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柯府十几步之后,翁岩轻轻咳嗽一声:“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一切了?”走在他前面的淳于映没有回头,也没有止步,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一切皆是梦幻,再多的辜负与伤害于这茫茫的时间的荒原来说,都只不过是沧海一粟。却总是有这么多的人妄想着用有限的生命拥有这无限的时空,真是愚蠢啊!”
看破的人从来都很多,可是看透的又有几人?
翁岩笑了一下,也不再追问,有些事情本来就无需答案的:“你刚才和柯良弼说了一句什么话,他会那样痛快地就放了你这瓮中之鳖?”
淳于映嘴角一弯,停步回头:“我告诉他,武林大会那日,阳城有大劫。”
武林大会?那不就是半月之后吗?翁岩微微一怔,向着尧山的方向看一眼,叹息般地说:“他真的打算动手了。”
淳于映不置可否,向他抱拳辞行:“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翁堡主请回吧!今日你我二人共同退敌,也算得上是生死之交。淳于有一事相求,还请翁堡主斟酌!”
“你说。”
“我会尽量阻止这一场令生灵涂炭的杀戮,然而,天命或许终究不可违。倘若,那个人的铁骑当真有踏破阳城那日,还望翁堡主能够和巫影堡至少能够做到置身事外。不情之请,还请见谅!”
“翁某虽算不得什么名门正派,但趁火打劫之事,却也不屑于做。然,巫影堡毕竟不是翁某一个人的巫影堡。”
“既然如此,淳于也就不复多言了。他日若是再遇见,到那时候,是敌是友,还请不要犹豫!”淳于映明白了翁岩没有说完的话,不再多言,轻轻抱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他必须负责终生的东西,翁岩要对巫影堡负责,沈泽羽要对榭堂负责,他要对知己之恩负责,不死不休。
黑色的华丽长袍随意地披在身上,一头银色的长发不曾束起,一直垂落到腰际,发间有青色的发带隐约飘扬。精致地有如工笔描画出来一般的眉眼,挺直的鼻梁,瘦削的嘴唇。
尽管他站的角度,只能让她看见一张侧脸而已,却已经足够让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个曾经让她以为,可以为他赴汤蹈火的男人,当真是一点都没变,这么多年不见,他果真还如当年定格在她脑海里最后一个影像那般年纪、那般容貌。
静静地立在窗外的季南风,在黑暗里咬紧了下唇,眼睛一眨不眨地定定地望着立在另一扇窗户前的翁岩,他不知道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事情,以至于没有察觉有人藏在黑暗里看他。按道理来说,凭他的灵力,即使方圆一里内有一只蚂蚁出现,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又过了更久的时间,在这段静静流淌的时光里,季南风躺在仇恨的回忆里,将屋里那人的背影几乎望穿,而翁岩在长久的静默之后,终于幽幽地轻叹一口气,缓缓地转过了身。
季南风连忙向夜色深处退了一步,然而只是这一个轻微的动作,却已经让翁岩立刻便察觉到了异常。几乎在季南风站稳的同时,他已经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穿墙而过,出现在了季南风的眼前,迅捷地没有给季南风留下做出任何反应的时间。
“谁?”一出手便毫不客气地扼住了她的喉咙,由于是从亮处陡然到得暗处,因而他看不清季南风隐藏在黑色面纱后的面容,听不到她的回答,翁岩手上又加重了力道,声音里的怒意更盛,“说,是谁派你来监视我的?”
“咳咳~~~”不知道是掐住脖颈的那只手太用力,还是身后之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兰草味道熟悉却又遥远地几乎已经有些陌生,季南风的眼泪哗啦啦地就无声地流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翁岩的手背上。
“你----到底是谁?”也许是下意识地感觉出了空气中涌动的那一丝奇异的气氛,翁岩的手松了松,狐疑地皱紧了眉头,片刻的迟疑之后,一只手拽过季南风,另一只手便探过去掀起季南风的面纱,面纱被挑起的刹那,他的身子忽地一震,僵在了原地,脱口低呼,声音里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另外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你?!”
季南风直直地站着,倔强而面无表情地迎视着翁岩热烈而欣喜的目光,这样的重逢似乎对谁来说都太讽刺,一时之间,他们谁也没有主动开口说话,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你怎么来了?”良久之后,翁岩终于在季南风怨恨而鄙夷的目光下扭开了头,望着回廊外面的一簇夜来香,静静地问道。
季南风冷冷地哼一声,低头看一眼被他拽在掌心的手臂,冷冷地道:“放开我。”
这样冰冷地没有一丝温度的话,让翁岩有如被人拿冰水从头淋下,他唰地一下回过头来,望定了季南风的眼睛,因为某种预感,面上闪过一丝痛楚,再一次追问:“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找我?”
“嗬,不用往那里看,拜你所赐,那里将永远地留下三个狰狞的血洞。”翁岩疑惑地往她的头顶望去,季南风冷冷地一笑,面色突然转冷,目光锋利,“主人!我以前是这样叫你的吧?”
“小棠,你听我说-----”
“翁堡主大可不必如此惊慌,我今天到这里来找你,并不是要来向你要什么解释的!”季南风身子一侧,躲开开翁岩欲再次来拉她的手,转过了脸冷冷道,“我只不过是奉敝教堂主大人之令,来送一句口信给翁堡主!”
“哦?”翁岩脸色微微一变,见季南风冰冷如霜,便也只好有些尴尬地收起了脸上的欣喜之色,恢复了平日里一贯的淡然,静静地问,“那不知贵堂主要慕姑娘带的是句什么口信?”
“堂主大人要我转告翁堡主,请翁堡主务必于本月十四下午六时移驾前往松坡岭与他相见,届时他有要事与堡主相商。”
“武林大会的前一日与我相见?”翁岩有些惊讶,这惊讶不仅源自于他和这个榭堂的堂主大人从未有过什么正面接触,唯一一次也是在柯府后巷中的匆匆一遇,更来自于他居然会派季南风来传这口信,略微一沉吟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像凌天黎预料的那样答应了下来,他从来都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要求的啊,“好。那就劳烦季姑娘回去告诉贵教堂主,届时翁某定会如约前往。——小棠,请先慢走,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季南风在得到他的答复之后,立刻便转身要走,翁岩连忙叫住了她。
“请问翁堡主还有什么话要季南风转达给堂主大人吗?”季南风虽然停住了脚步,却依旧只是冷冷地头也不回地问。
“小棠,我们可不可以不要这样?我们从前----”片刻的迟疑之后,翁岩还是艰涩地缓缓开了口,然而不等他再说出更多的话,季南风便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翁堡主,我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些什么,我全部都已经忘记了,也请你也全部丢掉吧,这样至少我还能感激你没有让我在你的记忆里继续寄人篱下!”
“是不是凌天黎那小子和你说了些什么?”终于,凌天黎有些气恼地开了口,榭堂中有那么多的人,他凌天黎都不找,偏偏找了季南风来传这个口信,显然是料定了只有让季南风出面,他才一定会答应去赴这个莫名其妙的约。而且,这世上有能耐除去他翁岩亲手封印下的镇忆金钉之人,这世上恐怕不会超过三个吧,“你头顶的金钉是不是他替你拔去的?你今天若是不给我个回答,而是就这样走了的话,我便绝对不会去赴他的约!”
“你——!”没有想到翁岩居然用这个办法迫使她不得不再一次停住脚步,季南风有些恼怒地回过头去,生气地质问,“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刚才你明明已经答应了的!”
“嗬,谁规定答应过的事情就不能够反悔么?”翁岩冷笑一下,不理会季南风气恼的眼神,冰冷地重复,“你头顶的金钉是不是那小子给你拔去的?”
“是谁拔去的这很重要吗?反正你只要记得这金钉是你给我钉入的就可以了!你-----”季南风翻个白眼,还想再说些气话,又担心这个人当真会不去赴约,她回去没法向凌天黎交代,便咽了一口恶气,没好气地道,“这金钉是山中的莫大夫用开颅之术为我拔去的。”
“莫大夫?”翁岩皱着眉头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问,“可是那位塞北神医莫淮桥莫大夫?”
“正是他。”
“怪不得!”翁岩点点头,心里的疑惑却不减反增。传言中的莫淮桥生性散漫,最喜自由自在,从不愿意受制于人,多年前的巫影堡也曾特意派人去塞北专程请他入堡,却连他的人影都没见着。可是如今他居然甘愿为一个从事暗杀勾当的榭堂所用,这个凌天黎难道当真有什么笼络人的秘法么?
“不过就是幼时的一场萍水相逢,那个人真的有这么好?值得你这样替他死心塌地卖命?”当年,初到巫影堡的季南风除了日日惦记着那个叫淳于映的小子之外,谁都不想,每日逼着翁岩去烟陇宫将淳于映从谷篱老怪手上救出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怀疑除了用封印大法都能让她忘记那个人,只怕别无他法。没想到,封印大法没有将那个孩子的记忆抹去,却真的将他从她的脑海里不留一丝痕迹地擦去,“或许,你可能认错人了呢----”
“错了就错了吧,那是我的命。就算错了,我也只能将错就错了。”并没有问翁岩是什么意思,季南风叹息般地回答,“翁堡主还有何事要盘问季南风吗?若是没有的话,季南风就先告辞了,堂主大人还在山中等着我回去复命。”
翁岩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事情,季南风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有要问什么的意思,便再一次提出告辞。
“好。”季南风神情淡漠,显然去意已决,况且,这是在柯良弼的府中,若是被他看到了自己与榭堂的人有来往,依他那多疑的脾性,要解释起来却也麻烦,于是便也不再挽留她,点点头,在季南风走出几步之后,却又忽然道,“我送送你吧。”
季南风回头看一眼几步追上自己的翁岩,鼻子里哼一哼,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脚步,两人一路无言。
到了柯府后巷,回头见翁岩还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季南风终于忍不住停了下来,回头不悦地道:“喂,你究竟还准备跟我多久?难不成你打算将我一直送上尧山吗?”
对于季南风毫不客气地诘问,翁岩不怒反笑,只要她愿意和自己说话就好,他笑一笑,嘴唇动了动,正要似笑非笑地说什么,眼睛一抬,却忽地变了脸色,身形向半空中跃起,同时向季南风大喊道:“小棠,小心!”
“什么?”待季南风察觉到背后头顶处有所异样,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的时候,那个皮包着骨头般形状怪异的恶灵几乎就盘旋在她的耳边,扑哧扑哧吐着腥臭的尸气,青面獠牙恶狠狠地正盯着她看,发现季南风也在看它,它居然还对着季南风龇牙咧嘴地阴恻恻一笑,“啊~~~!”
几乎就在它张嘴向季南风脖颈咬去的同时,翁岩已经纵身跃至,衣袖一拂,便腾空卷起一阵厉风,迫使那只恶灵向后连连退了几步,另一只手顺势将季南风拉进了自己怀里。
“原来还是一只有点本事的恶灵!”搂着季南风的腰,向后退去站定,翁岩看一眼在他的龙风威力之下居然还能毫发无伤地站在不远处的那只恶灵,眼睛里不由地露出了些微的惊诧,再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那恶灵周遭的灵场,脸色更是微微一变,站直了身子,淡淡道,“阁下既然来了,又何必躲在别人的躯壳中装神弄鬼,不如就请阁下现出原来的面目吧!”
“嘎嘎嘎~~~巫影堡的翁岩果然还不是个草包,居然能一眼便看出来老夫我用的是假身!嘎嘎嘎~~~~”那个穿着恶灵外衣的人在微微一愣之后,立刻乐不可支般的仰天狂笑,翁岩正耐不住性子忍不住要打断他,他却再一次阴恻恻地开了口,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翁岩和正从他怀里挣脱开来的季南风,道,“翁岩小儿,你不好好地在巫影堡守着那份基业,却为何跑到这里来了?若是有人此时趁机去攻占那群龙无首的巫影堡,岂不是手到擒来之事?你成了丧家之犬倒还是小事,试问你如何对得起巫影堡的开山始祖?”
“你是何人?为何会认得我?巫影堡的事又干你这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无头鬼何事?”翁岩的脾气尽管已经在这漫漫无尽的几世中渐渐变得淡然而温和,却也还是被那人狂傲而毫不客气的没来由的斥责激怒了,不悦地一拂衣袖,冷冷地反问道。
“嗬,老夫的名讳嘛,如今说起来恐怕也未必还有几个人知道,不过以你翁岩上百年的灵力和阅历,可能倒还耳闻过-----”那人咧嘴扯出一个笑,面部却更显狰狞,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然后忽然在半空中将身子缩成一团,越缩越小,越缩越小,直至缩至一个肉球时,却又忽然之间胀大,当膨胀至极限时,忽然轰地一声闷响,原来是它身上的那张恶灵之皮爆裂了开来。
翁岩和季南风这时才看清,在那张皱巴巴的人皮里包裹着的,居然是一个孩童脸壮年身躯老叟四肢的怪模怪样的人,两个人一脸愕然地对视几秒之后,探询的意味在眼睛里流转,然后又同时轻轻摇了摇头,显然就算是见多识广的他们,也从未见过生得如此古怪之人。
“嘎嘎~~两个小娃娃,是不是被杂糅我吓到了啊?”原来,此人便是长年幽居在乾坤洞里的杂糅鬼佬。见修行若翁岩之辈看了他的变身术后都吃了一惊,杂糅鬼佬不无得意地笑笑,将目光转到了翁岩身旁的季南风身上,直勾勾地上下打量几眼之后,道,“翁岩,这个就是那株被你放走的灵菜么?啧啧,果然是倾国倾城之貌,怪不得你会对她用了情动了心!”
“杂糅?”翁岩却无暇去理会他这后半句戏谑挖苦之语,皱了皱眉头,仔细地将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所有的记忆中过了一遍,却依旧毫无头绪,抬起眼睛向杂糅鬼佬看了两眼,立刻便会意了过来,脸一沉,不满地道,“翁某问的是阁下的真名,阁下若是不愿意说,也不需要胡乱用了化名来糊弄人吧?——季南风,我们走!”
翁岩果然拉起季南风的手转身就要走,杂糅鬼佬在他们身后嘎嘎一笑,然后在突兀地戛然而止的笑声里,静静地道:“你可还记得一位叫做魅邪的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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