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人听着!”心虚归心虚,在手下人面前的威风还是不能失了,潘孙寿卡擦卡擦扭扭脖子,提一口气上丹田,沉声向对面山门上的季南风等人道,“本官这次前来,乃是奉命捉拿杀人凶手龙小煜,若是识时务地,便快快将人送下山来,交予我们带回去,也免得动了干戈,伤了和气!”
“捉拿杀人凶手?”季南风秀眉一扬,冷峭地讥笑,“嗬,真正是可笑,我们榭堂里个个手上都有无数条人命,潘把总为何独独指名道姓只抓龙小煜一人哪?依我之见,你们来一趟也不容易,何不干脆将我们榭堂的总坛攻下,将我们这所有的人全都抓了去,也省得以后你们周府尹的命案簿上总是有那么几桩无头案哪!”
“季山主,想来您贵人事忙,还没有了解清楚情况。”潘孙寿懒得理会季南风的冷嘲热讽,手一挥,后面立刻站出来一个主簿模样的秀才,捧着一卷案宗,扬声念道:“某年某月墨音日辰时,伊春楼遭歹人袭击,除花魁沈萱萱外,全楼上下六十八口人命无一生还,宗人府在案发现场详查之后,认定杀人凶手乃是榭堂的龙小煜,人证物证俱在,孤派潘孙寿把总前去捉拿,一平民愤!钦此!”
“季山主,听到了没?不是潘某我有意与贵帮作对,这是王上亲自下得命令啊,潘某人就是有十个半个胆,也不敢违抗王上的命令啊,你说是不是?”潘孙寿叹一口气,见季南风面无表情地站着,又补充,“唉,季山主,你是不知道这个龙小煜有多嚣张,你说杀人杀一两个也就算了吧,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就是一群下贱的妓女么,至于下这样的毒手吗?更不可理喻的是,别人犯下了这样的滔天大罪,逃都来不及,他倒好,杀了人之后还粘着血在伊春楼里写了七个斗大的字‘杀人者,龙小煜也!你说,如此嚣张如此目无王法,就算是玉王大帝来了也保不住他了啊,更何况我潘孙寿如此人微言轻之辈!”
“潘大人,您在说笑话吧?”季南风唇角一扬,冷冷地说,“榭堂之人从不杀没有酬金之人,这是我们的堂规。倘若真如你所言,那些女子乃龙小煜所杀,用不着你们动手,自有榭堂堂规收拾他。”
“哎呀,我说季山主,伊春楼里白墙血字,证据确凿在那里,你们就是想赖也赖不掉啊!”
“天下难道就只有一个龙小煜么?”季南风索性用蛮不讲理掩饰了自己心中解不开的一层疑虑,瞟一眼一旁同样一脸莫名其妙的淳于映,转过头向旁边一个组织中杀手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话,那个杀手立刻领命悄悄地向后退了出去。
“季山主啊,算是我潘某人求求你行不行啊,您就可怜可怜我,把杀人凶手龙小煜交出来吧!”潘孙寿的头这个时候已经一个愁得有两个那样大了,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可怜兮兮地向远远地作个揖,“潘某人在前来贵宝地之前,府尹大人便有言在先,若是此次不能将龙小煜捉拿归案,他便要潘某提头去见啊!您就可怜可怜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六岁幼儿,全家上下就靠我-----”
“行了行了!别在那鬼哭狼嚎了,我已经派人去找龙小煜去了!”季南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挥挥手嫌恶地道,“不过,龙小煜那人素来便行踪不定,常年不在总坛之中,此刻究竟在不在这里也无人知道,你耐心等着便是。”
“那潘某人就先行谢过季山主了!”潘孙寿一听有一线转机,大喜过望,抬起衣袖擦一擦额头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汗水,别无他法,也只能耐心地等着。
于是,浩浩荡荡一群官兵和尧山上的众杀手们一时之间便都静默了下来。
时间静静地流淌着,淳于映看一眼气定神闲的季南风,忍不住奇怪地问道:“即使今日能够将这些人骗走,然而此事已经惊动了楚王那个暴君,依他穷兵黩武的暴虐性子,只怕必不能善了,你为何却还能如此泰然处之?莫非是已经有了什么退兵之计了么?”
“我哪里有什么退兵之计?”季南风看一眼他,眨眨眼睛,“不过是大树底下好乘凉而已!”
“嗯?”淳于映一时还难以转过弯来。
“这里有你和它们在,我还用怕什么么?”
“哦,你是说这个呀?”季南风指了指他腰畔的阴阳葫,淳于映立刻便会意了过来,然而神色却也立刻严肃了下来,“你也应该知道,用术法对抗不会术法的普通人,乃是术家大忌!”
太阳一点点地从西边的山头渐渐落下,已经从马背上转移到地上盘腿而坐的潘孙寿,耐心也如天际西沉的红日一般,渐渐消磨殆尽。
在第五次追问山墙上那几个看守山门的杀手,得到的答复依旧是西山主正在找银龙护法,潘把总稍安勿躁之时,潘孙寿因为这趟两头不讨好的差事而压抑在心头的无名怒火终于腾地一声冒了出来,跳着脚在山下便是破口大骂:“什么敢作敢当的英雄好汉?狗屁!他奶奶地,压根就是一群龟孙子!而且还是一群拉了屎却不擦干净屁、眼的龟孙子!~~~~”
看守山门的那几个杀手早就得到了季南风临走时的命令,——不管山下的官兵说什么,都不要理会他们,待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有力气又没处使的时候,他们自然就会灰溜溜地滚了!
因此,这个时候一个个都打着哈欠,对山下那个跳着脚气得涨红了脸,像只猴子一般上蹿下跳怒骂不休的潘孙寿视若无睹,听到后来,见他骂个没完没了,便都扯了一团棉絮塞进了耳朵里。
满腹怨气和怒火急于撒出来的潘孙寿,碰到这样一群既不还击也不理会,甚至还不生气的对手,就像一拳打在了沙包上又被弹了回来,心头淤积的怒火更胜,在榭堂总坛的山脚空地上,就像在表演一出独角戏一般,跳得更高,骂得也更大声。
“师兄,你快来看那边有个人在耍猴呢,咯咯~~~好好笑啊!”在烟陇宫人马安营扎寨住下来的这一片山头上,一个一身紫衣二八年华的女子,高高地坐在一棵粗壮的木槿树上,无忧无虑地晃荡着双脚,此时看见不远处那个气得鼻子冒烟上蹿下跳的潘孙寿那副滑稽的模样,忍不住拍着手掌咯咯地笑了起来。
被她唤作师兄的高新,听到她脆生生的嗓音之后,从木屋里走出来:“紫儿,你又在那里胡闹了!小心被那些官兵听到,调转头来打我们,那可就非但解了山上那些臭杀手的围,白白便宜了他们,还要引火上咱们自己身了哦!”
“我知道的啦!他们离我们这么远,又不是顺风耳,哪里会听得到我在这里说什么?”夏紫青不以为然地噘起嘴巴,张开双臂从树上飞下来,如一只紫色的蝴蝶一般轻盈盈地落在高新面前,亲昵地挽过了他的手,向对山努努嘴,奇怪地问,“师兄,你知不知道这些官兵今日为何会来攻打他们榭堂啊?”
“你刚才没有听到么?他们组织里有一个叫龙什么的,唉,这些年榭堂的人都一茬接一茬死得忒勤快了,这名字也是刻了一批到墓碑上去了又冒出来一批,叫我哪里记得住!反正是他们有一个人杀光了阳城一家青楼所有的妓女,而且还吃饱了撑着在那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哼,你说,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杀光了一整座青楼的妓女?”夏紫青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眨了眨,又问,“可是为什么呢?难道那个人是疯子吗?还是那个青楼里所有的妓女全都和他有仇啊?”
“他们本来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啊,为了加入这个杀手组织,连自己的至亲都能毫不犹豫地痛下杀手,杀个把别的人还不就跟吃一口饭那样稀松平常,杀六十几个人最多也就是会杀到手最后有点软而已,又需要什么理由了?”高新斜觑着对面榭堂总坛的山门,将鄙夷的神色做到极致,扁扁嘴,神神秘秘地道,“而且,我听师父说,他们的那位什么堂主大人其实并不是个人呢----”
“不是个人?”夏紫青这一惊可非同小可,脑海中立刻想起了那天在雨中替她捉住小青的那个好像不会笑的长袍男子,神情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哀伤,甚至还有愤怒,她一把推开凑在她耳边的高新,愤愤地道,“你们凭什么说那个大哥哥不是个人?我看他比你们谁都更像人!哼,你说大哥哥的坏话,我再也不理你了!”
“夏紫青,你到哪里去?”面上没有太大表情变化的高新,只是远远地在夏紫青身后问了一句,并没有追上去,显然是早已经习惯了这个小师妹欲喜则喜欲怒则怒任意妄为的脾性,无奈地摇摇头,怔怔地望着那袭紫衣慢慢地消失在远处的小路上,心里一凛,面上的神情突然变得担忧而不舍。
再过两天,就是夏紫青十六岁的生辰了,这丫头还不知道这对她来说意味着一个怎样的灾难,甚至还满心期待,好几天前就对他说,她生日那天他一定要送她个礼物,否则就要和他翻脸。
望着那一袭紫衣在空中翻飞的裙角,他的心里忽然从未像现在这样宁静过,也只有在这个烂漫无邪的师妹面前,他才能变回从前那个在太行山下拾柴为生的淳朴少年吧,-----或者,或者他真的能够在那一天送她一样独一无二的礼物吧!
又静静地站了更久的时间,身后的木楼里忽然传来谷篱老怪唤他的声音。
“是,弟子这就来!”高新一边应着,一边快步向谷篱老怪居住的木屋走去,轻轻推开房门,微微弯着腰恭敬地进去,向谷篱老怪打坐的地方恭谨地问,“师父,有何吩咐?”
“替为师倒杯茶来喝——”谷篱老怪的声音,远远地听起来竟似被一团烈火焚烧过一般的嘶哑干涩,他接过高新双手奉上的茶盏,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似乎是感觉到嗓子好受一些了,这才又继续自言自语般地嘀咕道,“唉,真正是邪门了!明明是按照秘籍上所记载的那样在练的啊,却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屡屡有这种烈焰焚心般的感觉?----究竟是哪里不对?”
“师父,您是在练这红莲神功么?”瞥一眼摊开放在谷篱老怪双膝之上的那本泛黄的古籍,高新宽慰道,“许是师父您练得太急,体力淤积之气尚未打通之故呢?”
“唔,此屁倒神甚精!”谷篱老怪点点头,脸上忽然露出一丝茅塞顿开的喜色,一拍脑门,道,“我怎么就没想想起来呀,原来是体内淤积之气尚未打通啊!哎哈哈,再过两天就可以吃一顿滋补的大餐了,届时本宫一定便可以一鼓作气将这红莲神功练成了!”
高新的脸一灰,他自然知道谷篱老怪所谓的滋补的大餐指得便是祭灵玄女夏紫青,尽管早就已经清楚地知道会有这一天,然而此时亲耳听到谷篱老怪判了夏紫青的死期,一时之间,他的神思还是有些恍惚。
“夏紫青呢?”沉浸在喜悦中的谷篱老怪并没有注意到高新忽然之间惨白的脸色,不放心地问道,“可得给本宫看好了那丫头,这次可不能再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回宫主的话,夏紫青她在山下的花田里捉蝴蝶呢!”高新稳稳心绪,故作轻松地回答。
“唔,那就好,心性越简单的灵菜就越是滋补,就让这丫头再这样无忧无虑地过完这最后两天吧!”谷篱老怪满意地捋一捋下巴,其实那里早就没有了任何东西,他原本那一把引以为豪的胡子,早在半个月前就被夏紫青趁他熟睡之时齐根剪掉,拿去补捉蝴蝶的网兜了,“这个该死的东西,居然把本宫精心蓄留了几年的美髯一剪刀就给卡擦了!哼,要不是受了气的灵菜味道会苦,本宫早就一巴掌便将她拍死在地上了!”
“师父您老人家消消气,消消气,小心被夏紫青听到了,胡子没了还可以再长出来,这样完美滋补的灵菜可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啊!”
“为师岂会不懂这个道理?”谷篱老怪闷闷地吞了一口恶气,“要不是看在吃了她可以延年益寿灵力大增的份上,本宫这几年又怎会对她如此纵容,你没看到那丫头被我宠得就差没上房揭瓦了么?哼,都是一些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对她们这么好,到头来她们还不是照样说翻脸不认人就翻脸不认人!----”
若不是谷篱老怪很快便又加了后面那句话,高新几乎要疑心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翻脸翻得最快的怕是他谷篱老怪自己吧,今天还把谁当做心头肉一样捧在掌心,时辰一到便会毫不犹豫地狠狠摔在地上,前几年的毕涵、芳菲、红螺,哪个不是在烟陇宫中享尽恩宠,可是一到了可以开刀饮灵的时辰还不是照样便被他一刀割下了头颅?
谷篱老怪忿忿地继续说:“哼,小棠那个臭丫头,当年我对她多好呀,她也一口一个师父一口一个师父,叫得亲得不得了,可是你看看她现在,改了个名字叫什么季南风,就不认祖归宗了,居然还带头来要把我们从这里赶走!哼,良心都被狗吃了,也不知道这几年那个翁岩是怎么调教她的,怎么会没有吃掉她呢?真正是想不通----”
“原来现在榭堂的那个叫季南风的西山主也是师父您以前的一株灵菜啊!怪不得弟子每次一看到她总觉得她与别的习武之人有所不同呢,原来她也是一株受过训练的灵菜啊!”高新恍然大悟地瞪大了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又问,“师父,今日外面忽然来了一大队官兵将榭堂的总坛围得水泄不通呢,弟子听他们说好像是来捉拿榭堂中的那个什么护法的-----”
“真有此事?”谷篱老怪瞪大了一双浑浊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两下,面有喜色地追问,“你可知所为何事?”
“好像是说这个人杀光了伊春楼里所有的妓女,还留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件事应该闹得还挺大,听说已经惊动楚王了,那张捉拿此人的海捕文书都是楚王自己亲手下发的呢!”
“哈哈~~哈哈哈~~~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那楚王一怒之下举八郡兵力,一齐来攻打这榭堂,将这些狗眼瞧人低的混账东西通通都赶走!哈哈~~”谷篱老怪忖掌大笑,“凌天黎,你也有今天!?”
“师父,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笨蛋,自然是隔岸观火,静观其变了!”
“可,万一那些官兵攻不进榭堂,转过头来将气全部撒在我们烟陇宫身上,那可怎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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