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榭堂天下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三十六章 病,妙手,底细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第36章病妙手底细

    “什么?皇后娘娘您刚才说什么?是还有什么话要下官带给淳于神医么?”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以至于田镇江竖尖了耳朵也听不清这个一向高贵的不沾半点风尘的慧清皇后究竟在说什么,何以痛哭至此。

    慧清皇后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慢慢转过身,向深深的后宫之中一步一步走去,瘦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重重宫门之后,去向了一个未知的地方。

    这便是人性,而人性就是这么暗这么自私,谁也不会冒了引火上身的危险去救火,即使,那是她最亲最亲的弟弟。若是需要她拿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和前途命运去赌,代价太大,况且胜算太小------

    一行人脚不沾尘地行了大半日,终于到得一个荒废的驿站。

    好在都是一些在江湖上浪迹惯了的人,这大半日的疾行快走,况且沈泽羽专挑那些不见人烟的荒凉处行去,一路上尽是披荆斩棘,尽管如此,却并不曾伤了丝毫元气。一旦在这座不知道为了何故却显然已经废弃了许久的驿站门口停下,不需要吩咐,便立刻四下散开,井井有条地各司其职。喂马的喂马,挑水的挑水,做饭的做饭,章法丝毫不乱。

    只是这样一群习惯用手中的刀去砍掉别人的脑袋的人,突然之间竟然笨拙地握着刀柄,皱着眉头煞有其事地在那切冬瓜丁刨丝瓜皮,却甚是好笑。

    沙墨音抱着刀坐在房顶之上,负责警戒,见一个火杀列里的小杀手,在院子里举着刀如临大敌般去切一个胡萝卜,暗暗皱了眉,一个筋斗翻下来,几步走了过去,也不说话,只从那个火杀手里夺过刀,“嚯嚯”几下,那个火杀只觉眼花缭乱,还没有完全看清楚,沙墨音便已经将一整个胡萝卜细细地削成了片,将刀扔回到他了手里。

    “墨音爷,您的刀功可真是举世无双哪!”那个看傻了眼的火杀,一回过神来,便马上恭维道。

    沙墨音扯了一下嘴角,不知道是笑了还是没笑,反正什么也没说,转过身准备回屋顶上去,一眼看到淳于映站在对面的石井边,微微笑着看着他,便缓缓地一躬身,算是打了招呼。

    “你便是哥哥最器重的那个墨音哥吧?”淳于映快步走过来,笑吟吟地甚是亲热地向他说。

    “墨音人微命薄,怎敢与主公的贵客称兄道弟?还请淳于映公子不要折杀了墨音!”谁知,那沙墨音竟然脸色一变,向后退了一步,微微一躬身,道,“淳于映公子直呼墨音名字便可!”

    “噢,----”满心的热情忽然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淳于映脸上有些讪讪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淳于映公子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墨音这便就失陪了。”又是恭谨而疏远地微微一躬身,沙墨音轻轻一提足,便轻盈地飞上了高高的屋顶,在那坐下,抬起眼谨慎地巡视驿站方圆几里内的敌情,有意无意地再也不看底下愣在原地的淳于映一眼。

    淳于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笑,端着手里的一碗白开水,进了沈泽羽房里。

    要说表现地有所吃不消的倒也只有沈泽羽一个人,冷风吸进了肺中,以至于咳得更加的厉害了。淳于映想为他把把脉,找出究竟病因是什么,看还有没有根治之法,没想到,他却执意不肯,只推说,已经遍寻名医无数,均说乃是难以根治的顽疾,安心静养便无大碍,无需淳于映费心了。可淳于映看他那样子,分明七魂六魄已经去了一大半。

    淳于映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这个平日里纵横江湖,杀人无数的杀手之王,竟然像是要把自己的肺咳出来一般,脸色惨白,虚弱地像是一只蚂蚁都能把他踩死般斜斜地靠在临时为他铺就的床上,心里一惊,连忙几步走了过去。

    “哥哥,怎的咳得这样厉害了?”淳于映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迟疑了片刻,还是皱了眉说道,“哥哥莫非是嫌小弟医术不精,所以才不愿让小弟为哥哥医治么?”

    “咳咳~~~贤弟多心了!”沈泽羽的脸色,惨白中透出因为用尽全身力气般咳嗽而透出一抹诡异的红色,“为兄只是不想贤弟为了我这无药可医的病症费心---”

    “可是哥哥有没有想过,哥哥不想要小弟为你费心,难道就忍心叫嫂嫂和梁冬易姐姐为哥哥费心吗?”虽然心里始终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但是看着眼前这个自那个叫慕九的女孩之后待自己最好的人,忽然间虚弱地像是一张薄纸一般,淳于映心里还是一颤,只盼望自己可以医好他的病,免去他这些病痛的折磨。

    沈泽羽的嘴唇动了动,却是已经咳得没有半点力气,多说半个字了,但仍旧缓缓地摇了摇头。

    淳于映拿他没有办法,正长长地叹气,外出找草药的梁冬易和孔天星回来了,看到沈泽羽这副模样,梁冬易铁青着脸,什么也没说,将手里的草药往地上一掷,走过来二话不说便将沈泽羽的几处大穴封了,扭头冷冷地对目瞪口呆的淳于映说:“你随便给他看看吧,不要有什么顾虑。反正,这样要死不活地,也叫人看了---心烦!”

    她说到最后,说不下去了,掩了面匆匆走到墙角去蹲了下去。

    “师妹----咳咳~~~”床上被梁冬易出其不意地点了穴不能动弹的沈泽羽,眼睛里掠过一丝痛楚,看着一向要强,绝不肯在人前表现出脆弱的一面的梁冬易,居然会突然之间蹲到墙角抹眼泪去了,心里又是震惊又是心痛,却喘着粗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哇呜呜~~~”一边的孔天星见了他们两人这副像是要生离死别的样子,嘴巴一扁,跑过来伏在沈泽羽身上,便哇哇地哭了起来,“大哥哥,你不要死啊,你可不能死啊!爹爹不要我了,你可不能再丢下我不管啊!沈泽羽,呜呜呜~~~~”

    “嫂嫂,先莫着急哭。”一旁凝神给沈泽羽把脉的淳于映,眉头皱了又舒展,舒展开了又皱起,手向沈泽羽两耳之后摸去之后,最后,似乎是终于确定了什么东西,他的神情在突然一紧之后,又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下来,缓缓地道,“哥哥这病----”

    见屋里两个女人都同时因为他这一句话,而停止了哭泣,抬起头紧张地看着他,淳于映叹一口气道:“哥哥这病乃是劳热生虫在肺,而且腹中有块,脑后近下两边伴有小结,实是大凶至极-----”

    “哇呜呜~~~”不等他说完,孔天星便又哇哇地嚎啕大哭起来。

    梁冬易虽是心里也烦躁,却很是不耐烦地动了怒,咬着嘴唇,骂她道:“吵死人了!他还没死呢,你哭什么哭?”

    沈泽羽眼里除了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就预知了结局般的痛楚外却始终很平静,此时听见淳于映这样说,也只是苦笑一下,用微弱地不能再微弱的声音说:“我早就说过会是这样的结果,你们非不相信,非得亲耳听了,才肯罢休,这又何苦呢?”

    淳于映心里一动,原来,原来方才他执意不肯要自己替他诊断,是因为担心这两个虽然看起来一个尖酸刻薄似乎永远只有她刺痛别人别人休想伤到她一分,一个胸无城府毫无心机的女人,亲耳听了这无药可医的结论之后,会承受不了打击,这才宁可忍受着咳得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也不许他为自己诊断。

    “不过,依小弟之见,哥哥这病,虽是大凶至极,也并非就无药可医了----”淳于映心里轻轻一叹,仿佛是也有过一丝迟疑,终于缓缓地道。

    “你说什么?”孔天星和梁冬易几乎同时止住了哭泣,异口同声地跳了起来,激动地几乎连站都要站不稳,孔天星跑过来一把将他推了个趔趄,这几乎已经是她的招牌动作了,“你再说一遍?-----大哥哥的病当真还有救?”

    “人命关天,小弟怎敢妄加虚言?”淳于映被孔天星大力一推,扶住床脚才不至于仰后跌倒,苦笑一下,道,“此病属阴虚之证,若治以滋阴降火,同时施以杀虫与补虚,虽不敢说可以完全根治,但至少应该不会再继续恶化下去-----”

    “真的呀?哇!真是太好了!”孔天星的性子从来都不会耐心地听完整一句话,她跳着脚欢天喜地地叫了起来,拍一拍淳于映的胸脯,“你怎么不早说呀,害我刚才还伤心地像是要死了一样!”

    “嫂嫂哪里让淳于映有机会早说-----”淳于映淡淡一笑,看一眼床上向他投来探询的目光的沈泽羽,轻轻地却坚定地点了点头,“哥哥放心,小弟以前尚在先师宣回妙宣神医门下的时候,便曾经见他治愈过一例与哥哥的病症甚是相似的病人。只是此处地处荒凉,药材不全,只能先将小弟刚才说的,嫂嫂她们采回来的草药先煎成药汤,哥哥服下暂时阻止劳热下移至肝脏。待回到南岭之后,小弟开个方子出来,哥哥按照小弟开的方子坚持每日服药,静心调养,不要有大喜或大悲,想必,经年之后,或可痊愈也难说。”

    “呼~~~”

    梁冬易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眉眼间竟然第一次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泽羽的心里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喜讯,震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宣回妙的大名,在江湖上是如雷贯耳的,只是后来遭人暗算,英年早逝,被害死在戟竹林里。淳于映既说是他的徒弟,那医术自然是差不到哪里去的,更何况,他还说曾亲眼见过宣回妙治愈过一例他这样的病。当下心里便像卸下了几十斤的枷锁,突然只觉满心的舒畅。

    十几年的寻医问药,什么奇方怪药都试过,他这病却丝毫未见起色不说,反而越来越坏,眼见着自己都已经死心了,一把火烧了所有的药方和没有吃完的药,只准备完成师父的遗愿,帮助榭堂平定这次叛乱逃过一劫之后,便安心等死。史明城的狼子野心,他并不是没有察觉,只是觉得自己将去之日不远矣,不知道在有生之年里还能不能为他留给他即将过门的夫人的榭堂除去这个妄图分裂组织的阴险小人,所以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装作不知,暗自想办法。

    却没料到半路上遇见的这个少年,居然胸有成竹地说有把握医好他的病,这样的话怎能不让他这样在十几年的江湖征战中早已经变得坚忍刚毅的人,都顿时神情大变,毫不掩饰自己真实的欢喜?

    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欢快了起来,梁冬易似喜非喜地看一眼沈泽羽,什么也没说,走到被自己扔到地上的那堆草药旁边,重新捡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抱着它们便出去了。

    “大哥哥,你好好躺着,千万要听淳于映的话,千万不要有什么大喜大悲啊,淡定,淡定,一定要保持淡定!”见梁冬易要去煎药,孔天星嘱咐了几句,从沈泽羽身边几下便蹦到了她身后,亲昵地挽过她的胳膊,“梁姐姐,等等我,我也和你一起去!”

    “你自己不会走路么?——干吗整个人都靠我身上?”话虽说得如此不近人情,梁冬易却并未甩掉孔天星伸到她臂弯里的手,皱了眉头,带着嬉皮笑脸向她做个鬼脸的孔天星走了出去。

    沈泽羽看到她们两个一向冤家见面分外眼红的人,居然会这样亲昵地肩并着肩一起出去煎药汤,又是诧异,又是欣慰,却突然又捂着胸口咳嗽了起来。

    “不是说了不可有大喜大悲的情绪波动么,哥哥怎地又如此感慨万千了?”淳于映顺着沈泽羽的眼神望过去,忽然像明白过来什么似地笑笑,一边将碗里的水递给他喝了几口,一边道,“两个都是这般直来直去的性子的人,碰到一起,只怕以后可有得热闹了。”

    沈泽羽也是感慨地笑笑,什么也没说,眼睛里却又突然添了另一种淡淡的愁绪。

    若是,此病真是有幸得治,日后来日尚长,可该如何化解了这其中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

    “咚咚咚----”

    门外忽然响起了两声敲门声,沙墨音的声音:“主公,吃饭了?——不知主公是要出来吃,还是属下将饭菜端进来?”

    “我等会和淳于映兄弟一起出来吃。”沈泽羽淡淡地道。

    在出去吃饭的路上,淳于映问起沙墨音,沈泽羽淡淡地说:“墨音啊,他很早以前便加入榭堂了------”

    榭堂?淳于映的心里一沉,果然不出所料啊,他早就在猜想,这样一群沉默寡言杀气外露,又对主公如此绝对服从的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门派,原来真的便是在江湖上威名赫赫的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榭堂啊!

    “家师还在世的时候,便十分依仗他。他那一套一夜梨花掌,便是受家师亲传,江湖上能破解这套掌法的人,寥寥无几,时至今日,就连我都无法真正参透这招式甚是诡异的一夜梨花,事实上,论武功而言,我只怕已经不如他了。你别看墨音平时话不多,------”

    岂止是话不多,简直是根本就不说话啊----淳于映偷偷地想。

    “-----他的性子其实颇是古怪,也从不与组织里的其他人交好,平时若是没接买卖,他便会去中土住上十天半个月----”

    “怎么,他在中土还有什么家人么?”淳于映听沈泽羽说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问了句。

    “没有。”沈泽羽却表情甚是古怪地看一眼淳于映,似乎迟疑了一会儿,他淡淡地说,“对于杀手来说,若是血还有一分热度,便未出手就已少了一分胜算。——所以,除了本身便无父无母,从小便被家师养在尧山上的嫡传弟子——像我和冬易——其他凡是加入榭堂的人,都必须先亲手杀掉自己所有的亲人,纳上投名状,才会被允许加入组织。”

    “什---什么?”淳于映惊讶地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这世上怎么可能还有人会为了成为某一个组织的成员,而不惜杀掉自己所有的亲人,他的声音变得有点莫名的愤怒,“怎么会这样!你们为什么要这样逼他们?”

    “不,没有任何人逼他们。”沈泽羽轻轻地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是因为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头衔太吸引人了,他们都觉得,倘若能够加入榭堂,便等于找到了在江湖上成就一番威名的捷径——嗬,真是傻,江湖从来都是只成就一部分人的梦,却毁灭更多人的梦。所谓捷径,不过是让他们更加迅速地接近死亡的那条路。千百年了,总是有人这样前仆后继地看不透。”

    “或许,他们并不是看不透,而是看透了,却不知如何说服自己放下心中的那点执念而已。”淳于映轻轻叹一口气,继续问道,“也就是说,沙墨音也是杀光了自己所有的家人之后,才加入了榭堂?”

    本站公告

    (本章完)

    &/div>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下一章 目录 上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