的目光的是这个女人和柯雅桐几乎如出一辙的倾国倾城的容颜,那么现在真正引起他兴趣的则是这个女人那双平静的眼眸中所暗藏的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他笑了笑,站起来:“看起来也不像是不知道站在岩石下躲雨,会被雷击的样子,难道是想用这样一种方式带着你儿子一起逃离这让你失望的世界吗?”
那个女人定定地看着他,额角的发丝被雨打湿粘在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种别样的哀愁与美丽,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因为颠沛流离的生活而憔悴地几乎听不见:“你能帮我带旷儿走吗?”
凌天黎微微一怔,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之后,嘴角微微一扬:“可以。不过,你,我也得带走。”
那个女人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她缓缓摇了摇头:“我走不了了----过路君子,如果你帮我把旷儿抚养成人,我们夏家人的在天之灵会日日为你祈福的!”
他从来都不会做折本的买卖,活着也从来没有过什么积德行善的习惯,他也缓缓地摇了摇头:“你总得拿些什么来跟我换吧?世上哪有白白地养一个和自己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孩子的道理?除非你跟我走,否则我凭什么要——”戛然而止是因为他已经看到了那个女人腹腔的刀柄,血几乎已经流尽了,现在正顺着刀柄往下流的只是淡红色的雨水。
那个女人有些艰难地又开了口:“过路君子,我没有骗你,我是真的走不了了,求求你发发慈悲,带旷儿走吧。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好人----”
那个小孩蹲在一旁,望着那柄几乎深没的刀刃嚎啕大哭:“旷儿不要跟别人走,呜呜~~旷儿就要和你在一起-----姑姑,你不要赶旷儿走好不好---”
凌天黎微微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经多了一抹几乎有些狡黠地笑:“你看错了,我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我可以帮你养大你侄子。”那个女人听了这话,苍白的脸色立刻一亮,望着凌天黎想说些什么,凌天黎手指一伸,已经点了她伤口处几处大穴:“你,我也要救。”
雅筑轩外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圈,正中间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手上举着一串冰糖葫芦直晃的是刚从牢中被救出来的龙小煜,看起来在牢里受的那些折磨已经没有对他形成什么大碍:“小孩,告诉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小孩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裳,眉眼很是清秀:“夏旷。”
季南风在旁边抱臂,嗤之以鼻:“龙小煜,你被折腾糊涂了吧?这样乱了辈分!没看见人家的娘那样年轻?”龙小煜好脾气地笑笑,听说季南风为了救他不惜与堂中众元老闹翻之后,便再也不像以前那般凡事都与她做对:“嘿嘿,这小子随他娘,长得还不错,我这样一表人才风度翩翩的脸,做这小子的哥哥不正好吗?你要吃糖葫芦吗?给你一串,不收钱。”
季南风翻个白眼,手却伸过去接了那糖葫芦,拎着剑走到另外一个花架下坐着,认真而细致地擦着她的剑,脑海中却一直浮现出另外一张脸。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帮她?他明知道她并非溧阳宫婢女,却为何要为她掩饰?那日倘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她几乎都不能顺利脱身。
蒙听风-----好像别人都是这样叫他的-----季南风百思不得其解地叹一口气。
“喂,南风,你说主公和这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怎么突然带回来这样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有些眼熟。”龙小煜用一串糖葫芦骗了那小孩叫了他几声哥哥之后,心情大好地走过来。
“我怎么会知道。那个女人的脸被头发遮着,我没看清楚。我劝你最好收起你的好奇心,不要在主公面前乱说话,以免引火上身。上次的事情,你还没有解释清楚呢。”凌天黎虽然不惜一切代价救出了龙小煜,但是为了给榭堂众人一个交代,命令龙小煜在伤好之后,找到凶手不是他的证据。榭堂之人虽以杀人为生,却也从不嗜杀。
“知道的啦。你的伤好一些了吗?”虽有蒙听风掩护,季南风从溧阳宫中突围而出的时候,还是在巨侏双煞的合围之下,受了不算轻的伤。龙小煜关切地伸手要去撩开她的衣袖查看伤势,被季南风毫不客气地劈头一掌扇了回来。
“好好说就行了,动手动脚干什么?”季南风翻个白眼。
“淳于映呢?回来两三天了还没见到过他呢。”龙小煜不以为意地笑笑,东张西望地又问。
“走了。”知道这样简单的答案龙小煜肯定不会满足,季南风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又说,“榭堂上一任堂主沈泽羽可能还活着。”
“沈泽羽?”对于季南风和龙小煜这些被凌天黎一手提拔上来的年轻一代榭堂杀手来说,沈泽羽只是一个留在江湖中的神话,以病弱之躯方兴处于没落的榭堂,弱冠之年便与青梅竹马的恋人双双跳崖自绝,“就是那个十年前跳下悬崖尸骨无存的沈堂主吗?”
季南风点点头,向雅筑轩的门廊看了一眼,神色里多了一抹隐隐的担忧:“听说那个淳于映就是受了他的委托,专程回来给主公送一封信的。”龙小煜的神色也是微微一动:“莫非----与攻楚之战有关?”
季南风点点头:“我想应该是这样的。沈泽羽和梁冬易失踪了十年,十年间都没有与榭堂有过任何联系,却在如今这个时候突然写信给主公,而且还是委托淳于映送回来,我想,应该是为了提醒主公,他这堂主之位名不正言不顺,是建立在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之上的。目的就是为了阻止主公攻楚,进而入主中原。要知道,榭堂是有过只靠手艺吃饭,绝不染指中原和朝廷的盟约的。”
龙小煜也已经知道了凌天黎和淳于映之间的关系,其实只是克灵和克主的关系,所以才会那样相像,听了这番话也若有所思,眉头微蹙,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我倒认为这并非沈泽羽做事的风格,或者说这应该不是他目的的全部。要知道,他也曾经是将榭堂从江湖无名小帮发展成为武林中声名赫赫的杀手组织的一代英才,不应该看不见如今这形势。天下都乱成这个样子了,我不相信沈泽羽为了保存榭堂名存实亡的盟约,而阻止主公做我辈之人应做之事。”
望着雅筑轩紧闭的门窗,季南风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攻楚之战开始以来,榭堂虽然一路上所向披靡,然而所死之弟兄却也已经超过了过去三年里执行任务时所死的弟兄人数的三倍之多。到目前为止,榭堂虽已攻占了楚国十几座城池,然而楚都阳城在三王子熊绎和柯良弼的固守之下,南门北门固若金汤,一直久攻不下,倘若此战一直持续下去,天下统一了,榭堂恐已不复存在。那位沈泽羽堂主担心的或许也是这个吧。毕竟曾经是将濒临灭亡的组织救活的人啊,虽然明知道现在所做的事情虽有违榭堂祖制,却亦是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丰功伟绩,还是不忍心看着他们这些人以炮灰的命运战死在推进天下一统的道路上的吧。自五年前便开始为今时今日之战招兵买马的凌天黎,应该也知道这场战争发起的有多么仓促草率,甚至不必要的吧?榭堂如果不这样折腾,大可以坐威武林安享荣华富贵,他亦大可以做他舒舒服服的一堂之主,号令整个黑道。也不是个做事不考虑后果的人呢,怎么会突然这样子痴狂和执迷不悟?
“你醒了?”
莫淮桥受了凌天黎的重托,用尽了一切他想得到的办法,终于让失血过多而昏迷了三天三夜的那位女子醒了过来。现在,这间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味的房间里就只剩下凌天黎和她。
“我----这是在哪里?旷儿呢?”那个女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淡淡地困惑着,眼睛却因为没有在视线范围内看到侄子夏旷而罕见地焦灼起来,她抓着凌天黎的手臂挣扎着要下床。
“他很好,不过,你要是再这样闹地话,我可就不敢保证了。”凌天黎手上不动声色地用力,将女子又重新放倒在床上,“现在开始,乖乖地听我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家里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么会流落到了南岭?看起来应该很疼爱你的侄子吧?那就不应该这样生气地瞪着我,更不会说谎话的吧?”
“------我叫夏伊双,家父生前是楚国吏部尚书,半个月前,令尹柯良弼诬陷家父与反贼榭堂有瓜葛,以通敌叛国罪将家父和哥哥抓进大牢,说是审讯,却再也没有回来,嫂嫂和哥哥伉俪情深,在哥哥死后也吞金自尽了,家母受此打击一病不起,最后我只得把房子卖了,才葬了家母。旷儿是夏家唯一的血脉,柯良弼豺狼之心,一定会斩草除根,我这才带着旷儿一路逃到了南岭-----事情就是这样了,你满意了吗?可以让我见旷儿了吗?”夏伊双瞪着一双美丽哀怨的大眼睛,愤怒地看着脸色没有什么大的变化的凌天黎,摸不清这个全力救治她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那你胸口那把刀又是怎么一回事?柯良弼的人找到你们了?”凌天黎淡淡地看一眼她胸口那一块创口。
“是一个路过的无耻狂徒,妄想轻慢于我,我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果然是一个够狠的人哪!做我的合作者也不至于不够格。”凌天黎笑一笑,在夏伊双开口之前,接着说,“我猜你现在这般忍辱负重地活着应该只有两个原因,把夏家唯一的血脉抚养成人,替你们夏家惨死的一家人报仇雪恨。假如我告诉你,这两件事我都可以帮你做到呢?”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里又是哪里?”夏伊双困惑而警惕地看了看这个装饰地简约却自然透露着一股威严之气的房间。
“榭堂。”
“榭堂?”女子的眼中顿时燃起了一股悲愤的仇恨。就是那个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反贼组织啊!难道这真的是他们一家人的命吗?到死都逃脱不了和这个杀手组织的纠缠。
“我猜你现在一定是在想着等伤好了之后,怎样找机会杀了我替你爹爹和哥哥他们报仇吧?”凌天黎坐在床侧的一根藤椅上,悠然自得地品着茶,看一眼紧紧地咬着下唇瞪着他的夏伊双,“你们夏家沦落至此,虽然榭堂也难逃干系,但是真正可恶的还是以公报私的柯良弼和那个昏聩的楚王吧?你若是想杀我,难道不应该先将他们二人的头颅割下来祭奠惨死的夏家人吗?只要你答应一切都按照我的吩咐做,我保证一月之内,一定让柯良弼和楚王的头颅出现在你父亲母亲的坟墓前!”
夏伊双微微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不知道掩住了什么样的神色,凌天黎清楚地听到了她那一声哀怨的叹息:“好,我和你合作。你说,要我怎么做?”
凌天黎淡淡地笑了一笑,仿佛早就猜到了这场谈判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很简单,先养伤,然后和我成亲,做榭堂的主母。”不等愕然的夏伊双说什么,凌天黎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
“季南风,你随我来。”经过回廊的时候,凌天黎看到了坐在花架下擦剑的季南风。每一个用剑的人对自己的武器都是极爱惜的,那种安全感甚至超越了一切人给得起的。
“主公。”龙小煜起身恭敬地行礼。
“你的伤好一些了吧?”凌天黎点点头,“我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这个-----这个嘛,属下正在查。”龙小煜挠完后脑勺挠脖子。那样一件无头案,除了墙上的血字和满地的尸体,根本没有一点线索,让他龙小煜上哪找凶手去。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在攻下阳城之前,你必须给我把真凶找出来,否则堂规处置。”凌天黎不再理会他,带着季南风朝书房走去。
关上书房的门之后,季南风又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才轻声唤闭着眼睛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的凌天黎:“主公----?”
“嘘-----”凌天黎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你听!------有没有听到一阵哭声?”
“哭声?”季南风奇怪地四处张望,侧耳认真地听,“没有啊-----主公你听到了?是谁在哭?”
凌天黎没有再回答,只是侧着耳朵很用心地听着那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或许是从他的心中传来的哭声,季南风也不敢再问,沉默着。
“好了,你帮我送一封信到永宁王府去吧。”又过了更久的时间,凌天黎终于睁开了眼睛,又恢复了他一贯的意气风华和决断冷酷,刷刷刷地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大字,折好交给困惑不已地看着他的季南风。
“永宁王府?给谁?”季南风问。
凌天黎头也不抬:“给柯雅桐。虽然现在熊绎一定是把她好好地保护起来了,你想要见到她不容易,不过,我知道你和永宁王府的一位侍卫认识,上次你不是说他明知道你是榭堂的人,却还是千方百计地掩护你逃出溧阳宫吗?”
季南风有些为难,不过还是恭敬迅速地接下命令:“是,属下这就去办。”
望着季南风离去的背影,凌天黎微微闭上了眼睛。而那一阵如泣如诉的哭声也再一次潮水般涌了上来,将他淹没在无尽的空白之中。
阳城之战迫在眉睫,楚国上下除了三王子熊绎主战以及与榭堂有宿仇知道除非一战否则城破之时必死无葬身之地的柯良弼主战之外,其余被打破了胆的大臣们纷纷主和,倘若能够让熊绎不战自退,榭堂攻克下一个陈国之时便又多了几分胜算。同样是办成一件事,他更喜欢用效率高的方式,哪怕是陷害与利用那个曾经那样爱过的女人。
原来不管怎样地爱过,都抵不过时间的荒原和命运的捉弄啊,十年前的他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居然会这样去伤害一个曾经想要生命去爱的女人?是什么在哭呢?这哭声,为何这样近又那样远-----是在什么地方走错了,然后就再也走不回去原来出发的地方了呢?
心走失了,爱情哭了。
“季南风,主公叫你去所为何事?”龙小煜追上匆匆向山门走去的季南风。
“你管得好像太宽了一点了吧?”季南风头也不回,“在大牢里待了那么几天,连榭堂规矩都忘记了?”“嘿嘿,我们什么关系。再说,我也只是随口问问,又没非让你告诉我。”龙小煜好脾气地讪笑,“看样子是要下山?正好,我也要去,咱们就一起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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