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结天下女人
与沈泽羽闪烁着一丝复杂光芒的眼睛对视了几秒,沙墨音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沈泽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沙墨音在,他们在!沙墨音亡,他们亦在!”
在这肃穆而坚定的承诺声中,沈泽羽微微笑着,转过身,视线越过那浩浩荡荡向山这边行来的官兵,看了一眼那一袭回旋凌跃在人群中的青衣,眼睛里有极其复杂的情绪百转千回,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就之后,挥手向下,一如他统领榭堂三年来每一次的发号施令,庄严而镇定地沉声道:
“行动!”
这个长长的故事写到这里,那些这么多年来从来不敢再想起的往事似乎都想了一遍,沙墨音揉一揉有些酸痛的手腕,放下毛笔,对着墨迹尚未干透的宣纸陷入了沉思。
那个孩子,就是在那一次就进入了榭堂的吧?是个受过那么多苦难的克灵,它该知道想要什么就得去争取,哪怕付出任何它负荷得起的代价。沈堂主,那个时候你果然便早已预料到了今日这般结局了吧?
“墨音——”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竹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沙墨音连忙合上面前那本已经写了厚厚一叠的宣纸,有些意外地站起来:“主公,您来了?”前几日凌天黎带着甄霜来过之后,便说山中事务繁忙,攻楚一战已经箭在弦上,今天又怎么会有工夫到他这里来了?
凌天黎目光落在桌上那匆匆合起来的墨宝,似笑非笑地看一眼垂首恭谨而立的沙墨音:“在练字呢?这样好的兴致?墨音你日子过得这样安宁平和可真叫人羡慕。”
沙墨音答:“主公说笑了,墨音胸无大志,也就适合这样的生活,哪能和主公您相比?”
“对于一个杀手来说,安安静静地老死山林,也算得上是一种奢望了。”凌天黎却答非所问,环顾了一圈一览无余的这小小房间,“甄霜呢?”
“哦,去山后的小溪洗衣服去了。”
“怎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迈不过那一道坎?”凌天黎望着目光有些躲闪的沙墨音,叹一口气,拍拍这个曾经最得力的副手的肩膀,“墨音啊,要知道,甄霜就算看起来再强,那也只是个女人,不要让她等得太久才好。更何况,墨丛要是在天有灵,我想也不会希望你们这样的。”
仿佛因为想起了某些难以启齿的往事,沙墨音的神色有片刻的恍惚,然而看着在菜地旁悠闲而罕见地拔着杂草的凌天黎,他的心中却忽然一凛,不对!有一个地方不对劲!
“主公,已经开始行动了吗?”除非是攻楚之战已经拉开帷幕,而眼前这个看起来甚至有些清秀的年轻堂主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的最坏打算,否则,他这样从不提儿女情长之事的人,今日绝不会说到他和甄霜之事,“那么,她也要走了吗?”
作为榭堂木杀阵列的领主,在这场大战来临之际,似乎没有任何理由置身事外。他知道,几日的欢聚毕竟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了。
“难道,你真的没有想过要和她一起走吗?要知道,这一场恶战一旦开始,连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榭堂的旗帜插在中原天都的宫殿之中。”凌天黎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沙墨音,他只是一根接一根,认真地拔着菜苗中的杂草。
不是没有过犹豫,毕竟他亏欠那个女人真的太多,在她最美的那些韶华中,却全因为等待一个男人而蹉跎,而那个男人却因为她是他弟弟深爱着的女人而永远都不会给她回应。
“墨音哥,衣服是晾在院子里这根竹竿——主公?您来了?属下拜见主公!”拎着一篮子衣服的甄霜一眼看到菜地旁的凌天黎,连忙放下菜篮,躬身行礼。榭堂堂主的威严是用能力和无可动摇的地位换来的,不管到了何种危险艰难的境地,只要榭堂堂主在一日,榭堂的灵魂就永远都在。
凌天黎点点头,拍拍手站起来,上下打量一番头上像普通的山野妇人一般顶着一块浅紫色的头巾,头发挽成一个发髻,斜斜地披在肩上,别有一番妩媚的甄霜:“我一直以为甄领主戎装才是最美丽的样子,真没想到,这般小女人装扮也别有一番风韵。”
甄霜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主公说笑了-----主公,还没吃饭就过来了吧?属下这就去做饭,前几日刚腌的辣白菜,可新鲜了!墨音哥,你陪着主公,我去沏茶。”
凌天黎含笑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甄霜向沙墨音颔首一笑,再向凌天黎行礼退下,厨房中很快便乒乒乓乓地热闹成一片。
坐在院中的藤椅上,看着烟囱中吹起的袅袅炊烟,凌天黎的眼中妇人浮现出一丝恍如隔世之感:“多少年了,都没有见过屋顶上的炊烟被风吹送着,缓缓地从这边飘向那边了,果然是很多事情都变了啊,再也回不去了。”
沙墨音替他满上茶:“人生总是向前的,回不去的那么多,谁都一样,主公无需感伤。”
深深吸了一口气,凌天黎微微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不知道掩住了什么样的情绪,忽然一口气说了下去,竟然像自言自语一般:“当年,有一只克灵他被柯良弼从魔窑中烧出来之后,便很快就知道了他这一生都注定是个没有身份没有灵魂没有心脏的奴灵,巫影堡翁岩曾经给他这一生下过断言:名易之易,命易之难。翁岩,几百年不老老了几百年不死的术界魔才,他下得定论,该有多么地不可更改啊,但是那只克灵偏偏就不信命。命是什么?是如果你不争取,那么就会给你一些你不喜欢的安排的东西。他不信命。很可笑吧,他的主人是柯良弼,是柯良弼用当年的淳于大将军的长公子的一根头发丝做成了他,更可笑的是,他这样一个本来不该有思想的克灵有一天却忽然懂得了悲伤,因为他爱上了一个女人。为了这个女人,他冒着死无葬生之地的危险偷偷自断了所有灵经,并且不惜一切代价改造着自己,只为了要成为她眼中的那个男人而活着。或许,他是成功的,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的他所拥有的一切,已经超出了魔窑中那些与他一同被烧制出来的奴灵们所能达到的最高极限。然而,他赢得了天下,却还是输了她。人年少的时候,总会以为自己做某些事是为了某个人,等时光洗去身上那些因她而存在的烙印之后,会发现当初只不过是跟自己开了一个最可笑的玩笑。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自欺欺人。什么爱情,什么等待,其实都只不过是内心最原始的欲望。现在即使那个曾经最在意的女人站在他的面前痛哭流涕地求我,他也不可能因她心软半分的。墨音,你也觉得很可笑吧,我这样的一生居然是建立在一根头发丝之上的。我是一只克灵的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凌天黎平静地说完了这长长的故事,若不是最后这句话,你几乎要以为他是讲述一个与他毫不相干之人的一生。
沙墨音静静地听完,静静地开了口:“其实,我们都知道----”
凌天黎没法不吃惊:“你们?还有谁?”
沙墨音望着他的眼睛,静静地说:“沈堂主。”顿了顿,在有些罕见地目瞪口呆的凌天黎开口问什么之前,沙墨音望着院中一棵已经有合抱粗的白杨树,缓缓地继续:“其实,当年你第一次在驿站中出现之时,沈堂主便已经发现你不是那个一路跟着我们从陈国回南岭的孩子了。我也不很清楚那样年轻甚至有些病弱的他究竟是怎样知道的,总之有一天,噢,就是在我们连夜赶回榭堂的路上,他悄悄跟我说,‘墨音啊,我们榭堂终于要有一个可以将榭堂发扬光大的堂主了,我以前还有些犹豫究竟该不该将榭堂交给一个灵气那样强大的孩子,看来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啊,忽然之间换了个对一切术法天生就有抗拒力的孩子。这样,我终于可以放心地把榭堂交到他手中,而不必担心有朝一日榭堂会变成将武学从这江湖中最终抹去的始作俑者。’现在知道为什么当年沈堂主会那样坚定地任命您为他的继任者了吧?他是一个从来看人就很准的人啊。他说,那个孩子很可怜,墨音,你要替我好好照顾他,或许这天下许多人的命运甚至天下大势都要因为他而改变,他的出现,这天下等待地已经太久了,我不忍心因一己私念让他们等待更久。也许会有杀戮,也许会有流血,然而,到了万不得已,战争也是和平的一种手段。”
“战争也是和平的一种手段-----沈堂主真的是这样说得吗?”有些讷讷地,凌天黎开了口。那个人难道真的已经可怕到这种程度了吗?十几年后的事情,他那个时候就预感到了吗?
“墨音不敢欺瞒主公。”沙墨音恭谨地身子微微向前倾,“只是,这些话都是十年前的沈堂主说得,毕竟人的心是会随着阅历和心境而改变的,这也是为什么那个孩子又回来了的原因。”
“他---真的还活着啊。”半晌的沉默之后,凌天黎问了这个虽然早就知道答案却不曾被证实过的问题。
沙墨音当然知道这个他指得是谁,点点头,神色里浮上一层掩饰不住的欣慰:“生不同衾死同穴,那日,沈堂主和梁副堂主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一心求死,没想到在坠崖之后却奇迹般地落在了一处陡壁之上大难不死,只是两人都身负重伤。恰好少林寺一位得道高僧云游至山下,便将他们救了回去精心照料。沈堂主和梁副堂主为感念大师的救命之恩,伤好之后,便自愿留在他身边照料他,一边修习禅宗至理。其实,前几日那个孩子也曾到我这找过我,这些也都是那个孩子告诉我的。十年前的沈堂主是一手执掌着江湖中最神秘的杀手组织的首领,意气风发武艺高强,他的眼中只有杀戮,所以才会说出战争也是实现和平的手段这种话,所以,尽管知道你是一个也许会给这天下带来一场浩劫的孩子,却还是把榭堂亲手交到了你手里。如今的沈堂主,已经是个在至善的禅宗道义教诲下一心向善的人,当十年的光阴渐渐逝去,意识到当年他的那个决定很有可能带来一种怎样可怕的后果只会,他才会不惜暴露自己的存在也要央求那个孩子回来给你提个醒啊。主公,请恕墨音斗胆,您所谓的天下一统到底是什么?有人才有天下啊!用惨烈的手段得来的天下再怎么好看,那也只是一盘散沙。”
凌天黎听懂了他那最后一声的意思,前几日攻破阳城附近的一座小城池时,久攻不下,他便采取了水淹,整座城池变成了一座几无活口的水城,他望着手中的茶杯一字一字有些生硬地说:“榭堂的人,只执行命令,从不问为什么。况且,你如今也已经算不上是榭堂中人了。”
有片刻的沉默,如果不是甄霜快乐的声音传来,这场沉默可能还要持续更久:“主公,墨音哥,快来吃饭了!”
“你让她明日一早再回来。”凌天黎看也不看厨房那边一眼,站起来拂袖便走。
甄霜透过窗户看到凌天黎的身影在篱笆外一掠,便消失在了远处的田埂上,急忙追出来,奇怪地问恭敬地垂手而立默然不语目送着凌天黎的沙墨音:“墨音哥,发生什么事情了?主公怎么突然走了?”
沙墨音从田埂那边收回视线,深深地看一眼跳着脚直着急的甄霜,摸摸她的头顶:“没什么事情,你不用着急。那个孩子你也知道是个没有什么敬畏的人,蔑视着一切的存在和黑暗,沈堂主说得对,这样的人一旦成魔,将是这天下的一场浩劫。”
甄霜明白了他没有说完的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敢于打破这世界早就僵化了几百年的格局,无敬便无权威和尊者,无畏便无强强敌,他想要的世界也是这天下原本该是的模样。”
沙墨音再次望着那条早已没有了凌天黎的田埂,叹了一口气:“你说得不错,只是希望到最后,榭堂还能回到原来的榭堂,不至于太千疮百孔才是。进去吧,这一场大雨终于要来了。”
十年前,他是外人,十年后,他还是外人。对于榭堂这些自命不凡血统高贵的家伙来说,他凌天黎自始至终都只不过是一个走了狗屎运摔了一跤却摔进了这花花世界的外人。这么多年,不管他怎么努力,不管他做得多好,在沙墨音那些老家伙眼中,他都只不过是一个一眼就被他们看中了结局的可怜人!不管他怎么用心的想要改变这一场戏,在别人看来都只不过是可笑的挣扎。他们眼中只有一个沈泽羽!
凌天黎飞一般地纵身越过层层叠叠的山峦与竹海,眼中燃烧着火一般的愤恨和狂躁。每个人都只知道指责他,指点他,指使他,没有一个人愿意来听一听他是怎么想的。这一帮可恶的家伙!他只知道他要这世界像三百年前一样,没有如今这许多的征伐与杀戮,武学术法没有这无休无止的对抗与仇视,令出一统,国共一主,天下大治。难道,为了这样一天,区区一座城池几百的百姓为它献祭都过分吗?
一滴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左脸颊缓缓地落了下来,他吓了一跳,伸手去摸。见鬼了!难道还掉眼泪了不成?
又一滴同样的液体顺着他的右脸颊落了下来,他抬头一看,哦,原来下雨了呀。
像是已经酝酿了太久,这一场大雨一开始便滂沱地有如万千战鼓齐鸣。在被层层的雨雾弥漫的山道上,凌天黎反而放缓了脚步,因为路边一对母子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显然也是从外地流亡到南岭来的难民,看身上穿的衣服流亡之前家境应该还不错,只不过衣衫褴褛地程度足以反映她们这一路走来受了多少的颠沛流离,她们蜷缩在一块窄小的岩石之下,母亲用一只手紧紧地护着五六岁的小孩,自己的身子淋湿了一大半,在雨中微微瑟缩。她们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们。
当他向她们走过去的时候,那个小孩立刻像一头保护母亲的幼兽,紧紧的攥着手中一块尖利的小石子,瞪着眼睛看他。
“你是从哪里来得?”他这样开了口的时候,连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那样的温柔与耐心是他从鬼窑中烧出来之后从不曾有过的。
那个女人显然有着与她的家境对等的涵养和家教,她只是看着这个一路上走来与其他不怀好意地搭讪者抱着同样目的的男人,目光中没也没有一丝的温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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