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娄传奇看透
“不,他不是。”沈泽羽抬头看一眼已经出现在视线里,一动不动坐在屋顶夕阳的剪影中的沙墨音,忍不住感慨什么似地轻轻叹一口气,“除了他和他弟弟,他的家人被另外一个杀手组织的人一夜之间杀得干干净净-----魂飞组织,贤弟可曾听说过这个杀手组织?”
“魂飞组织?这个组织不是几年前便好像已经在江湖上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了吗?”魂飞组织之前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地,他甚至还跟着宣回妙一起被他们的头领娄一魂请到越州的总舵里给他医治过刀伤。
他之所以对娄一魂的印象如此之深,是因为那个娄一魂的年纪根本不能说是年轻,简直是小,当时不过也才十四五岁的年纪,把个杀手组织的头领却做得有模有样的,待人接物彬彬有礼,极是周道之至,老成地根本不像个和他年纪相仿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孩。可杀起人来,据说得将那人剐得只剩最后一口气,才会最后一刀刺在他心脏上。
“不错。五年前,一把大火将魂飞组织在越州的老巢烧得除了一堆焦黑的尸灰,便什么都没有剩下。”沈泽羽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因为沙墨音也看到了他们,已经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朝这边走来,“你可知道那一人一刀便将整个魂飞组织一把大火烧尽的人是谁?”
“莫非是他?”淳于映看一眼已经快要走近的沙墨音,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难以置信地悄声问道,“可是,怎么会?那样大的一个杀手组织,实力并不弱的啊?怎么会如此不堪一击?”
“墨音!”沈泽羽只是微微一笑,什么也没回答,却忽然扬声叫住了迎面走过来的沙墨音。
“主公!”沙墨音已经走了过来,向淳于映看一眼,微微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淳于映也因为那个沈泽羽并没有明说的江湖八卦而忍不住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他一眼,沙墨音的声音是一种类似于深山古寺中的晨钟暮鼓般的低沉,透着淡淡的伤怀,听入耳中却只觉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入心扉的凉意,“饭菜已经预备好了,但等主公您入座。”
“咳咳~~~好,我们这便就过去。”沈泽羽似乎因为淳于映对自己病情的新结论,而心情大好,眉眼间也多了一抹生气,不似平时那般隐隐似有哀怨之色,“阿映,走,过去吃饭。吃完了饭,早点歇下,明日好赶路。”
尽管赶了一天的路,早已经饥肠辘辘,然而沈泽羽没有到,所有的人都静静地坐在临时用几块木墩搭起来的饭桌前,谁先不敢动筷子。
“主公来了,大家开饭吧。”沙墨音此言一出,所有的人都恭敬地站起来先对沈泽羽单膝下跪,行了大礼,沈泽羽微微一颔首算是回应了以后,他们才敢端起碗,却是悄无声息地吃起了饭。三四十个人的院子里,还似淳于映刚进来时看到的一样,不见有半点喧哗之声。
淳于映心里一凛,暗暗心惊,真不知道沈泽羽是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让这样一群江湖上的喋血枭雄,这般心甘情愿地俯首听命。
而且,淳于映看得出来,他们对沈泽羽的恭敬并不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敬畏。就连沙墨音这样厉害的角色,还有梁冬易那样刻薄骄傲的人,在沈泽羽面前也没有半分骄矜之色,更别说那些普通的杀手了。
只是,淳于映实在想不通,沈泽羽看起来病歪歪的样子,似乎武功也并不见得有多高,方才连他自己都说论武功他还不及沙墨音,可究竟凭了什么能够稳坐这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大首领?莫非,他还有其他什么不为外人所知的独门绝技?
沈泽羽随意地扫视一圈整个院子,发现并不见孔天星的影子,便问旁边的梁冬易:“孔天星呢?这怎么要吃饭了,她却跑到哪里去不见了?”
“陪她爹爹吃饭去了----”梁冬易头也不抬地淡淡地回答。
“什么?”沈泽羽和淳于映却是惊得差点把眼珠子掉进碗里,不约而同地扭头看看停在角落的那辆黑色马车,“陪她爹爹吃饭?”
“嗯。”梁冬易的性子,让她对这种多此一问的问题一律只用鼻子回答。
沈泽羽回头看一眼那辆马车,怔了怔,眼光忽然变得柔和,忽然叹一口气,低声道:“我去看看她----你们先吃吧。”
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刹那,淳于映看到梁冬易的眼睛里一暗,轻轻地咬了唇,低下头去将筷子扒得飞快,却并不见她真的扒进几粒米饭,淳于映刚想说点什么,她却已经将碗往桌上一推,面无表情地起身走了。
看来,这个梁冬易并不喜欢沈泽羽为她们新娶的这个堂主夫人呢。
啊~~~~眼睛里面突然又开始像有什么东西在焚烧一般,痛入骨髓,似乎还有某种极小极小的小虫,千千万万条,在他的眼睛里上下翻滚,左右乱窜,噬咬他的眼球,眼睑,眼皮,他几乎要判断不出它们下一刻又会想出什么样的法子折磨自己-----
所有的人都在吃饭的吃饭,警戒的警戒,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被榭堂的堂主恩待异常的少年,忽然间便捂着眼睛,神情痛苦地慢慢蹲了下去。透过他的指缝,那一双好看的眼睛里居然散发着红莲烈火般的血红色,一大片一大片,晕染了整只眼睛。
少年抬起头往沈泽羽离去的方向看去,眼睛里除了那浓郁异常的血红色,又多了一抹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的怨恨,猜忌,痛苦,脆弱。
原来,原来什么都是假的呀,原来他对自己好,果然是有目的的呀。
他那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居然能够统领这样一个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怎么可能不计回报的对一个萍水相逢的人如此好-----他在他的眼睛里究竟下了什么厉害的毒,以至于他这段日子以来偷偷地一个人静坐,用了不知多少法子,想把眼睛里面的毒逼出来,却都无济于事。
他甚至还偷偷地翻过他随身携带的一个药袋,看里面是否还剩有和喂在他眼睛里的毒一样的毒药,可是除了几瓶金疮药是治刀伤的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现。
什么都没有发现!
沈泽羽,你究竟想在我身上得到怎样的收益?
可是,你把我的眼睛弄得这样奇痛难忍,只怕,还未到你们尧山,我淳于映就已经变成了一个百无一用的瞎子了------
狭小地刚好只能放下一口棺材的马车上,因为多了一个人儿显得有点拥挤,孔天星蹲在孔延的棺柩边,难得地安静地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一脸深思熟虑的样子。甚至连沈泽羽挑开帘子进去,她都没有发现。
“丫头,下来吃饭吧。-----人死不能复生,你要学着看淡点。”沈泽羽默默地陪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地叹口气,伸出手摸摸她的脑袋,“你爹爹要是知道你因为他的离去,而不肯乖乖地吃饭,饿坏了身子,他在九泉之下会难过地。”
“大哥哥,你说,人死了之后真的会有魂灵么?”一直只望着静静地躺在棺木中,全身因为血已经被放尽而干瘪地像千年干尸一般的孔延,沉默不语的孔天星忽然抬起了头,脸上分明有哭过的痕迹,“爹爹的魂灵真的还没有完全消散,就陪在我身边么?”
“额~~这个嘛,”沈泽羽一愣,忽然觉得这种问题应该让淳于映来解释,他那个赤色的小葫芦里不是就装了一葫芦的厉害至极的魂灵么,他苦笑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顾左右而言他,“只要我们活着,我们的亲人便还就活着——在我们的心里,在我们的记忆里,他们还以另外一种方式继续活着。倘若,哪一天连我们自己都不在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时他们便真的永远不再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了,不过,那个时候,我们和他们又已经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重逢了。”
“真的吗?”孔天星抬起手背擦擦泪眼朦胧的眼睛,噘了嘴,仰着脸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已经浮上一层似有似无的哀伤的沈泽羽,将信将疑地问,“我真的还可以和爹爹在别的世界里重逢吗?”
“当然!几十年以后,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会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再次相遇-----谁也不会缺席的。”仿佛终于说出了自己早就想说给自己的心听的一席话一般,沈泽羽一说完,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睛累极了似地闭了闭,“只是,我们谁也无法知道那将是什么时候。”
“大哥哥,你说得都是真的吗?”孔天星的眼睛因为沈泽羽那句他们这些人几十年以后还会在一起而忽然一亮,脸上隐隐有了几分欣喜的神色,“几十年以后,我和你还会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吗?”
“如果你现在便乖乖地去吃饭的话。”沈泽羽淡淡一笑,忽然缓缓地向她张开了双臂。
“那你快点带我去吃饭吧!”孔天星脸上堆满喜色,身子向沈泽羽怀里一扑,伸出双臂搂紧了他的脖子。
沈泽羽牵着孔天星的手,将她带回饭桌边时,其余的人都已经散去了。只剩下沙墨音和淳于映还在原来的地方等着他。
沙墨音看到沈泽羽和孔天星过来了,便马上转过身从灶台里端出特意给沈泽羽热着的饭菜,重新摆好碗筷。
“来,尝尝这道菜——这可是你们这位墨音爷亲手做的,江湖上的人尝过他的刀口味道的人不少,可是他们现在都已经死了,而尝过他炒的菜的人可不多,整个武林,应该不超过三个——墨音,是不是?”沈泽羽一边将一盘红萝卜丁肉末往孔天星面前推一下,一边笑意盈盈地看一眼恭敬地垂着手立于一旁的沙墨音。
“除了老主公,便只有您和梁副堂主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沙墨音在说起老主公这三个字的时候,淳于映似乎在他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抹淡得几乎不存在的罕见的伤感,还有沈泽羽,似乎每次一提及那个早在三年前便离奇去世,江湖中谁也不知道真正死因的师父绝煞,他的目光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有片刻的游离,似乎,似乎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直以来都讳莫如深的往事。
孔天星吃了几口饭,见沈泽羽并不吃饭,只在一旁微微笑着看着她吃,便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不吃呀?刚才墨音哥哥不是说你也还没吃饭吗?”
“孔姑娘折杀墨音了!”沙墨音却慌忙深深地躬身,两手抱拳,向孔天星施了个大礼,“孔姑娘既是主公即将过门的夫人,日后那便是榭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份尊贵的堂主夫人,墨音怎配得上孔姑娘你这一声哥哥?”
“哎呀!你这人,我看你刀子耍得那么麻利,怎么做人倒这般地不爽快起来?”孔天星不等沈泽羽说什么,便脸色一变,竟是生起气来,“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堂主夫人,堂主夫人难道就该六亲死绝就该无父无母无兄无弟的吗?——羽哥哥,你说是不是?
淳于映的心里却突然因为孔天星这一句有口无心的话而突然“咯噔”一跳。六亲死绝----对于杀手来说,只要血还有一分热度,便在出手时少了一分胜算。——所以,除了本身便无父无母,从小便被家师养在尧山上的嫡传弟子,像我和冬易,其他凡是加入榭堂的人,都必须先亲手杀掉自己所有的亲人,纳上投名状,才会被允许加入组织。
沈泽羽方才的这番话言犹在耳,孔天星显然并不属于他和梁冬易这种嫡传弟子的身份,莫非,就算是堂主夫人,在与堂主成亲之前也必须先变成六亲死绝的孤家寡人么?
难道,孔延根本就不是自尽而亡,而是沈泽羽料定孔天星绝对不会亲手弑父,所以暗中逼迫孔延,或者根本就是沈泽羽派人干的,然后再伪造成孔延自绝经脉而死的假象?
偷偷地看一眼沈泽羽,他的脸色却和这个问题一般,谜一样地让人捉摸不透。
“墨音,不必拘于小节。我也从未把你当做外人看待过,既然星儿这么说,你便受了她这一声墨音哥吧,免得她又要闹个没完没了了----”沈泽羽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向一脸惶恐的沙墨音微微一点头,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淡淡地一笑,“日后便也要待她如亲妹子一般,莫让别人欺负了她。”
“墨音谨遵主公教诲!”沙墨音见沈泽羽的口气里竟然隐隐地有托孤的味道,怔了怔,抬起头看定了他的眼睛,见他向自己微微一笑,轻轻地点点头,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便什么也不再多说,转身向孔天星一躬身,“妹子在上,受哥哥一拜!”
“哈哈哈~~~~”孔天星和旁边其余的杀手都被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就连沈泽羽和淳于映也是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嘴角,低声嗔怪道:“自古便只有妹子给哥哥施礼,哪有你哥哥倒向自家妹子行如此大礼的?”
“啊?”沙墨音被众人笑得莫名其妙,听沈泽羽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起来,不好意思地一咧嘴,居然嘿嘿地笑了笑。
“哇,墨音哥笑了耶!”孔天星拍着手大笑道,“我原本还以为墨音哥不知道怎么笑的呢,我问了梁姐姐,她也说自从认识你,便从未见你笑过,现在你居然笑了耶!”
冬易!
沈泽羽眼睛一黯,目光在远远近近的范围内找了一遍,没有看见梁冬易的身影,刚想开口问沙墨音,眼睛一抬,却突然看到了梁冬易高高地坐在原来沙墨音警戒的那片屋顶上,眼睛浅浅深深地落在驿站外的那片荒原,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底下嬉笑的他们。她脸上那样既没有喜,也没有悲的表情,竟然一落进沈泽羽眼里,便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好奇怪,她今天的神情怎么忽然与往日大不相同?怎么会----会如此的安宁恬淡?刚才没有看到她,他还以为她又躲起来一个人生闷气去了呢。
梁冬易生气有一个特点,那便是气来得快,散得更快。就像一只受了伤的猫,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它会自己疗伤。
每次,不管她因为什么样稀奇古怪的原因和他怄气,只要她一个人躲到哪个地方去,消失不见一段时间,再次出现时,便不需要沈泽羽做出任何求和的举动,她都又会像从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主动来和他说话。
所以,沈泽羽并不会担心她,反而,每次他看不见她时,还会在心里不自禁地长长地舒一口气,因为这代表着当她再次出现时,她便不会再继续生刚才的气了。
可是,现在看着她又一个人独自坐在那里,脸上像一口没有波澜的古井,竟是安定地仿佛只是在专心欣赏天边的某一片云朵一般,沈泽羽的心里竟是忍不住暗暗地一紧,忽然莫名地失落和心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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