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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堂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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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忆殇,泽羽,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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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忆殇泽羽出山

    很多年了,我喜欢在雨天,坐在廊下看院子里那片竹林怎样在湿润的风中摇曳,一边在宣纸上写下那些尘封了几十年的故事,还有那些曾经在这世上像火焰一般炙热明亮地存在过,如今却早已被世人遗忘的人。我生活在一个混乱的时代,诸侯割据,朝廷式微,术武分家,相斗相争已有百年。在这样的时代里,从来都不会缺少英雄,更不缺少转眼即被遗忘的英雄。

    那个小孩已经决意要发动攻楚一战。他说,这天下生灵涂炭地太久。如果他即将要做的事情注定会让他万劫不复,那么,他已经做好准备了。我不知道他的话错在哪里,我只知道,我老了,打不动了,也不想再较这个真了。

    比起拯救这中毒太深的世道,我更愿意在往事的回忆中沦陷。

    我记得我出道那年十一岁,拎着一把菜刀将打死我爹娘的十几个官兵砍死在营房里后,带着墨丛上了尧山。我是个杀手,墨丛不是。他总是那样善良却懦弱,我用一日复一日的舔血生涯换得他在尧山上的与世无争。可是,他死地时候才十九岁。

    我记得我曾经追随过一个叫沈泽羽的人,他的若云刀曾经令江湖黑白两道闻风丧胆。他有一张比女人还要女人的脸,却每日都病怏怏的。

    我也还记得,我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女人,但是,我知道,不管怎样,我都没有用命去爱她的墨丛那样爱她。

    我叫沙墨音。

    榭堂第三十五代堂主——沈泽羽

    尧山中。

    紫竹小楼里,袅袅的沉香氤氲,床上和衣假寐的女子,清丽冷艳的面容在睡梦中却似有焦灼惶惑之色。

    “若非死别,绝不生离。”

    “我必回到莲池,再求菩萨九世,以便在永无止境的轮回里,还能与你再次相遇在那白石桥上-------灵儿,记住,我将为你世世只穿白衣。”

    苦涩不甘的声音,那样空灵而沧濛,像是来自幽冥一般遥远,却在耳边如此真实地萦绕不绝。漫天的烈火,那样焚烧三界邪魅般的势不可挡。

    火中慢慢浮现一张脸,那张脸上是怎样的悲伤和不甘啊,居然会甫一出现,便让她倒抽一口气,惶惑地呼吸不过来。

    那是谁的脸?是谁被困在炎炎烈火中无法脱身?灵儿又是谁?

    和衣抱剑假寐的女杀手蓦地一惊,从床上一跃而起,旋即感觉到自己身上竟然像是被火苗舔舐过般的烫,湿漉漉地,出了一身的汗!

    难道那不是梦么?方才,真的有红莲烈火焚烧过三界?那么,火中那张她从未见过的脸也是真实的?

    百思不得其解。

    夜,清冷地有如石桥下的寒水。木窗外,竹影曳动,空留青石板上点点斑驳的光影。

    已经三更了,他还是没有回来。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莫非,失手了?

    一想起这个可能,抱臂俏丽窗边的青衣女子,忽然在黑暗中颤抖了一下,手里的剑几乎要脱手而坠。

    嗬,真是可笑,作为令江湖武林闻风丧胆的女杀手梁冬易,居然会因为担心一个人,而发抖地握不住手里的剑,传出去,只怕又要在江湖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了吧。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不该说的话。她向来习惯用这样的方式解决问题。

    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杀戮,有杀戮的地方就有杀手。

    而她则是这场华丽的游戏中,最出色的杀手。

    只是片刻的犹豫,窗棂下的人影一闪,飞掠而出。然,几乎同时地,又折了回来,重新若无其事地站在原来站过的地方。

    “嗬,这么有雅兴?赏月?”窗外竹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多了一个修身长立的人影,竹枝在淡淡的月光下随着夜风轻扬,站在上面的人却岿然不动,只讥诮的语气在风中漂浮而来。

    “那个有眼无珠的蠢材,居然还指名道姓要你去!哼,若是我,二更不到,就该让那个西域人的头颅高悬在城楼之上!”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之后,紧随着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对于下午的事,这个骄矜的女杀手还耿耿于怀。

    幕沉西山之前,尧山里来了个带斗笠的黑衣男子。出手很大方,定金十万两,杀一个西域来的珠宝商。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只能榭堂堂主沈泽羽亲自出手。

    榭堂的沈泽羽和梁冬易,自从他们的师父绝煞在三年前莫名其妙地驾鹤西归之后,便成为了齐名中原武林的杀手之王,声名赫赫,为中原武林正道所不齿。只做交易数目在十万两以上的大买卖,只杀需一百招以上方能得手的人。

    病公子沈泽羽,弱冠之年继堂主之位,这之后的短短几年里,榭堂在他手里在江湖上的地位较绝煞在世时反而更为显赫。

    三百年前,天下第一邪异组织魔教,在一场甚是神秘地内乱之后,一夜之间一分为三,也就是现在的阳城烟陇宫,西域巫影堡,南岭榭堂。三百年来,这三大门派并驾齐驱,并称武林三大教。一个以蛊咒长于江湖,一个以巫术行于天下,一个则以幽灵般的杀手慑于黑白两道。

    “咳咳咳------噢,我只是顺便又接了一桩买卖。”竹枝上的人影在黑暗中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微微咳嗽,淡淡地开口。

    这个小师妹还是这般地倔强要强,像当年师父把她从青湖边捡回来时一般,从不肯认半点输。这般争强斗胜的性子,倘若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那时候,她可如何在这人心叵测的江湖上立足!如何统领整个榭堂在烟陇宫和巫影派的夹击中生存下去!那是两个那样强的对手啊,一个长于蛊咒,一个长于巫术,不管是哪一个,都是与依旧以武术立足于江湖的榭堂派所完全不同的门派。

    “都咳成那样了,还站在那鬼地方干吗?炫耀你那绝世的轻功叶动风无影吗?师父就是偏心!”青衣女子愤愤地冷哼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沏一杯茶,唇角扬起讥诮的笑,“又接了一桩买卖?嗬,生意好得很嘛!江湖上清高寡淡,一年只接一桩买卖的病公子泽羽,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贪财了,居然一天之内就接了两桩!我说你那病怏怏的身子骨吃得消吗?”

    “这茶很香-------是用去年所接茶枝上的雪融之水泡就的吗?”只耳边轻轻飘过一阵清风,沈泽羽就已经到了窗内,冬易不由地暗暗心惊,这样的轻功,只怕师父再世也难及其一二了吧?他却自顾自地捧起她刚沏的茶,像没听见她的讥讽,一手将一个豹绒装饰的木椟递过来:“拿去吧,我用不着。”

    “这是什么?我不要!”拒绝地斩钉截铁,手却几乎同时地伸过去接了过来,甫一打开,椟里便青光流转,发出万丈光芒。便是自诩奇珍异宝阅尽的梁冬易也不由地屏住了呼吸,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一尺长的木椟内,一层毛色鲜亮的豹绒之上,正中央摆着一支镶嵌着九颗夜明珠的青玉发簪,青玉发簪透明的簪身里似乎还有一颗金色的小小珠粒,在夜色里发出神秘的幽幽荧光,木椟四角还分别放着一颗鸽蛋大小的红色宝石,绯色光束与青玉发簪发出的青光交相辉映,莫能逼视。

    “这就是你顺便接的那桩买卖的佣金?”梁冬易回过神来,探寻地目光落在沈泽羽苍白淡然的脸上,语气里竟有几分担忧。

    “咳咳-----那个西域珠宝商断气前让我替他杀个人。”沈泽羽淡淡地,不置可否,指指发簪里的那颗金色的珠粒样的东西,“看到这个了吗?这就是传说中幻界的无上灵物,金砂幻灵丹。据说,只要将它按照那本金砂幻灵丹谱上的心诀吞下,就能获得一般术士修炼几世也无法得到的力量,役使上古传说中的死魂灵。”

    “可是,师父定下的规矩,你忘记了吗?”梁冬易几乎有些懊恼地顿足,竟然完全无视那颗一现世便能轻易搅起几世血雨腥风的灵丹,“榭堂从不收白银以外的任何东西的呀!”

    “师父已经死了。谁定下的规矩,谁自己去守!”脸色白得有些病态的年轻掌门人,脸上现出不悦之色。

    “可是,你会死的呀!”青衣劲装的女子竟然没有注意到今天这个从不忤逆师父任何意思的大师兄的反常之处,终于再不掩饰焦躁的语气。

    “我命由我不由天。师父他老人家一生都没有违背祖师爷任何意愿,还不是照样死在他推算不到的时辰里。”含有无限深意地,黑衣长发的男子看一眼身旁脸色戚戚的梁冬易,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一口气,“人,总要死的------师妹,师父临终前吩咐我们的那件事,现在是时候去做个了结了。”

    梁冬易心里一惊,抬头看定月光下目光如漆的泽羽。

    这么快!

    这么快,三年已经过去了吗?大师兄真的要迎娶那个陈国巫师的女儿回灵隐谷了吗?

    三年前,执掌榭堂六十年,一生叱咤江湖支配无数人生死大权的绝煞真人,在临终前,还给他的两个弟子留下了最后一道命令。

    三年后,若吾坟前开出一片蓝色的荆棘花,吾徒泽羽务必赴陈国一趟,迎娶巫师孔延之女孔天星。事关三教并流大计,切记,切记!否,吾将永困地底,生生世世不得转世为人。

    原来,只是因为早就知道了有这样的安排,不管多努力,结局都已经写好了,所以这么多年,才会这般地处处与他斗气吧?气他居然一口就答应了师父,气他从未想过要违拗别人给他安排好的命运。气他,一生都在为一个接一个的别人而活。

    “我今天去看了,师父的坟前------真的开出了一圈幽蓝色的荆棘花。”仿佛,很艰难地,才将这句话说完整。

    “安插在烟陇宫的细作来报,今天烟陇宫的那个谷篱老怪收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仿佛是没有听到沈泽羽说什么似的,梁冬易说起了另一个在这个时候看起来很不相干的话题,“而且,他为了从巫影堡的翁岩手里得到那个少年,把他最心爱的女弟子当成了交换的筹码。”

    “哦,我刚才倒是在回来的路上碰到那个翁岩了-------如江湖传闻所说,的确是个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他怀里还抱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童。”心照不宣地,沈泽羽顺着梁冬易的话锋转移了话题。

    “你们碰面了?交手了吗?”一听说沈泽羽和那个黑暗至尊碰过面,梁冬易不由紧张地重新看了看泽羽的衣服------还好,上面没有什么大片的血迹。

    “没有。”沈泽羽抿口茶,看一眼梁冬易,神秘地笑笑,忽然凝气,对准窗外的紫竹幽幽地吹出去。

    很玄异的,随着那一线茗茶飞出,一排紫竹上居然同时出现了一支笛子形状的乐器,而那些叮叮当当错落有致的茶珠一飞近,便准确无误地在各支竹笛上奏出一个音符,连起来居然便是一曲完整的《击鼓》。

    “我遇见他的时候,那个号称恶灵之首的邪灵,居然正在玩这种把戏逗他怀里的那个小姑娘笑,丝毫没有发现我的行踪,而我,刚刚杀了两个人,也不想再贸然动手,便这么悄悄地回来了------这东西很玄吧?喜欢吗?”

    见一向情绪不外露的师妹冬易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沈泽羽唇角浮上一丝欢悦的浅笑。

    “有点玄-----你看一眼就学会了?”梁冬易的脸上在短暂的新奇之后忽然竟又浮上了一丝讥诮和刻薄的神情,斜斜地看着一脸期待的掌门师兄,“你可真是厉害,连这种用幻力催生的竹笛都能现学现卖!看来,师父这一辈子做的最英明的决定就是让你去娶回那个巫师的女儿-------你天生就是一块学巫术的料啊!反正,现在中原武林,人人以学习巫术蛊咒为荣耀,武学终归有一天要被巫术取代的!那么,你就快点去娶那个女人回来吧,早一日学会术法,早一日完成师父的遗愿,让三教重新归一,就像几百年前一样!”

    她一口气说下去,丝毫不给那个病弱的师兄反驳辩白的机会。想说的都说完了,她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竹楼,只余留他一人在檀香袅袅的黑暗中。

    “我连想要守护你短短几十年的心愿尚且不能实现,又怎能奈何得了那几百年的事情-----”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竹楼里忽然发出极轻极轻地一声宿命般的叹息。

    第二日。

    尧山脚,前来送行的榭堂成员,抽剑拄地,单膝下跪,齐齐喊道:“恭祝主公此去陈国一路平安,早去早归!”

    在这一片送别声中,一列骑士缓缓地踱出队伍。为首的是一黑一白两匹骏马。

    黑马上的骑者黑衣长发,棱角分明的脸上,淡露凝重的神色,微微咳嗽着,轻声唤来马下一个虎目高额的男子:“南连,我此去陈国,或需一月之后方可返回。我远行期间,山中一切事情,你可行便宜之权。”

    “主公请放心,南连定当竭心尽力,不负主公所托。”史明城向马上的泽羽重重抱拳,颔首答道,又向白马上蹙眉的青衣女子轻轻望去,神色里忽然浮上一层窃喜的意味,然而一闪即逝,“望主公携新夫人早日归来。”

    青衣女子的眉头果然如他所料,蹙得更紧。史明城的嘴角不易察觉地逸出一丝笑意,悄悄地在心里又将胜算的筹码加了几分。

    “如果遇到什么不能独自决断的事情,你就找四大护法一起商议。总之,榭堂得像我在时一般,大小买卖都不能停。但是,绝对不能接办不到的任务,砸了招牌。听明白了吗?”脸色苍白的第一杀手组织的帮主,语气里的决断和威严从来都是不容置疑的。

    “是。谨遵主公教诲!”史明城恭恭敬敬地躬身回答。

    “冬易,我们走吧。”黑衣的男子不再多说什么,向旁边的梁冬易淡淡道,控缰策马前行。

    “出发!”梁冬易右手向上微微高举,做个出发的手势,随行的几十铁骑随即列队跟上,井然有序。

    达达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风中。那群远行之人的身影也慢慢在天地间变成一个个点。

    这次榭堂里派去陈国迎亲的队伍,以帮主沈泽羽和二当家梁冬易为首,加上榭堂里三大金杀,以及仅次于八大金杀的杀手十六木杀中的十四人,和二十四个水杀中的十二人,以及火杀和土杀阵列里的小杀手一干人等,一行共四十多个人。这在榭堂建立以来,这样大规模的远行迎亲还是头一次,可谓给足了那个尚未过门的新夫人面子。

    榭堂的三当家史明城,望着远去的马蹄扬起的黄尘,嘴角谦恭的笑容慢慢松弛下来,换上了阴沉冷诮的奸笑。

    “沈泽羽,你既然出去了,那就再也别想回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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