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萱,你听我说----”沉默了半晌之后,熊绎有些艰难地开了口,目光落在已经出现在视线里的伊春楼上,奇怪地是这座平日里浪声艳语不绝于耳的青楼,却一反常态地静悄悄地,丝毫没有半点热闹之气,当下他也没有想太多,只是继续艰难地小心翼翼地道,“这世界上的感情,从来就不是喜欢便可以的。两个人能够在一起,除了要有缘,还必须-----”
“好了,公子不必再说下去了,公子的意思,萱萱已经懂了!”沈萱萱忽然很坚决地打断了熊绎,并且还勉强对脸上忽然很内疚的熊绎笑了笑,道,“伊春楼已经到了,公子便请先回吧!今日的事,是萱萱太任性,还请公子回去代我向王妃道歉!”
“你放心吧,她不是个小心眼的人-----”熊绎讷讷地道。
“那么,后会----无期。”沈萱萱点点头,不等他再说什么,在眼泪落下来之前,忽然转过了身,大步向静悄悄的伊春楼走去。
熊绎目送她的背影走进伊春楼幽深的大门,眼睛里忽然蒙上了一层感伤而心疼的光芒。有些人,或许本就不该相遇吧,如果注定会是种伤害的话。
唉。他轻轻地叹一口气,也许真如沈萱萱所说,他们两个已经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他转身准备离去,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了下来,回过头去,目光惊电般落在写着伊春楼三个大字迎风飘扬的三个硕大的灯笼上——烟花之地的灯笼都是粉红色的笼纸,为何今日伊春楼的灯笼却是这样诡异的红色,就像是被血染过一般?
“啊!~~~”就在这个时候,伊春楼里忽然传来一声惊恐地几乎不像是人发出来的惨叫声。
不好!熊绎心里大呼不妙,想也不想,握着刀便往伊春楼里冲去。才刚一进门,熊绎便闻到了空气中那股浓烈地几乎要让人窒息的血腥味,目光一落在地上那些死状惨不忍睹的尸体上,他便忍不住紧紧皱起了眉头。
“沈姑娘,你没事吧?”他一边扶起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沈萱萱,一边警惕地握紧手里的刀,眼睛将整座伊春楼逡巡了一遍。
很显然,这里刚刚遭到过一次杀戮,惨绝人寰。凶手几乎没有流下一个活口,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尸首堆里还尚有一两只痛苦地扭动着的残肢断臂,并且偶尔传来一两声痛苦的呻吟,显然还有人没有断气。
“是谁干的?”熊绎赶紧奔到那个还残留一口气的妓女面前,尽管她的脸被鲜血覆盖地面目全非,但是熊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便是伊春楼里名气仅次于沈萱萱的岑玄珠。
岑玄珠平日里从不服气于沈萱萱的花魁地位,素来便与她不和,而此时沈萱萱看着她凄惨无比的样子,也忍不住流下了一行伤感的眼泪。
被人从后背斜斜一刀劈下,几乎分成两半的岑玄珠,已经只有出的气却没有多少进的气了,她眼睛勉强半睁着,看着熊绎,眼里流下泪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用眼神示意熊绎向二楼的围栏上看,喉咙里因为被血块呛住了,因而难以出声,只是唔鸣着。
“玄珠姑娘想说什么?”然而岑玄珠的眼神实在虚弱地难以让熊绎会意,又听不清她喉咙里咕隆咕隆地想告诉自己什么,熊绎便凑上前去,贴到她的唇边,凝神细听。
“伤-----伤-----”岑玄珠拼尽最后一口气,也只说出个这么一个字,不等熊绎困惑地问她什么,便脖子一歪,死了。
“上?什么上?”熊绎抬起头,发现岑玄珠已经断气了,伸出手去默默地将她未曾合起的双眼阖上,缓缓地站了起来,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公子,你快看上面!”忽然,沈萱萱惊惧交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顺着她的手指,熊绎向二楼的围栏处看去,一看清上面所写之字,身子立刻僵住。
杀人者,龙小煜也!
“哥哥,要不要也来试试?”尧山中,淳于映正和尹椴尘一起在新开辟出来的菜地里种下深紫色的茄子苗和另外一些菜苗,眼角的余光瞥到凌天黎一声不吭地站在远处的墙角,淳于映连忙挥挥手,和他打招呼。
“不了,为兄还有事要去办,你尽兴就好!”凌天黎褪去脸上高深莫测的漠然,从尹椴尘脸上收回目光,淡淡一笑,转身向下山的另一条路走去,头也不回地问站在菜地旁的甄霜,“甄霜,我要去沙墨音那去,你要一起吗?”
刚完成任务,从长白山星夜赶回的甄霜一身黑衣倚剑而立,饶有兴致地看淳于映种菜。她在榭堂杀手中排名前十,是木杀阵列的女领主,一手魅黑剑施展地甚至比当年以魅黑剑成名的沙氏兄弟还要炉火纯青,令江湖上无数人闻之胆寒。
她与榭堂中沙氏兄弟纠缠一世的情恋也曾在江湖上引为一段凄美佳话。
甄霜微微一怔,咬唇不语,只愣愣地望着凌天黎渐渐远去的背影,脑海中继续想着那座无数次生死边缘支撑着她活到今天的小茅屋——他说过的,十年后,倘若莽莽的时间也无法减淡他们之间的爱恋,那么,就在一起吧。
如今,十年之期已到,她自认为时间并没有让她对他的爱恋减少半分,但是他呢?十年的时间是否让这个男人心中那可笑的负罪感减淡呢?
她幽幽地叹一口气,在凌天黎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坡下前,追了上去。
“淳于公子,这些丝瓜苗种在哪一畦地里比较好看一些呢?唔,这边是南瓜,长出来是黄色的,这边是辣椒苗,长出来是红色的,恩,那就种在南瓜苗和辣椒苗中间吧,黄绿红相间,看起来一定很漂亮!淳于公子,你说好不好?”尹椴尘抹一抹额头沁出的汗水,望一眼淳于映,发现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怪怪的,马上收起了自己脸上的笑丝,关切地问,“淳于公子,你怎么了?为何脸色这样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
虽然都是两个话不多的人,但是有着同样比女人还女人的长相,同样是刚上山不足半月初来乍到的经历,在淳于映的主动靠近下,两个人的关系一日比一日亲近。淳于映时不时会帮尹椴尘做些小厮该做的杂事,尹椴尘似乎也渐渐地不再把他当外人。
“哦,没什么!”淳于映回过头来,看一眼尹椴尘,轻轻摇了摇头,叹一口气,将手里的几株茄子苗放到她手里,拍拍手上的黄尘,看看阴云密布的天空,“我忽然觉得头有点晕,先回房了,你种完这些菜苗,也快回屋吧,这场大雨只怕很快就要来了!”
“知道了,淳于公子快点回去吧,我种完这些菜,便去厨房给您下一碗姜汤,保证您喝了之后头就不晕了!”一听淳于映说他头有点晕,尹椴尘立刻紧张地将他往菜地外面推。
淳于映拍拍手上的尘土,向下山的路走去。在他转过身的同时,尹椴尘脸上关切的笑容忽然渐渐散去,直直地站着望着淳于映渐渐远去的背影,纵横的伤疤间浮上难以言说的深沉久远的悲伤。她松了松系得过紧的围巾,露出一片光洁雪白的肌肤。
若是尹家冤死的亡灵不保佑,真的有山穷水尽的那一天,这个人或许会是她最后一道保护符。
走过后山这片菜地,转一个弯便到了季南风所住的西宫,淳于映在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碰到季南风。上回他随翁岩前往柯府护送失控的魂灵轮回转世,季南风和龙小煜背着他提醒凌天黎要小心提防他,正好被他听到了。
自那之后,龙小煜倒是照样大大咧咧没事人一样和淳于映打招呼,可淳于映再和季南风遇到时,双方便都觉得有些莫名的尴尬。毕竟,疑心这东西一旦产生了,总是会让人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变味了。就像一锅馊了的饭,馊了便是馊了,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
谁料,才刚想穿过西宫前面的回廊向外走,居然迎面便碰到了从外面回来的季南风。
“好久不见----”已经不可能再装作没看见,淳于映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脸来,和她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显然,季南风对于居然能在此处遇见几日来几乎足不出户的淳于映,也是十分的惊讶,然而注意到他脚下站着的尘土后,立刻便明白过来,他一定是又去与那个满脸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什么断尘断水的小厮在后山种菜了。
然而,互相说了一句废话之后,谁也再想不出第二句可说之话,于是沉默着。不过,好歹也算是已经说了一句话,至少不会太尴尬,又过了片刻,淳于映道:“那,我先回去了---”
“嗯,好,恕不远送。”季南风点点头,也转过身准备进屋。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土杀从门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季南风认出来他便是今日负责最外围那道防线的哨兵。
“报告西山主,山下忽然来了一队官兵!”那个哨兵一看到季南风,立刻便单膝下跪,恭敬地禀报道。
“官兵?”季南风吃了一惊,榭堂与官兵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已经有好几年了,这个时候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皱了皱眉头,她问,“主公可知道此事?”
“回西山主的话,堂主大人和甄首领刚刚下山不久,去向不明,我们想去追上他禀报情况,却已经找不到他了!”
“知道了。”奇怪,上次沙墨音离去之前,两人不是好像大吵了一架的脸色吗,这个时候他带着甄霜显然是到他那里去,却不知所为何事?季南风掩饰了心中的困惑,点点头,一边随了那哨兵出去,一边又问,“银龙护法可知道此事?”
“回西山主的话,银龙护法并不在山中。据上一轮的哨兵说,银龙护法自昨夜下山之后,尚未回山。”哨兵又答。
“又是半夜三更出去了?”季南风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不满地道,“这个龙小煜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八成又是去那个什么伊春楼去了,看主公回来我怎么告他的状!”
“原来,你有这告状的癖好啊---”一旁一同跟出来的淳于映,这个时候讥诮地笑道,“并不单单只是对我那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听出来他语气里的嘲讽,季南风转过了头,气恼地瞪着他,然而不等淳于映说什么,她却似乎理亏般地垂下了眼皮,回过头来不再理会身后那人似笑非笑的表情。
忽然听到淳于映惊讶的声音:“那不是龙小煜吗?”
狐疑地顺着淳于映的视线望去,季南风顿时吐了一口恶气,可不是吗,在一株曼陀罗花树下,四仰八叉地仰面躺着地不是龙小煜还是谁?
“喂,死了没?醒醒醒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季南风几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踢踢龙小煜的屁股,“喂,龙小煜,你少在这装死了,快给我起来!”
“没用地,他喝醉了!”淳于映走过来看一看龙小煜双颊红扑扑的样子,靠在围栏上,漫不经心地踢着脚下的碎石子,道,“他一定是去醉仙楼喝酒了,醉仙楼的酒一喝,没个三两日是醒不过来的,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山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们却一个个都帮不上忙!”季南风气恼地站了起来,又狠狠地在龙小煜屁股上踢了一脚,向正在不远处打扫庭院的韦济圆招招手,吩咐后面来报信的土杀道,“你和他两个人一起把这头死猪抬进去!”
“嗬,这么多年了,你的脾气倒是还一点没变!”几步追上匆匆向山门走去的季南风,淳于映忽然淡淡一笑,见季南风扭过头不解地看着他,又补充道,“你和十年前一样,还是那么地泼辣坦率,一点也不矫揉造作。”
顿了顿,他又说:“季南风,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你,其实准确点说,我是羡慕一切能够在匆匆流淌的时光中,依然能够保持自我的人!”
季南风深深地看一眼微微眯起双眼的淳于映,默然了一会儿,忽然淡淡地道:“我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或者,更准确点说,我想是你并没有看懂现在的我。”
“那你觉得你看懂了凌天黎吗?”忽然,淳于映这样问。
“主公?”季南风没有想到淳于映会这样问,愣了愣,才摇了摇头,静静地道,“不,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懂得了他哪怕只是一点点。他就像个谜一样无解----你忽然问他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是否只有我一个人看不懂他。”自嘲地耸耸肩膀,淳于映抬起眼睛看着远处一只孤翔的飞燕。
季南风还想再问他些什么,眼睛一抬,看到了山下正浩浩荡荡向这边行来,银盔铁甲全副武装的一列官兵。季南风粗略地估计了一下,大概在一千人左右。
此时他们已经绕过了被烟陇宫霸占的那座山头,目的地已经不言而喻,显然是直朝榭堂的总坛而来。
烟陇宫的那些术士显然也还没弄明白,为何会好端端地来了这样一大群官兵,高新一开始还以为是对面榭堂请来赶走他们的人,还大大地紧张了一番,后来见那群官兵很有目标地饶过了他们安营扎寨的山头,直奔榭堂的总坛而去,便立刻喜笑颜开地通知了烟陇宫中所有的人出来看热闹。
季南风远远地看着那些或撑着腰或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站在粗制滥造的木楼前,指手划脚地隔岸观火的烟陇宫一干人等,气愤地跺足咒骂道:“一群幸灾乐祸的小人,待今日事了,看我季南风明天不把你们通通赶跑!”
“这是怎么回事?我听凌天黎说,这几年官府在你们的上下打点下,从未来寻过你们的麻烦的啊,为何今日却如此这般来者不善?”望着山下气势汹汹而来的众官兵,淳于映奇怪地问。
“我怎么知道?”正被对面那群小人之态毕现的烟陇宫术士惹得心中不快的季南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抬起手指着走在官兵最前面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一个人,火冒三丈地道,“这个该死的潘孙寿,刚刚收下了咱们一斛上好的南海珍珠,居然立刻便翻脸了,真正太可恶!”
季南风倒是误会了这个潘孙寿。他的顶头上司府尹周大人一开口命他前来榭堂,捉拿屠戮了伊春楼上下六十八条人命的杀人魔王龙小煜,他便找尽了借口极力想推掉这门差事,谁想到,周府尹却说什么也不准假,甚至以不来便以抗命罪论处,要摘了他的顶戴花翎,让他滚回乡下种田去。
他这时远远地看到了脸色铁青立在山墙上的季南风,心里更是吓得咯噔一跳,不由自主地将身子缩到了马背上,人马还未到得山脚,他便挥手向后一扬,命令所有人马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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