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邪?!”这两个字一钻进耳朵,翁岩立刻便如被雷电击中一般,全身一震,转过了头带着不可思议的震惊,脱口问道,“你说得可是魔教分裂以前的那位魅邪教王?”
“除了他,这世间难道还有第二个魅邪不成?”杂糅鬼佬的神色在说起魅邪两个字的时候,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凄朦,话语里的尖锐也不似刚出现时那般明显。
“莫非,你就是魅邪教王?”翁岩将杂糅鬼佬上下打量一番之后,脸上的困惑却越来越深。几岁孩童的脸,壮年男子高大的身躯,老叟的干瘪四肢,这样显然牛头不对马嘴的三样东西居然就这样硬生生地组合成了一个人,更可笑的是,此人言下之意里还大有他便是曾经叱咤风云几百年的魔教魅邪教王!
“怎么,难道不像么?”魅邪短促地冷笑,直勾勾地望着翁岩,忽然干瘪的手掌在半空中轻轻一拨,立刻便在他面前出现了一面幻镜,透过这面镜子,翁岩看到了在另外一个时空里的魅邪,那个时候的他显然是个气质妖异的美男子,甚至比那张悬挂在巫影堡祠堂正中央的画像还要妖魅,他坐在灵鹫山顶华丽的宫殿里,俯视着匍匐在他脚下的子民,气度雍容而高贵,眉心那一勾象征着灵力和权力的金月熠熠发亮。
忽然,幻镜里的魅邪的脸渐渐模糊起来,画面甚至有片刻的凝滞,待它重新流动之时,画面便已经变成了孩童脸壮年身躯老人四肢的杂糅鬼佬被粗壮的脚链锁在一个阴暗的洞底,从外表上看显然已经与之前那个妖魅的魅邪教王无半点相似之处,然而唯一一样的是,那个孩童的眉心,一勾淡淡的金月在黑暗中发出诡异的光芒。
翁岩迅速地抬起头向面前之人的眉心看去,然后脸色一变,立刻毫不犹豫地单膝下跪,用巫影堡中最高的礼节向他致敬,惶恐地低声道:“弟子翁岩该死,不知是尊祖驾到,多有冒犯,万望恕罪!”
虽然魔教早在三百年前便一分为三,即如今的西域巫影堡,阳城烟陇宫,南岭榭堂,然而不管是这三派中的哪一派,不管是第几代掌门人都会在本帮的祠堂中悬挂供奉着魅邪的画像。
对于任何一个魔教的子弟来说,魅邪所代表的不仅是魔教最全盛时期的辉煌,他更代表着一种几乎已达飞天之境足以令天下顶礼膜拜的力量,尽管代代先祖都已经在这种希冀里失望了几百年。
“起来吧,我的孩子,难得你还如此孝顺!”魅邪有些感慨地叹一口气,沙哑的声音中透出罕见的凄凉。
“尊祖,你----这次忽然出现在此处,是有什么事情要处理吗?”翁岩本来想问三百年前那一场令魅邪离奇失踪的内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他本人又是如何变成了现在这副几乎可以说是惨不忍睹的面目,然而终究还是忌惮于魅邪,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另外一个问题。
魅邪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幽深的巷尾,良久之后,才忽然神秘地冷冷一笑,阴郁地低声道:“唔。本王的确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
“砰!”
当云蔚苑中再一次传来一声沉闷的门窗相击声之后,云蔚苑中所有打扫庭院的仆人立刻都下意识地将身子缩到了角落,祈祷能够被那个即将从这儿经过的人忽略掉。
果然,只过了半分钟,怒气冲冲的熊绎便从不远处的回廊中大步走了过来,脸上阴云密布,一双原本很是好看深邃的眼睛,因为恼怒而眯成了两条细长的线。仆人们心知肚明地面面相觑之后,每个人的脸上都不由地变得忧心忡忡,心里同时感慨道。
唉,这个新进门的王妃,脾气可真不是一般的倔!
“王子殿下,咱们现在上哪去呀?”贾丁一迎上前去,殷勤地接过熊绎手里的佩刀。自从蒙听风三日前忽然奉楚王命令进宫之后,这个贾丁一便暂时成为了熊绎的贴身侍从。
“哼!上哪去?本王子难道还会没地方去快活吗?自然是去伊春楼找沈姑娘了!”熊绎鼻子里闷闷地哼一声,话是对贾丁一说的,却转过了头,提高了音量朝着那扇紧闭的窗门,瓮声瓮气地道,“贾丁一,去账房领一百两银子,去凤姬绸缎庄给沈姑娘扯上几匹上等的衣料,咱们今天晚上就在伊春楼里不回来了!”
“这-----”贾丁一为难地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门,站在那里怒视着这边的柯雅桐,抬起头怯怯地看一眼熊绎。他不敢立刻领命前去,倒不是怕柯雅桐,而是担心柯雅桐娘家的那令尹爹爹会来找自己的麻烦。
更何况,只要不是瞎子,大概都看得出来三王子熊绎不过是在和王妃赌气罢了,心里不知道有多稀罕这个冷冰冰的娘子呢。
“你看她做什么?这个永宁王府的主子是我熊绎又不是她!还不快去?”熊绎没好气地一脚踹在贾丁一的屁股上,骂道,“你还看她?你若再看她,本王今日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你信不信!”
柯雅桐冷冷地看着火冒三丈咋咋呼呼的熊绎,半晌之后,才淡淡地道:“你自己心里不痛快,为何要去为难一个下人?你自己没长脚么,不会亲自跑到账房去拿上几百两银子,索性将整个凤姬绸缎庄都买下来,送给你那位沈萱萱姑娘,岂不是更好?”
“你——”没有想到柯雅桐非但没有半分生气的样子,反而还如此无动于衷地冷嘲热讽,熊绎顿时有种一拳打空的挫败感,怏怏地咬牙怒道,“你以为本王会舍不得吗?别说是区区一个绸缎庄,就算是将这王妃的名号送给她,那又有何妨?”
“是吗?”柯雅桐漫不经心地瞥一眼他,冷冷地道,“那就请你在送给她之前,记得先赐雅桐一纸休书。——麦冬,我们走。”
“你要上哪里去?”熊绎这时才注意到,柯雅桐和她的陪嫁丫头麦冬,竟然都是一副要出远门的装扮,又惊又怒地问道,“本王还没休你呢,你这就打算走了不成?本王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
柯雅桐丝毫没有理会他的愤怒,带着麦冬转过门廊就要向府外走去,熊绎眉头皱了皱,腾空跃起,挡在了她们前面,伸出手掌抵在栏杆上:“不回答就不许走!”
“三王子殿下,我们刚才不是早就说好了,从今往后,你是你我是我,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的么?”柯雅桐看一眼远远近近站着正好奇地看着这边的仆从,终于有了怒意,压低了声音道,“你要去伊春楼就尽管去好了,又何必要管我去哪里!快让开----”
“姑爷,小姐是打算回一趟老爷那里,把小德子接过来,您就让我们去吧!”熊绎和柯雅桐两个人互不相让,在熊绎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之前,麦冬连忙小心翼翼地在一旁解释道。
“接小德子?”熊绎看一眼麦冬,眼里的疑惑更深,“小德子是谁?”
“小德子是柯府的一个门子,他的腿是因为小姐而断地小姐担心她不在小德子会被人欺负,这才-----”
“麦冬,你和他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柯雅桐皱着眉头瞪一眼麦冬,嗔斥道,“我柯雅桐是嫁给了她,又不是卖给了他,难不成以后每次去哪里之前都得向他如此解释一番不成?”
“哦?因她而断?怎么个因她而断法?”熊绎显然是对这件事情来了兴趣,对柯雅桐的愤怒视若无睹,只是饶有兴致地追问麦冬。
“姑爷,你,你就别再为难麦冬了----”麦冬却怎么也不敢再说,怯怯地躲到柯雅桐身后去,不敢再出来。
“好,不说也罢,你们以为你们不说本王就不会知道吗?哼,柯雅桐我告诉你,凡是我熊绎想知道的东西,便没有查不到的!”熊绎的脸上喜怒难辨,向前跨一步,柯雅桐的脸几乎要整个撞到他的胸口,他在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冷冷地警告,“今天我就放你出去,但是若是被本王发现你不是去接什么小德子,而是去见了别的什么人,就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你!”柯雅桐正要仰起头,质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熊绎却忽然笑笑,抬起手替她将发间的一只有些松散的玉簪插紧,然后转过身便走,头也不回地向后面目瞪口呆的贾丁一招招手:“贾丁一,快去叫两个人来账房抬银子,本王要去将整个凤姬绸缎庄全买下!”
“呼~~~”望着熊绎渐渐远去的背影,麦冬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不停地哄着自己:“不怕不怕,不怕不怕-----”
“你怕什么?”柯雅桐回头看一眼惊魂甫定般的麦冬,目光落在她鼻翼渗出的汗珠,奇怪地问,“还出冷汗了?他有这么可怕吗?先什么都别说了,咱们快走吧,早去早回,省得他又啰嗦个没完!”
“当然了!小姐啊,你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咱们姑爷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场吗?”麦冬追上柯雅桐的脚步,神神秘秘地低声道,“我看到他甚至比看到王还要害怕呢!”
“说不出的气场?我怎么一点都没觉得?”一说起这个逼着她嫁过来的熊绎,柯雅桐便什么好气,“我倒是觉得他比市井传言中还要更荒淫残暴,喜怒无常,偏狭多疑!——你这样看着我干吗?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哇,小姐,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和往常大不一样啊?你以前可从不说谁恶语的哦!”麦冬歪着脑袋看一眼柯雅桐,眨眨眼睛,脸上浮上一丝古怪的笑意,却什么也没说。
柯雅桐也想别的事情去了,并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一脸心事重重地若有所思。两个人出了府,门口立刻迎上来一个轿夫模样的人,他先是谦卑地向柯雅桐拱手躬身作个揖,然后恭恭敬敬地做个请地手势:“七王妃,请上轿!”
“我并没有吩咐要用轿子啊?”柯雅桐疑惑地看一眼等候在台阶下的华丽丽的轿子和旁边谦卑地向她笑着的七八个轿夫,略微一想,立刻便明白过来了,一定是熊绎想要用这种办法来掌握她的行踪,验证她是否真的是回柯府,气恼地抬步便走,“我不想坐轿子,谁叫的你们让谁自己坐去!”
“王妃,请您可怜可怜我们吧!”见柯雅桐不容商量地起步就要走,那个轿夫连忙扑通一声跪在了她的脚下,愁眉苦脸地求道,“三王子殿下有令,若是我等今日不能让王妃您上轿,他便要将我们通通赶出府去!王妃,您就看在小的们全都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可怜可怜我们,委屈一下,让小的们抬您过去吧!小的求您了!”
“是啊,小的们不能被赶出府去啊,家中还有老母幼儿需要养活啊!”围在轿子旁边的那几个轿夫也一起普通一声跪了下去。
“你们快起来啊!”柯雅桐心里的不悦立刻被不安所取代,她连忙伸手想要扶起那个跪在自己脚边,两鬓甚至已经长出白发的轿夫,一边连声道,“大叔,您快先起来,有什么事起来再说吧,好不好?”
“王妃若是不答应我们,我们今天就一直跪在这里!”
“好好好,我答应你们还不行吗?你们快起来吧!”柯雅桐想也不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转头向麦冬道,“麦冬,把我给爹爹带的东西放到轿子上去!”
看着停在门口的那顶轿子终于被抬了起来,稳稳地朝着柯府的方向行去,站在永宁王府对面一处墙角下的一个一身华服的少年,噘着嘴不悦地向一旁喜怒难辨的人道:“三哥,为什么我们要像这样做贼一样躲在自己家门口啊?王嫂她不就是回趟家么,你至于这么不放心吗?”
“你懂什么?你三哥他这叫防患于未然!”关兴宇拿开举在眼皮下的放大镜,向着熊驰嘻嘻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你还小,还不懂得这些事!我看哪,你三哥他这回是真的对老狐狸家的这只小狐狸动了心用了情了!”
“关兴宇,柯良弼是柯良弼,柯雅桐是柯雅桐,你以后若是敢再叫她小狐狸,小心我跟你翻脸!”一直默不作声的熊绎不悦地瞪一眼嬉皮笑脸的关兴宇,转过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吧,不是一直说我娶了夫人忘了朋友吗?今日,我请客,咱们就去醉仙楼里痛饮一天,不醉不归!”
“此话当真?”原本被熊绎突然间严肃下来的表情吓得下意识伸手将嘴捂得严严实实的关兴宇,一听熊绎居然要请他们去醉仙楼喝酒,一下子便高兴地对掌一拍,要知道醉仙楼现在的掌柜可是号称杜康第八代嫡系传人的杜淳,所酿之酒香醇无比,并且昂贵无比,喝一斛酒,便需要用一斛同样大小的珍珠去换。
而且,这个杜淳的脾气据说特别怪异,一般人即使有钱他也不卖酒,甚至白眼相对。关兴宇几步追上熊绎,不相信地再一次确认道,“三王子,你当真要请我们去醉仙楼喝酒?”
“再要喋喋不休地问个不停,你便可以在穿过前面那条街道的时候,直接回你的质子府了!”
“≈ap;¥------”关兴宇很知趣地伸手捂住了嘴,唧唧呜呜地在喉咙里说着什么。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熊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我是说,可惜蒙听风那家伙不在,唉!平常总是四个人,突然之间少了一个,心里总觉得怪怪地!”关兴宇叹一口气,收敛了脸上嬉皮笑脸的模样,“喂,你父王为何突然之间将蒙听风宣进宫去,所为何事?”
“我也不是很清楚,父王只说要借蒙听风进宫去办一件事,大概是看中了他的一身好武艺吧!”大概也只有这两个头脑简单的跟班会相信他的这种解释吧?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楚王已经对他起疑了,借故调走了他身边最得力的护卫便是制掣他的第一步。这大概也是柯良弼的主意吧。那个柯良弼,不知道还给父王灌了多少迷魂汤!他看起来似乎一点都没有因为女儿嫁到了永宁王府,就对他格外的亲近,反而比他与柯雅桐成婚前更亲近太子党了。真不知道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哦。——咦,你那个叫什么丁一的新侍卫呢?今日怎么不见他跟在你屁股后面?”熊绎的眉宇间全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关兴宇和九王子熊驰只顾着斗嘴,倒也没有发现,关兴宇回头看看,并不见往日里寸步不离熊绎的贾丁一,奇怪地问道。
“他去凤姬绸缎庄了。”熊绎漫不经心地回答。
“噢噢,明白明白!是给你家那位王妃买最新式的衣料去了吧?”
“哼!她想得倒美!”一想起柯雅桐这几日来对自己冷冰冰的态度,甚至连新房都不让他进,熊绎便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道,“我是要将整座绸缎庄买下来送给沈姑娘!——好了,不说这些无趣的事了,进去喝酒进去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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