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离灭口咫尺
陈国本就留不得,如今又惹出田镇江被牵连这桩事来,只怕生性多疑小心谨慎的陈王还会继续追查下去,将丹谱给田镇江的人是谁,自然就更该避得远远地了,这样一来,与陈国结盟的晋国和燕国,自然也去不了了,天下七国,他便有六个去不得。
余下那个郑国,据说那郑王是个胆小如鼠之人,日夜担心自己那小小的弹丸之地哪一天会被其余六国随便哪一国打个喷嚏便给掀翻了,一直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地供着这六座菩萨,别说收留他了,只怕还会将他五花大绑地绑了,敲锣打鼓地,屁颠屁颠亲自送到楚国楚王的手上去。
至于那个神秘的地洞,那天看那个长着顽童的脸老人的四肢壮年男子的身躯,似鬼非鬼,言行仿佛是人的怪人,言下之意似乎并不欢迎他再去那地洞之中打扰他。既然人家不欢迎,他又何苦死皮赖脸地去自讨没趣呢?
当下,便打定了主意,先随了沈泽羽去南岭,然后再见机行事。
哒哒的马蹄声划破寂静的黎明,一行人带着两辆马车出了陈国皇都应城,便直往城外奔去。未免官兵追来,虽不至于将他们放在眼里,但打斗起来也嫌麻烦,当下又弃了官道,向那草生林密的荒原中行去。虽是如此,这群久经江湖闻变不惊的杀手,依旧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按部就班,井井有条地护着中间马背上的正副堂主和马车里的未来的堂主夫人,还有那个来历不明,却会役使那样残暴嗜血的鬼灵物种的神秘少年。
对于这个身份不明年纪不大,在江湖上籍籍无名的小小少年,何以让一向清高寡语的堂主大人如此宠待,所有的杀手虽都是存了一分疑窦,却因为门规森严,下属不得过问主上的事,只需执行命令,所以都不敢相问,就连那个颇受沈泽羽恩宠在榭堂中地位极高,闻名江湖的金杀之首沙墨音,都待他存了三分特殊的恭谨,更别说余下众人了,待淳于映自不必说。
再说那淳于映,被沈泽羽安排进那顶装饰地华丽至极的马车之中,与孔天星同乘一车,虽推辞了几次,但见沈泽羽执意如此,同时心里也有点担心自己与他们一起抛头露面在路上,迟早会被人认出来,节外生枝,便也不再说什么,顺从地进了马车里,远远地坐在车门口,与孔天星离得远远地,微微阖上眼睛,闭目养神。
孔天星呆呆地趴在马车的窗户上,往外看后面那辆马车上静静躺着的爹爹,眼泪不知不觉地又扑簌扑簌掉了下来。淳于映睁开眼睛,见她在那哭得稀里哗啦地,心里不忍,出声劝道:“嫂嫂,你,别哭了吧。嫂嫂这样哀恸,也无法改变什么了呀!”
“我哭我的,要你多嘴干什么?”谁想到,淳于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孔天星气咻咻地吼了回来,“你又没有爹爹死了,怎么知道我哭没有用?”
“不止爹爹-----”淳于映的脸色忽然一沉,黯了下去,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刚才眼睛里那种侵袭而来地深沉的绝望已经散去了,只隐隐地掠过一丝痛楚,他只淡淡地,“小弟的娘亲,二妹,三妹---全家上下一百多口人全都在一夜之间死在了别人的刀下,而我就站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一个个地在我面前倒下,却什么也做不了-----那个时候,我也如你一般,整日整夜地掉眼泪,可是当哭干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之后,我终于发现,我就算是把自己哭死,我的爹爹和娘亲也再也回不来了---”
“你,你说得都是真的吗?”孔天星愣了愣,忘记了哭,看着淳于映忽然间因为哀伤反而变得安宁的脸,“你也和我一样,以后再也没有亲人了?”
淳于映淡淡地看一眼孔天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极轻极轻地叹一口气:“我娘亲说,你最在意的人去了之后,不可以掉太多眼泪,否则,我们在意的那个人便会在另外那个世界里一直浸泡在泪水之中,透不过气来,也无法解脱,重新投胎转世。你总不希望你爹爹因为你的放不下,而永生永世不得轮回转世吧?”见孔天星的脸色猛然一震,知道自己的话有了效果,他又说:“更何况,你不是已经有夫君了么——哥哥那样一个身份非同一般的人,配了嫂嫂也不至于辱没了你,又怎么能说再也没有了亲人了呢?嫂嫂这话要是被哥哥听了去,岂不是伤了他的心?”
“我----”孔天星被淳于映一惊一乍,顿时垂下了眼睛,显得悔恨无比,“我没想伤他的心----”
淳于映微微一笑,不再说什么。
驱马走在两辆马车中间的沈泽羽,听到马车里若有若无的传来两个人隐隐约约语焉不详的对话声,嘴角一扬,苍白的脸上竟是隐隐现出一丝欣慰的笑。
梁冬易在旁边看了他这古怪的笑,往马车里瞥了一眼,忽然冷笑道:“莫不是这许多年,你在尧山上待久了,心里源源不断生出来的好,无处安放,如今碰到了这两个人,便像得了宝一样,迫不及待地要全拿出来给了他们?”
见沈泽羽微微咳嗽着,眼睛里略带诧异,探询地看向她,梁冬易嘴角一扯,讽刺地讥笑道:“你自己都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居然还非要把马车让与那小子坐,非得逞强跟着我们在这踏风沐雨?——再说马车里那一点不懂规矩的小子,好歹也唤你一声哥哥,他不知道马车上坐着的是他的嫂嫂吗?居然也一点都不知道避嫌谦让,你让他进去坐,他还当真就进去坐了!真正是可笑可恨!还有你沈泽羽啊,那里面可是你将来的夫人,榭堂未来的堂主夫人,你如何让她还未过门便与别的男子同处一室,倘若传了出去,岂不有损于我榭堂的名声?”
“咳咳~~~”沈泽羽咳嗽两声,表情在最初的刹那僵硬之后,居然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微微一笑,“我还以为,以师妹你不信命不信鬼神不信他人这三绝不信的性子,该当不会将这些繁文缛节放在心上,没料想,却怎的如此迂腐?”
“我迂腐?”梁冬易先是一怔,马上便冷哼一声反问道,“沈泽羽,只怕是你不但早就将肺咳坏了,连脑子都一起坏掉了吧?哼,算我梁冬易多管闲事,你爱怎样便怎样,我倘若再多说一个字,便,便不是梁冬易!”
“师妹!”望着梁冬易忽然一鞭甩在马身上,扬起一地黄尘,消失在前方古道之上,沈泽羽轻轻唤了她一声,望着那袭青色身影终于渐渐消失不见,他的眼睛里忽然又蒙上了一层本不该在一个杀手之王的眼睛里出现的脆弱和忧伤,“冬儿,你又怎会知我的用意----”
陈国宣政殿上,高高的龙椅上,陈王脸上最初的狂喜很快便被一丝阴鹫的神情取代了,重重地拍一下龙椅,站起来,向殿下满心欢喜站着候命的田镇江,冷冷地道:“田卿,此物果真如你所说,是你因缘巧合之下偶然所得?”
“回王上的话,此物确实乃微臣偶然所得,不敢私自享用,故特地拿来献与王上!”田镇江心里还在沾沾自喜着,没有听出陈王语气里的那股已经蠢蠢欲动的杀意。
“哦?是吗?”陈王把玩着拇指上的玉石扳指,微微一笑,静静地道,“那你可知此物是何物啊?”
“这----”对于混迹朝野十年之久,由县城一介小小押司一步一步做到护国大将军的田镇江来说,原本已经被训练地敏锐异常的嗅觉,居然迟钝到到这时才闻出了陈王语气里的不悦,实在是不应该。不过他到这时候,还以为只是方才在回来的路上,自己一时好奇偷偷地打开那层黑布,看了一下里面究竟包着的是何物,被身边哪个兵士告了密,真是好奇害死人哪!若真是如此,可就大大的冤枉了,当下只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跪下磕头不已,“回王上的话,微臣不----不知。”
“不知?”陈王冷冷地一笑,目光渐渐转冷,锋利异常,“你既不知这是何物,又为何会如此迫不及待地连夜跑来献与本王,邀功讨赏?——田镇江,你好大的胆子!还不给朕从实招来?”
陈王忽然将龙案重重一拍,怒意四溅。吓得田镇江愈发地语无伦次,幼时曾经患过却早已治愈的结巴病都重新回来了:“皇---王上,微---微臣,确---确实不---不知啊!微---微臣冤---冤枉啊,微---微臣对皇---王上的赤---赤胆忠心,当---当真是可歌可泣,苍天---天可鉴哪!”
“赤胆忠心?”陈王嘴角一扯,冷冷一笑,“爱卿既说你的胆是赤色的,那就取出来让本王瞧上一瞧吧!倘若真如爱卿所说,卿之胆果真乃是赤色,朕便饶你不死。”
“皇----上!”田镇江大惊,顿时涕泪横流,跪爬着向陈王面前挪去,“王上将---将微臣的胆---肝挖出来了,那微---微臣还哪里有---有活路呀!”
“汝有没有活路,干朕何事?”陈王龙袍一拂,转身冷冷道,“来人哪!将此人拉出去,开膛破肚,取出心肝,备朕细察!”
“皇---王上饶---饶命哪,微臣确---确实不知道这---这黑布里头包---包着的是何---何物啊!微臣确---确实一时该死,偷偷打---打开看了一眼,但是也只知---知道里面是本书---书而已,微臣斗---斗大的字都识不得一箩筐,除了知道上面总共歪歪斜斜地坐了六个金灿灿的字在那以外,的的确确是一个字都没认出来啊!王上饶命哪!”
“堂堂朝廷四品命官,居然连字都不识得,那就更该死了!更何况还是个话都说不清的结巴,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泱泱大国竟无人到此种地步,岂不辱没了本朝威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陈王既然已经铁了心肠动了杀心,便任田镇江再怎么哭诉,也无动于衷,更何况,关于河塘溃堤一案引发的贪污一事,田镇江至今也没有逃脱嫌疑,“快点把他拉出去,哭哭啼啼地,别让他的涎水和眼泪弄脏了朕这宣政殿中新铺的地毯!”
马上便有人来带走了田镇江,他被拖出去的时候,死命抱着殿内一根庭柱不愿撒手,四五个侍卫来掰他的手都掰不开,后来没办法,还是其中一个侍卫一刀便将他的两只手砍了下来,这才拖了出去,而那双像铁钉一般钉进了庭柱之中的手掌,却直到三天后根根手指都被拗断之后方才被拔出来。
可怜这一生都在算计来算计去,戚戚一生的田镇江,在县城做小押司做得好好地,却偏偏命比纸薄,心比天高,绞尽脑汁往上爬,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陈王在最初被田镇江杀猪般地嚎叫声吵得心烦意乱之后,马上命人在殿外守着,没有他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去,然后眉开眼笑地将那黑布包裹着的《金砂幻灵丹谱》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放到龙案之上,摩挲着封皮上那六个用金粉浇灌而成的金字,强忍着心头的喜悦,翻开了第一页。
传言之中,这本传世多年年代久远的《金砂幻灵丹谱》之中,蕴藏着一个可以定乾坤,转阴阳的至理之道,倘若谁能够得了它,并且用心参透,便可长生不老,升至永生之界,世世轮回不息,享受荣华富贵,永无止境。
“哎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陈王轻轻一拍额头。
方才急于灭口,竟然一时忘记了问他是从何处得来的此物。市井传言中,此物上一个拥有者乃是楚国淳于家啊,自己为了得到它,这么多年来,绞尽脑汁用尽手段,甚至开口向那淳于枭老贼探了好几次口风,谁知那老贼口风紧的很,每次都笑而不答。
前不久,听说这本丹谱随着淳于家被铉王满门抄斩之后,便从此下落不明,有一种说法是,它被淳于家那个在这场大乱中侥幸逃脱的大公子淳于映带走了。陈王一听说,便立刻秘密地派出了大队的人马潜入甄都明察暗访。
只可恨,那淳于映素来深居简出,识得他面目的人竟然少之又少,就连他这个姐夫,以一国君王之尊去了淳于府好几次,每一次都见不到他的人。要么是随神医宣回妙云游四海去了,不在府中。要么就是把自己关在房中静坐,吩咐了谁也不许去打扰。这人海茫茫,更何况那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淳于映定是有心躲了起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从何找起。
倘若,真如市井传言所说,这《金砂幻灵丹谱》曾经被淳于映带走过,那么,现在这本丹谱出现了,那岂不是---岂不是淳于映那小子也应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却为何此书现在会落入田镇江那个草包手里?还是,田镇江杀了淳于映,夺了《金砂幻灵丹谱》?要真是如此,倒也省了许多事,自己替他布好的那天罗地网却是多此一举了。
一想到这,陈王的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心满意足地捧了《金砂幻灵丹谱》,如饥似渴地参悟起来。
慧清皇后淳于筱筱,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黑暗之中,捧着一双小孩的虎头鞋,那是她的二弟小时候穿过的她亲手为他做的鞋子,无言亦无眠。
突然,两行清泪从她容颜依旧美丽无华的脸上悄悄滑落。
二弟,千万不要怪姐姐狠心,只是姐姐现在尚且自身难保,真的留你不得!你既能从灭门惨祸中生还,便一定能独自一人在这世上坚强地活下去-----
方才,她在殿门外碰到了和淳于映一起去木府捉拿毒鸩太子的案犯孔延的田镇江,居然诧异地发现淳于映没有随他一起回来。一问才知道,竟然是已经走了。
也顾不上田镇江诧异吃惊的神情,她肩膀一震,讷讷地追问道:“走---了?走去了哪里?”
“下官也不知道啊,淳于映神医只是说他要随了他一个什么哥哥一起离开陈国,去往哪里却当真没有说。噢,他还留了话,要下官带给皇后娘娘您呢!”田镇江虽然诧异于皇后娘娘居然会对一个小小的无功无名的小小郎中如此关心,但是因为满心还在憧憬着等会弗王见了他手中的稀世绝宝,会如何赏赐于他,所以没有闲心思来多想,只将淳于映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了慧清皇后听,“他说,若是皇后娘娘您问起他到哪里去了,便告诉您说,他到一个哥哥家里去了,永远不会再到陈国来了,还叫您不要挂念他。”
“他---说他,永远---不会到陈国了?”心里猛地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生生被扯断了,再也续不上了,突然之间便泫然泪下的慧清皇后把田镇江吓了一大跳,“他当真---再也不会来看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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