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你不想问一问这个被封印了记忆的占卜星女是谁吗?”最后,凌天黎以这一句点睛之语结束了这个长长的故事。季南风一时间瞬息万变的表情让他知道,他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她一定已经懂了,她一向就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
季南风咬着下唇怔怔地出神地坐着,终于,她抬起了眼睛,定定地望着他,艰涩地问道:“那个少年难道就是翁岩吗?”
“不,我不相信!”凌天黎缓缓点下的头,让季南风忽然一阵晕眩,茫然地看着凌天黎的眼睛,她忽然摇摇头。
“这不重要。”凌天黎淡淡一笑,顿一顿,站起身来,“重要地是,你是否还想一直带着你头顶那三枚金钉过完这一生。”
说着,他衣袖一拂,已经背着手慢慢地踱了出去,走到门口,他拉开门,正要出去,忽然听到身后女子一句低声却坚定的回答。
“请主公立刻为我拔去金钉!”
“怎么,你不愿我与我一起去解决这棘手的问题吗?”翁岩的沉默,让淳于映费解地皱了皱眉。
翁岩脸上闪过一丝一闪即逝的古怪表情,却只是默许地看他一眼,并不多说什么,两人的轻功在术法的崔送下,轻盈地有如风吹,不一会儿工夫便已经到了甄都的柯府门外,守门的人显然认识翁岩,一眼看到他带了淳于映回去,甚至像看到了救星一般喜极欲泣,殷勤地将他们二人迎了进去。
翁岩直接将淳于映带至暂时圈囿住魂灵的后院。
一路上不见一个人,但是明显地感觉得到有无数双惊恐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向他这边看来,到处弥漫地都是一片惶恐不安的气氛,在临近后院的回廊上,有大片凝固成人形的血迹,旁边丢弃着几把扫帚,也无人来理会,显然那几个被害的死者便是在打扫庭院的时候,在这里猝不及防地遇害的。
“魂灵席卷到此处的时候,被我用计诱进了这间后院。”走到翁岩布在后院的结界外面,淳于映驻足不前,侧耳聆听院中传来的犹如鬼兽呜咽的咆哮声,这时,紧随其后赶来的翁岩在他背后低声道。
“那便是你所谓的计策么?”抬手指一指仰面扑倒在地上只剩下躯壳的尸体,淳于映不无讥讽的望一眼没有什么大的表情变化的翁岩。
“你不必如此挖苦我,我若是想得到更好的办法,也不会出此下策。”翁岩的视线一直落在后院生满青苔的墙壁上,并不看淳于映锐利的目光,淡淡地道,“牺牲一个人的性命,总比整座柯府成为一座尸横遍地的死府要好些。好了,不说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了,还是说说你有什么好法子可以送走这些瘟神吧!”
“我-----”淳于映正要说什么,眼角的余光已经瞟到了在一二十个家丁的护卫下,疾步向这边走来的柯良弼,柯良弼显然也已经看到了他,脚下甚至因为某种原因踉跄了一下。
柯良弼的心在那段走向淳于映的短短路途之中,一时之间思绪如飞。
这个人显然不是榭堂的堂主大人,他的气质安静而淡漠,完全不同于凌天黎的张扬和高调,可是他却完完全全长着一张凌天黎的脸,他到底是谁?那个凌天黎又到底是谁?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两个人中间一定有一个是由他亲手做成的克灵。
“你莫不是----”仔细地观察了一下淳于映的脸色之后,柯良弼又装作无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翁岩,在脸上酝酿惊喜交加的表情。
“柯伯伯,多年不见,别来无恙?”淳于映保持着昔日少主该有的风度,分寸恰当的表示着自己对这场重逢的欢喜。
“哎呀,真的是大公子啊!大公子,你这许多年都-----”
“先不说这些了,待我和翁堡主送走这些魂灵入轮回道再说别的,我也还有许多不明白地事情要好好问问柯伯伯你呢!”不等柯良弼将话说完,淳于映便打断了他,转头向翁岩,“翁堡主,不知你可曾听说过往生咒?”
“往生咒?”翁岩略微一沉吟,“略有耳闻,只不过这往生咒衍生于禅教,因此翁某并不曾修习过。莫非,你想用它送走这些失了禁制的魂灵?”
“我确实是有这个想法,虽然我也并不确定到底有没有用处。”淳于映点点头,补充道,“往生咒乃是佛门的无上经典,素来便有一切咒法之心的说法。凭翁堡主的修为,相信只需随我练上一两个时辰,便一定可以融会贯通,化为己用了,现在关键是找一个适合修习的地方。”
“老朽处有一密室,极是安静隐蔽,断不可能会有人来打扰,最适合二位练功了,若是不嫌弃地话,就请二位随某一同前往吧!”柯良弼已被这些魂灵搅得苦不堪言,见淳于映乃是随翁岩前来替他消灾的,当下便也无暇去想别的事情,忙不迭地将他们带到了自己从不与外人道的密室,并且在送进一壶茶后,带着俞白山一起退出了密室。
“千毒,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密室的石门一关上,俞白山便压低了声音道。
“你来问我,我去问谁?”心情败坏的柯良弼没好气地一拂衣袖,恼怒地咒骂,“也不知是哪个该死的小鬼将这些死鬼们放了出来,被我知道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哪天来与我柯良弼作对不好,偏偏要选在今天,唉,只怕我的雅桐与王子绎这桩姻缘不能到头啊!”
“嗬,真是看不出来啊,你千毒居然还信这兆头命运之说?倘若真有因果报应,那么你我一生从未做过半件善事,死后岂不注定要下地狱?”俞白山斜觑一眼柯良弼愁肠百结的脸,不无讥讽地冷笑道,“我劝你还是先别去担心那暂时还未发生的事情,多想想该如何解决这眼前的事才是当务之急吧,当年翁岩不是说已经将淳于映除掉了吗,为何十年前冒出一个自称是淳于映的人,十年后又冒出来一个一模一样的?”
俞白山也早就见过榭堂的凌天黎,第一眼看到淳于映的时候便发觉这绝对只是个和凌天黎长得相像的人,而不是同一个人。
“翁岩那厮的话你也信?”柯良弼鼻子里重重地喷一口气,气愤地道,“天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要帮淳于映这个兔崽子,如今又一起出现,至少可以说明他们之间一定有一层什么你我不知道的关系。什么两个淳于映,你忘了当年我曾经从鬼窑中烧出来一个与淳于映一模一样的克灵吗?”
“你的意思是说,非但是淳于映本人,就连你烧制而成的那个后来莫名其妙失踪了的克灵也还未死?”俞白山捋一捋下巴上的山羊胡,若有所思地道,“可是,你是否还分得清他们哪个是淳于映的真身,哪个只是你做出来的克灵么?刚才那位看起来好像对当年之事并不知情呢,想来翁岩也不曾告诉过他什么!”
“那还用你说,若是被他知道了我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岂不早就要来与我拼命了,哪里还会如此心平气和地与我说话?除非他根本就不是淳于映,对于司空家的血仇毫不在意,不过,也说不通,即使他是克灵,也不会对我如此友善哪-----”柯良弼摸摸下巴,百思不得其解,顿了顿,又道,“几年前,我就和另外一个打过交道,那小子从我手里活生生将榭堂抢了回去,这口恶气我到现在都还没咽下,只不过我当时就分不清到底他是克灵还是淳于映,现在也一样。不过没关系,不管他是淳于映,还是我烧制出来的克灵,既然来了,就别想再活着从阳城出去!白山,你速速传我的命令,让阳城总兵和禁卫军总指挥使速速来见我!”
“好,我这就去。但愿这样有用。”俞白山深深吸一口气,不无忧心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密室之门。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翁岩的法力究竟强到一种多么可怕的地步,而居然连他都只能暂时压制不能彻底驱走的幽灵,这个什么淳于映的却自称有办法,那他的法力又该有多强啊!
“倘若只是一个淳于映,或许御林军还有用,但是你如果不能想办法让翁岩置身事外的话,就算再从陈国借一万兵士,也未必是此二人的对手!”俞白山匆匆说完这句话,足下一点,便如一个弹跳的肉球一般消失在远处的天边。
柯良弼在密室外面的长廊旁坐下,耐心等待翁岩与淳于映从密室中学成出关,替他将那些逃窜出来失去控制的鬼灵赶走。
整座柯府因为那群神秘现身的幽灵而笼罩在一片恐怖的气氛之中,静悄悄地没有一丝生气。所有的小厮和婢女全部躲进了房间,手里紧紧攥着翁岩发给他们的符咒,若不是忌惮于柯良弼的淫威,这些吓怕了胆的人只怕早就全都跑得无影无踪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终于,密室的门嘎吱一声响,淳于映和翁岩并肩走出。
“如何?二位的往生咒练得怎样了?有把握吗?”柯良弼连忙迎了上去,关切地查看翁岩的脸色。
“顾伯伯你就放心吧,翁堡主乃是术界奇才,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已经将往生咒九九八十一式学得炉火纯青了——翁堡主,事不宜迟,你我这就去送那些魂灵最后一程吧!”翁岩负手而立,脸上没有明显地喜怒哀乐,向柯良弼微微颔首致意,便随淳于映向后院走去。
这个少年自称乃某洞一术士高人门下之弟子,可刚才看他所用之法术皆源出于佛教一脉,分明应当是少林寺往生咒的创造者圆清大师的门人弟子,他为什么要隐瞒他的师承与门派?望着淳于映灰褐相间的外衣在地上轻轻拂过,却点尘不沾,翁岩的眉头不禁越皱越紧。
要有怎样一颗不沾半点尘埃的博大之心,才能无视这世上所有的污秽与喧嚣?
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和镇守阳城九大门的戍城军全都已经悄悄埋伏在了暗处,只等柯良弼一声令下,便将站在后院中与一群厉鬼决战的那两个人射成马蜂窝。
阳光斜斜地映照在后院铺满青苔的砖墙上,反射着一只只弩箭金色的光芒,翁岩眼角的余光瞟到那些隐藏在柯府四面八方的官兵,心中冷冷一笑。好个柯良弼,这算是狗急跳墙做贼心虚了吗?
“你那边怎么样?我这边全解决了。”从北边走来的淳于映,衣袖上新沾上了点点血迹,神态也有些微微的疲倦,毕竟刚刚与封印了十几年的恶灵有过一场恶战,他在台阶上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翁岩与逃窜到南门附近的最后一只恶灵相战,那群来势汹汹的官兵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了他的视线。
“看见了吧?这世上的人大抵都是这种过河拆桥恩将仇报之流。”顺着淳于映微微有些讶异的目光,翁岩嘲讽地笑笑,说话间,最后一只逃窜而出的鬼灵也发出一声不甘的厉喝,呼啸着向属于它的牲畜界飞去,“就凭这样一群凡夫俗子,就妄想致你我二人于死地,柯良弼未免也太小看人。”
“翁堡主,你难道想用术法对付这些不懂术法之人吗?”翁岩脸色一冷,双手在胸前微微合拢,淳于映知道那是碧灵术的起始式,碧灵一出,天下必摧。不由得又惊又怒地站起,想也不想手已经向腰上的阴阳葫摸去。
“果然是一副慈悲为怀的菩萨心肠啊。”原本就只不过是想试探一下这个少年心中的善念究竟有多少,他翁岩又岂会不知修习术法之人倘若对不懂术法之人滥用术法,将得到天的惩戒,目的已达到,在淳于映微微气恼的神色里,翁岩缓缓放下了在胸前虚张声势的双手,“只是,别人未必都有你这般博爱之心,你不想伤了他们性命,他们却都想着啃你的肉。逆天之子,你想死我不拦你,但是总不能拉着翁某给你做垫背的吧?”
“柯良弼,你拉这架势是什么意思?”没有理会翁岩的冷嘲热讽,淳于映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居高临下远远地站在对面钟楼上的柯良弼。
“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如今这座府邸已经不再姓淳于,作为这儿的主人,总是有些不太乐意看见过去曾经拥有过这儿的人再次出现罢了。”柯良弼冷冷一笑,直勾勾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淳于映,“小映,你们淳于一族早在十年前便应该早已死绝,你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捡了一条命,我要是你的话,早就离开楚国躲得远远的了,娶个老婆,生个儿子,好歹也算是给你们淳于家留下了一脉香火,又怎么还会愚蠢到自己送上门来?翁堡主,你过来,以免误伤,柯某整顿家事,无意与你为敌。”
翁岩嘴角略弯,不置可否。只是向北走了几步,离淳于映远了些,却并不离开这座众矢之的的后院。这种姿态已经让柯良弼放了心,便放心地不再去理会他。
“人各有志,你愿意跟着昏聩无能的楚王走你的康庄大道,而选择与我的父亲为敌,这本也无可厚非。但是,你不该撺掇楚王对我淳于一家赶尽杀绝,鸡犬不留。”淳于映的语气冰冷而平静,平静地让柯良弼禁不住怀疑到底是这个从小傻乎乎的大公子城府太深,还是他柯良弼果真已经老了,老眼昏花到居然一直没有看出原来他早就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原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他满头花白的头发微微颤动着,喃喃地不可思议地看着对面意气风发的少年。
“你当真以为,这些被我和翁堡主赶跑了的恶灵再也回不来了吗?”少年没有回答他,话锋一转,问了个令柯良弼更加不寒而栗的问题,“你以为,我只有办法让它们消失,却没有办法再次召回它们吗?”
这样一句话,就连翁岩都忍不住有微微的动容。
难道,果真已经练成了逆天术了吗?果真已经拥有了回术妙手那样无与伦比的法力了吗?如若如此,那么,半月后的武林大会,这个少年将毫无悬念的成为新一任武林盟主!
“那么,你以为我柯良弼就当真没有半点办法对付你吗?”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柯良弼缓缓地扯掉右手的黑手套,露出一双只见白骨不见皮肉的手,“当年,你老子都不是我的对手,你以为就凭你,就想回来找我血债血偿吗?好啊,来吧,放马过来吧!”
那双白森森的手只在他眼前一现,俞白山心里立刻一惊,这老东西不过是凡夫之躯,什么时候瞒着他居然偷偷练成了血魔骨!
淳于映和翁岩自然也识得那双白骨森森的手爪学名叫做血魔骨,乃是利用无数怨灵的怨气凝结而成,一出手五丈内寸草不生。
“不,我这次回来并不是想找谁报仇。只是离开地太久,想回来看看而已。”淳于映缓缓地摇了摇头,望着那两只在阳光下骤然变黑的手骨,淡淡地笑了一下,“况且,你的血魔骨刚练到第三层,还在避光期间,倘若现在就贸然动用的话,只怕你这双手就再也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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