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黎一出现在囚车旁的时候,淳于映还有其他几个尚留在总坛中的木杀便看到了,也正是因为这样,原本是所有人视线焦点的囚车才无人去注意了------凌堂主,是多么厉害的人啊,对付这样几个官兵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既然他来了,龙小煜自然能毫无悬念地被成功救出了。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并且开始有意地做向山坡后面的山门撤退的准备。
谁也没有想到凌天黎会突然遭了一个小小术士的暗算,而即将命丧他手。
“快快快!快去一戟将他的脑袋戳下来!”旁边有官兵欣喜若狂地高声尖叫,同时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长戟,然而,就在他的手挥下的瞬间,却忽然凄厉地惨叫了起来,低头向手臂看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啊~~~救命啊,蛇!
一条长着硕大蛇头的青蛇,不知从何处飞来,正紧紧地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吐着长长的芯子,龇牙咧嘴地瞪着他。
一袭紫衣便是在这个时候,从不远处的木槿树上跳下来,抱起倒在囚车边的凌天黎就走。等那些被青蛇吓得魂飞魄散的官兵回过神来的时候,想去追她回去却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别去追了,别去追了!”捧着屁股被一个官兵背过来的潘孙寿,隔老远便一边挥手一边压低了声音大喊,“快将龙小煜塞进囚车,咱们快走啊!”
凌天黎慢慢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首先出现在视线的是一张扑闪着大眼睛,正眨巴眨巴快活地看着他的紫衣女子。
“你是谁?”他一惊,手下意识地去摸腰畔的若云刀,却摸了个空,心里更是一惊。
“哎呀,你醒了!我是夏紫青啊!”见他醒了,夏紫青高兴地凑了过去,眨眨眼睛,笑道,“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们见过的呀!”
“我们见过?”他狐疑地皱了皱眉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明媚的笑容的俏丽女子,努力地回想了一下。
“是啊,就在这外面的丛林里啊!那天也正是下着这样的大雨呢,你还帮我捉住了小青,你难道都不记得了吗?”见凌天黎依旧还是一副茫然的表情,夏紫青失望了噘了噘嘴,----原来,他早就忘记自己了呢!
“噢,是你救了我。”看一眼夏紫青腰间布袋里那条奇丑无比的青蛇,凌天黎总算是想起来他在哪里见过这个紫衣女子了,然而他却只是淡淡地噢了一声,便挣扎着要起来,“这里是哪里?”
“哎呀,你别动!小青刚刚才给你吸干净了后背上的尸毒,你现在还不能动!”
“啊~~~”后背一阵牵扯着的痛,让他被迫又躺了回去。
“你想要什么和我说就是了嘛,我可以帮你拿的呀!”夏紫青扶他躺下,见他不放心地四下打量这间小小的竹楼,便热情而神秘地道,“这里是我的秘密城堡,连高新师兄都不知道的呢,嘿嘿,你是第一个到这里来的客人!”
“高新?”凌天黎心里一惊,原来她是烟陇宫的人!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道,“那你师兄和师父他们呢?那些官兵走了吗?你可知道我是谁?”
“你放心吧,我刚才偷偷地出去看了,官兵都已经走了,你们榭堂没事呢!我师父他们呀,我才懒得管他们在哪里哩----”想起谷篱老怪和高新说凌天黎不是个人,夏紫青就生气,又不敢实话告诉凌天黎,怕他听了要伤心,便眨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我只知道你是对山那座大城堡的主人,可是你到底是谁呀?”
“嗬,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便冒着那样的危险救我?万一我是你的敌人呢?”他的嘴角一弯,眼睛里忽然浮上一丝邪异的光芒,似笑非笑地望定了眼前一派天真的紫衣女子。
这场大雨,下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滴滴答答地停了。
榭堂的总坛议事厅中,坐满了被紧急从各地召回来的第一批杀手,气氛沉闷而压抑,许久都没有人说一句话,大厅里安静地可以清晰地听见远处地牢之中传来的嚎哭声。
那是几个不能证明昨日龙小煜莫名其妙从北寒宫被人劫出时,他们不在场的杀手,正在地牢中接受审问。
“不知诸位可有何良策可以将银龙护法从宗人府的天牢中救出?”静静地听着庭前屋檐下的瓦罐里,一声一声传来的雨点嘀嗒嘀嗒的声音,淳于映忽然清清嗓子,缓缓地开了口,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
“金炽以为,当务之急是先要寻到堂主大人的下落,然后再定这营救银龙护法之策!”说话的虬须大汉,名叫金赤,在金杀阵列中排名第二,地位仅次于名声赫赫的绝顶杀手金光。
“对!金炽说得有理,堂主大人在昨日一役之后下落不明,也不知如今究竟怎样了,若是不先找回堂主大人,救谁回来都救不了咱们榭堂!”金炽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一些人的赞同。事实上,他们从昨日夜里一直谈到现在,便是因为一直商量不下究竟是该先找凌天黎,还是先去救龙小煜。以金炽为首的一部人人认为与堂主大人比起来,一个护法算不了什么,而以在金杀阵列中排名第三的金舟为首的一部分人认为应该先去救龙小煜,因为相对来说,龙小煜现在的处境毕竟更危险,至少还有人看到了堂主大人被一个紫衣女子救走了。
眼见着这个话题又将进入一个死胡同,淳于映无可奈何地微微皱起了眉。
按道理来说,这是榭堂自己的家事,原本也轮不到他来管。只是堂主失踪,护法被抓,跟着堂主出去的甄领主不知所踪,唯一在山中的地位高一点的西山主也受了伤,便只好委托淳于映代她来做好这些善后事宜。谁想到,这样一群野惯了的杀手,除了在凌天黎面前毕恭毕敬之外,却是连谁的账都不买的,又怎会心服口服坐在这里听一个外人之命?沈堂主虽然一番善意,只怕到头来他淳于映要辜负了他的一番厚望啊!
看着这些借此事之名将从前的旧仇旧怨也搬出来吵得不可开交的人,立在角落中的两个侍茶小厮嘴角都不易察觉地露出一丝笑容。
吵吧,吵吧,最好吵得天翻地覆,吵得凌天黎已经被那谷篱老怪一锅给煮了!-----凭谷篱老怪对修仙的狂热,应该不至于不知道一只十几年的克灵,该有多滋补吧----
“都别吵了!”就在这时,后堂走进来脸色苍白的季南风,立刻有人去扶了腿上挨了一刀,走路一瘸一拐的她进来坐下,“这事有这么难吗?人也回来得差不多了,在岛东的那批人应该也已经收到玄火令在赶回来的途中了,你们不知道分成两批,一批人去找堂主大人,一批人去救龙小煜吗?”
“西山主,我说你未免把宗人府想得太弱不禁风了一点吧?”恃功而骄的金炽,本来就不喜欢目中无人的龙小煜,此时不无讥讽地向着手中的茶杯翻个白眼,冷冷地道,“别说我们尚还有大批人马未回来,就算是此刻都在总坛之中,要想从戒备森严的宗人府里救出一个手上有六十几条人命的重刑犯,怕也不是一件光动动嘴皮子就行的事情吧?”
“哦?那依金炽你的意思是,银龙护法就不救了?”季南风冷冷地盯着他。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现在本来就只有这么一些人手,若是再分成两批行动,只怕会到头来两头都做不好。毕竟,我们擅长的是杀人,不是找人,更不是救人!”
“可若是等所有的人手都回来,龙小煜的人头只怕早就高悬在菜市场的桅杆上了!金炽难道没有听到我们安插在宗人府中的细作送回来的情报吗?”季南风几乎有些愤怒地道,“明日午时三刻,朝廷便要在朱雀大街上将龙小煜斩首示众了!”
“那又能怪谁呢?谁让他自己抽什么疯,跑去杀光了一座青楼的妓女,还要蠢得像头猪一样在墙上签个名字?”金炽不以为然地翻个白眼,差点就没说那不把他放在眼里的臭小子死了更好,“自己惹祸上身不说,还害得堂主大人如今生死不明,过几日就是比武大会了,你说,要是堂主大人不能及时地回来参加这次大会,就凭你,你负担得起这后果吗-----”
“你!”季南风这下彻底愤怒了,站了起来,柳眉倒竖,狠狠地瞪着金炽,气得说不出话来。
见双方几乎要吵起来了,淳于映连忙站起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从门外跑进来一个土杀,欢天喜地地向众人道:“堂主大人回来了!堂主大人回来了!”
众人皆是脸上一喜,一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争先恐后地向外走,还未及走到门口,便看到了凌天黎果然远远地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主公!”
“主公!”
“主公,你可总算回来了!都快把我们急死了!”金炽连忙挤到最前面,看到凌天黎肩上的布袋,诧异地问道,“咦,主公,你这背得是什么?”
“把她放到后面的和雅轩去。”凌天黎面无表情地对一旁的两个女婢道,一边放下了肩上的布袋。布袋松开,露出了里面一身紫衣的女子。
“呀,主公,你从哪里弄来这么一个绝色女娃娃?她是谁?”金炽色迷迷地将布袋里的夏紫青看了两眼,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捏了捏她泪痕犹在的脸蛋,那副几乎要流出口水的馋样,几乎要让人怀疑他,若不是因为还没有弄清楚这个女娃娃和凌天黎的关系,只怕早就扑了上去。
“她是烟陇宫的人。”凌天黎淡淡地道。
“烟陇宫的人?原来是谷篱老怪物的女弟子啊!——喂,女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呀?咦,怎么不说话,是被点了哑穴吗?哎呀呀,长得真正是我见犹怜的俊俏模样啊!------”见她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怒视着自己,金炽更是觉得其神韵娇憨不已,忍不住又要伸出手去捏她的脸。
“唔~~唔~~!”被点了哑穴的夏紫青只能用喉咙里发出来的细微声音表示着自己的愤怒和抗拒,眼睛里发出绝望而悲伤的光芒,死死地瞪着凌天黎的背影。
慢慢地回转身看了一眼显然哭过的夏紫青,与她的目光对视了几秒,凌天黎累极了似地向前面铺着貂皮的座椅走去,只冷冷地对金炽道,“不要动她,我留着她还有用。”
“是!”在这样冰冷严厉的吩咐中,金炽只好悻悻地缩回了手,余味未尽的看着女婢将夏紫青抬出了大厅,和其他的人一起都恭恭敬敬地站到了各自的座椅前,没有凌天黎的示意,都不敢直接坐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凌天黎冰冷的目光逡巡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停留在金炽和其他几个人的身上,“金炽,你不是应该在滇西追杀那个马贩子的吗,怎么会回来了?任务已经完成了?”
“回主公的话,还----还没有!”
“还没有?还没有你跑回来这里做什么?”凌天黎大怒,一掌拍下,紫檀木做的圆桌顿时便缺了一个角,“如果本尊没有记错的话,你这一单的期限是半月,事成之后的酬金是一千两黄金,如今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天,你却说你还没有完成任务!我问你,如此大的一单生意你却当做儿戏,以后榭堂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主公恕罪!主公请听属下解释!”大概也只有在震怒的凌天黎面前,这个金炽才会现出这副惶恐的模样,想也不想便单膝跪在了地上,“非是属下不尽力,只是那东洋来的马贩实在是狡猾,属下本来已经好不容易掌握了那马贩的行踪,可是昨日夜里属下突然收到了帮中的玄火令,所有才-----”
“玄火令?”一听到玄火令三字,凌天黎的眼睛立刻惊电般抬起,冷冷地落在了季南风的脸上,几乎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西山主,可是你发出的玄火令?”
“回凌堂主的话,是我擅自做主发出去的,与季南风无关。”不等季南风说什么,一直没有做声的淳于映,静静地在一旁先答道。
在场其余人都愣了愣,这个不知死活的混小子,别说是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了,就算是堂主要发玄火令也不是那么件随意的事情。需在本教四大护法皆都到齐的情况下,用五把钥匙合力才打得开那装玄火令的密罐。对了,他这小子是如何打开那密罐取出玄火令的?莫非-----
凌天黎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望定了淳于映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你可知,这玄火令乃是本帮极其重要的信物,若非帮中发生叛乱大事,绝不会轻易动用,倘若随意向其余分坛和在外行动的弟子发出,会引起组织恐慌?”
“主公,你不要怪他,这是季南风的意思,是季南风决定发出玄火令急令门人回总坛-----”
“你闭嘴!”不等季南风说完,凌天黎便厉喝着打断了她,目光中的怒火像是要杀人。连向来恩宠有加的季山主都挨了这样的骂,其余的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不由自主地把身子缩了缩。
“你那把通天匙是从哪里来的?”大厅之中沉默了许久,凌天黎冷冷地问了个所有人都很关心的问题。通天匙是除了四大护法和堂主的钥匙之外,唯一可以打开那装玄火令的密罐的方法,但是,那把通天匙早就在十年前随着沈泽羽一起坠入万丈深渊,再不见天日了。
淳于映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迎视着凌天黎阴郁的目光,手掌一抖,露出一把光泽圆润的玉匙:“这本来是一个故人托我带给凌堂主的,只不过在归还之前,我在没有违背对那人的承诺的前提下擅自动用了它,既然凌堂主已经回来了,如今淳于便完璧归赵吧!”
没有人动,没有任何一个人动!甚至,在淳于映轻轻说出故人那两个字的时候,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停顿了,包括凌天黎。
“那个人还托我捎了两句话给你,不过,只能单独对凌堂主说。”淳于映又说。
凌天黎抬起头望定了他,忽然累极了似地挥挥手,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便都退了出去,大厅中只剩下了凌天黎和淳于映两人。
“他在哪里?”大厅的门轻轻关上之后,凌天黎开门见山。
“除了那只玉匙,他还有一封信让我给你。”淳于映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他说,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他还活着,所以,不要去找他。”
凌天黎没有答话,他的眼睛一目十行匆匆地将那封隔了十年光阴的信笺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看到末尾处,似乎还有一些不明了,目光重又回到最顶端。
“你是怎么与他遇上的?”半晌之后,凌天黎轻轻合上了信,微微闭了闭眼睛,不知道掩住了怎样的情绪。
“我从乾坤洞中逃出来,受了重伤,是他和梁姐姐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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