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篱老怪在房中焦躁地来回走着,时不时地抬头向门外望两眼,一看到高新远远地从山脚上来,立刻便喜笑颜开地迎了出去,向他身后一看,立刻便失望地脸一沉:“人呢?你不是说你一定可以找得到夏紫青那臭丫头的吗?”
“师父请息怒,以前夏紫青每次赌气不出来,的确便是到山下那片丛林里去了,可是刚刚弟子到她自己搭在那丛林里的竹楼里去看了,却并没有看见她。”高新抬起手背擦擦额上沁出的汗珠,迟疑了一会儿,又道,“不过,刚才弟子在回来的路上,偷听到两个在那里采草药的榭堂之人说,他们的堂主大人好像刚刚背了个人上山,弟子只怕,只怕-----”
“凌天黎?”谷篱老怪鼻子里喷一口恶气,小眼睛滴溜溜一转,立刻气得对掌一拍,“哎呀,这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昨日有人跟我说他看到夏紫青从官兵手里救走了榭堂的堂主,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只怕是真的了!哼,可笑这丫头不知抽了什么疯跑去救那不相干之人,反倒被他捉进山去了!”
“可是,师父,那凌天黎与夏紫青无冤无仇,好端端地捉她去干什么呀?”
“无冤无仇?无冤无仇就不能捉她去了?”谷篱老怪翻个白眼,“哼,这个不要脸的凌天黎,一定是打探到了今日乃是吃夏紫青的最好时辰,所以想抢在我前面先将她吃了,比武大会上好一举夺魁!都怪我平时没有提高警惕,昨日又忙着追那翁岩和季南风去了,要不然怎么会让这小子钻了这空子!不行,我不能就让他白白地占了我这么大的便宜去了,我得找他去!”
“师父,你等等我啊!”见谷篱老怪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一阵捶胸顿足之后,拔腿就向榭堂的总坛飞去,高新也连忙跟了上去,心里却不知究竟该喜该忧。
原本还以为夏紫青在这个时候不见了,应该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情,至少他不必担心她会被谷篱老怪吃了,可没想到,她居然刚出了狼窝又进了虎穴,凌天黎原来也是吃灵菜的呀!
低头看一眼手中被雨打湿了一半的男子的画像,高新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唉,如果被吃掉是灵菜的命的话,那么他情愿夏紫青是死在了凌天黎手里,毕竟能够死在自己喜欢的人的手里,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吧!
“凌天黎,凌天黎,你给老夫出来!”一到榭堂的山墙下,谷篱老怪便扯着嗓子,气急败坏地大声嚷嚷起来。几个戍守山门的土杀低头往下面看一眼,相视一笑,却谁也没有说什么。
“凌天黎!凌天黎!你小子想吃了老夫的灵菜,却连个屁都不放吗-----”
“谷篱老怪,你的嘴真的很臭!”谷篱老怪还想再骂,山墙上已经慢慢地出现了凌天黎的脸,像是早就已经等在那里一般,淡淡地看着他。
“你你你,你把老夫的夏紫青藏到哪里去了?哼,你别想抵赖,老夫亲眼看到了你将夏紫青捉进去了,识相地就快快将人交出来!否则,哼!”
“我又没有说不把人交出来,谷宫主未免太心急了一点吧?”凌天黎不急不恼,气定神闲地淡淡地道,“放心,我与谷宫主你并非同道中人,吃不惯生人肉,噢,用你们的话说,是叫灵菜是吧?唉,真正是邪异刻毒的术法啊,居然以吃少女之心达到修仙的目的---”
“废话少说,既然你无意于她,那就请赶紧地将人还给我吧!过了明日这时辰,老夫又还得再多等一年!”
“谷宫主急什么,凌某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人还给你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哼!”虽然肺都快要气炸了,但是没办法,人在别人手里,谷篱老怪只得强压着火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凌天黎嘴角微微一扬,信手一挥,一封信笺便如一只展翅蝴蝶般从他袖中飞出,轻轻向谷篱老怪所站的方位飞去。谷篱老怪阴沉着脸一把在半空中抓了,拆开看了。
“如何,这条件不算过分吧?”见谷篱老怪嘴角一扯,显然是不以为然,凌天黎冷冷一笑,补充道,“当然,你可以选择拒绝!不过,据我所知,吃了这棵灵菜,谷宫主你至少可以多活三十年,三十年,就算我让你去杀楚国王君都并不算过分吧?”
“你!”此时的谷篱老怪就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别无选择,匆匆地将那信笺看了之后,只得心不甘情不愿,恨恨地答应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好,痛快!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凌天黎满意地笑笑,望着显然并无多大诚意的谷篱老怪,他一字一字地又道,“谷宫主,你若是不收信约的话,我榭堂的手段,想必不用凌某再多言吧?”
“老夫知道,你放心便是!”谷篱老怪将那信笺向前一抛,手中的掌火随即喷出,那信笺不及落下,在半空中即化为灰烬,瓮声瓮气地道,“我谷篱虽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英雄好汉,但也不是什么弃信背意的无耻小人,我既然答应了你,便绝无反悔的道理!”
“好。”
凌天黎手向后一招,夏紫青便被人带到了山墙上,他回头看一眼她,对上她的目光,心里忽然微微一凛。
那眼眸里已经没有了愤怒,甚至没有了悲伤,有得只是淡淡的深沉的平静。
“记住了,我叫凌天黎,榭堂第三十六任堂主。”他望着那一双悲伤地太久似乎已经吸尽了这世上悲哀的眼眸,甚至还淡淡地笑了一下,“以后若是要找我报仇的话,不要找错人。”
夏紫青直勾勾地望着他,只不过几天的工夫,她却像经历了十几年的沧桑,眼睛里褪尽了昔日的烂漫与天真,像是要把这个人的音容相貌刻进脑海里一般,一眨不眨地望定了他,甚至也笑了笑:“你放心,就算你我都做了鬼,我也不会认错你的。”
“很好。”凌天黎点点头,不再与她废话,转过了脸,不耐烦地手向后一挥,立刻有人将夏紫青推上墙头,顺着缆绳将她徐徐地往墙外放去。
“这是你清除掉烟陇宫这道障碍的棋子么?”
那个紫色的身影在山墙下最后回了一次头,随着谷篱老怪消失在了不远处的山头,凌天黎还是保持着远眺的姿势,一动不动地仰躺在那把藤椅之上,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恍然,来不及有太多的想法,身后传来淳于映的声音。
“你这是要到何处去?”他掩住了眼眸中那一丝不曾与人言及的孤寂,回过头,微微怔了一下。淳于映的背上背着来时的那一个青色布包,阴阳葫在他腰畔迎风微晃。
“回我该回的地方去。”淳于映望一眼若有所思望着他的凌天黎,慢慢地走到山墙边,望着远处的群山,极目远眺片刻,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一下,一口气说下去,“本来我是想一辈子都不回阳城来的,我和你不一样,我是个很懦弱的人,我没有勇气去改变那些命里已经注定的事情,我信命,淳于一家被遭灭门虽然结局惨烈了一点,我想那是我父亲为他前半世所埋下的恶必须付出的代价,无人可怨。这世上每一个人都必须得为他曾经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只是迟早的问题。从杂糅鬼佬的乾坤洞逃出来的时候,我想着就这样到处随便走走看看,直到身上的毒性发作死在哪一个角落,烂在泥里,我这一生也就这样了。直到有一天,我在嵩山下被沈大哥和梁姐姐所救。”
“嵩山?”他们怎么会到了嵩山?他派出的八个杀手以尧山为中心,向各个方向追踪而去,却唯独没有想到当年跳崖之后大难不死的两个人居然会到了那么远的嵩山。凌天黎不动声色地挥手让人搬了一根藤椅上来,“你要走,我不留你,大家把话说开了,好歹曾经也做过一场兄弟,他日遇见便是刀剑相见的敌人,今天这杯茶还得喝了。”
淳于映回过头,望了一眼桌上那两杯冒着氤氲热气的茶盏,看一眼凌天黎,又看看离下山还早的日头,还是走了过来。
“他们在嵩山过得还好吗?那你的毒也是他们帮你解的?”凌天黎问。
淳于映喝一口茶:“看起来应该过得还好,至少十年前的梁姐姐没有如今这样爱笑,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两个人却都是一副怡然自得的知足模样。我的毒是沈大哥请少林寺一位高僧用往生咒替我驱尽的,当年沈大哥他们也是那位高僧所救。”
淳于映毫不掩饰唇边的冷笑:“说什么礼义廉耻天下苍生?这世上谁不自私?他们两个人躲在嵩山底下逍遥快活地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那么,孔天星十年里洒在相思崖上的点点泪痕呢,又有谁在乎?他们为了他们所谓的爱情背弃了孔天星和对老堂主的承诺,我凌天黎也只不过是为了我在意的东西不择手段而已,谁又比谁错多少?”
仿佛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为沈泽羽和梁冬易隐姓埋名躲在嵩山下过活找个解释的理由,淳于映沉默着望着天际两片互相追逐的浮云:“那是他们用性命博来的幸福,死过一次的人了,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更何况,爱情本来就是自私地。如果,你凌天黎也能够拼着自己一人的性命去博你想要的东西,而不是让榭堂一千三百零六条人命去为你做替死鬼的话,我想,不管你做什么,不管是沈泽羽,还是我淳于映,都会敬佩你的。有些话,我一下子也不知该怎么和你说,在你书房的案台上,我给你留了一封信,希望会对你的计划有所帮助,你说得没错,这天下生灵涂炭地太久了。”
“我不想要谁的敬佩,我要的只是这江湖和天下。”凌天黎站起身,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恕不远送。——或许你在走之前,还应该去看一个人,那个人一直以为也许明天就会有人从那崖底爬上来找她呢,这世上,希望也是致命的毒药。”
淳于映望一眼对面隐藏在茫茫层雾中的相思崖,点点头:“这世上的爱情总是不圆满地,撕开幸福的假象,便是那些哭泣声。——哦,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情。”——已经走进回廊的凌天黎回过头,淳于映短促地笑了笑,耸了耸肩:“其实你完全没有必要派出榭堂中最厉害的八金去找他们,毕竟你执意要发动的攻楚一战,也需要人手,现在的他们甚至连最榭堂最普通的杀手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掉他们。十年前跳崖之后,他们就变成废人了,沈大哥没了右腿和左手,梁姐姐没了左腿和右手。——后会有期。”
在凌天黎震惊到惊骇的目光中,淳于映平静地说完了这最后一句话,转身轻轻一跃,像被风吹送一般,轻轻地飘落在榭堂山墙下的草地上,在草地上略微驻足片刻,便向相思崖顶发力奔去。
没了手和脚的废人?沈泽羽变成了一个废人?梁冬易的手再也握不住冰血剑了?这怎么可能?
凌天黎怔怔地站在铺满花瓣的回廊中央,脑海中浮现地却是当年那座废弃的驿站中,初遇那两人时的场景,那时候,他和她都还很年轻,意气风发,掌控着一股能令天下变色的力量,只是他们中间多了个孔天星。难道,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真的就得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吗?一定得用生命中另一样如此重要的东西来交换吗?曾经那样强大的两个人活成如今这样子,真的会快乐吗?
淳于映的信静静地压在砚台下,他却只是坐在昏暗的光影里,没有要去拆开看的意思。他不用看也知道,那里面写得无非就是一些劝他放下心中的杀念,本本分分地做这榭堂的主人,莫要染指中原朝廷的话,这样的话,沈泽羽给他写得那封信里已经说了太多遍。
窗外一只猫轻轻落在对面的院墙上,伸个懒腰,无声无息地往墙角去了。凌天黎微微闭着眼睛枯坐良久之后,漫不经心地伸手向那封土黄色的信笺。
甫一打开,里面便掉出了一张羊皮纸,拆开一看,居然是一张详细的楚国地图,甚至连楚王居住的溧阳宫都一一记载在内,旁边附着淳于映的话:天黎兄,你我虽不是同道中人,我也曾答应过沈大哥要尽力劝阻你一心向上。然而,那时的我与沈大哥一样,不问这世事太久,还不知这世道已经每况愈下至此,天下苍生苦了太久,你说得没错,战争也是和平的一种手段,只是这天下缺少有勇气承受骂名之人挑起大梁,或许你真的能给他们带来一个新的天下。弟无以为赠,唯有此地图,乃是先父花三年时间绘制的楚国详细战略布防图,希能祝你一臂之力。另外,沈大哥和梁姐姐不是你的威胁,还望你莫要再找他们。其实,我离开嵩山之前,沈大哥便另有一番话嘱咐于我,他说,倘若你执意要用榭堂之力冒天下大不韪来完成天下一统,那么便叫我不必苦劝,安静离开便是。好战是你的天性,那么就用这天性去做你认为值得的事情吧!这天下也确实混沌地太久了,他老了,也打不动了,帮不了你,只望你好自为之,不要做得太不能回头就是。另外,替他和梁冬易向孔天星说句对不起,让她找个好人就嫁了吧。
凌天黎爬上相思崖的时候,淳于映已经离去多时了,孔天星呆呆地面向那道断崖坐着,连他在她身后站了许久都没有发现。他知道,淳于映一定是已经把该让她知道的都告诉她了。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十年了,也该是时候解脱了。
“孔天星,夜深了,回屋吧。他们若是知道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会不安的。”默默地在她身后伫立片刻,凌天黎轻轻地拍拍她的肩膀,“回屋吧,我带来了陈国的酒酿,你不是一直说想吃吃当年的味道吗?”
黑暗中,孔天星终于缓缓地回过了头,她的脸上平静地甚至让凌天黎怀疑淳于映是否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索性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孔天星看着他,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像十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她时那样,明媚而烂漫:“你怎么来了?很久了吗?你瞧我,尽想着自己的事情去了!快进来坐吧。”
“你---全都知道了吧?”喝完一杯茶之后,凌天黎开了口,一边看着孔天星的脸色,“其实,也是件好事,至少他们真的都还活着。不过,你就当他们都死了吧,那个世界你我都参合不进,这样你会好过些。”
孔天星望着手里的茶杯,笑了一下:“是啊,至少都还活着,这样就很好,我也该活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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