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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堂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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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灵菜,故事,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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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大费周章地来了,却只是站在窗边看一眼便走?”送翁岩下山时,淳于映忍不住奇怪地问道。刚才,在季南风的窗外,翁岩只是像一座石雕一般静静地站着,默默地看着屋子里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季南风,目光迷蒙而苍凉,却始终不发一言,然后转身离去。

    “能看她一眼,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就可以了,要知道,我并不想打扰她现在的生活。”看一眼表情似懂非懂的淳于映,翁岩淡淡地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对于在巫影堡那几年的事情,她都不记得了。我也不希望有人告诉她。”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有一事不明,究竟是何人在她的百汇穴下钉入了三根金钉,封印了她的那部分记忆呢?”

    翁岩的目光远远地落在山脚那片刚刚修好的木楼上,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许久才缓缓地道:“我。”

    “你?”淳于映吃了一大惊,见翁岩的神情慎重地不像是在开玩笑,才不相信地又问,“怎么会?你对她那样好,怎么可能忍心如此对她?封印记忆是多么残忍的一种术法啊!”

    “世间最伤人的从来便不是皮肉之痛。”说到这里显然还只说了一半,翁岩却没有要再说下去的意思,而是伸手将被风吹得鼓起的斗篷戴稳,头也不回地向淳于映告别,“好了,你回去吧,咱们就此别过,相信要不了几天我们便又会见面了。”

    “又会见面?”淳于映惊讶道,“莫非,你还要再上山来看季南风吗?”

    “柯良弼府中的那些鬼罐上的西瑾符和何桥咒是被你解除了的吧?”没有正面回答淳于映的问题,翁岩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并且似乎早就知道了答案,因此不等淳于映表态,便又高深莫测地笑笑,“那些魂灵被西瑾符何桥咒压制了这么多年,会有多么的刻毒不甘,你我二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你被亲情蒙蔽了双眼,假装想不到而已。在我到这里来之前,柯府中已经有五个小厮死于鬼爪之下了!”

    “什么?”被西瑾符压制过的魂灵,积攒了太多的怨气和怒气,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淳于映自然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只不过心里一直还觉得那些呼啸着从鬼罐中钻出来的并不是什么恶毒的魂灵,而只是他的亲人,所有才不忍心再在他们本应去投胎轮回转世的魂魄上施加什么禁锢他们的术法,没想到一念之差却当真酿成惨案,淳于映的心里一时之间又悔又急,问道,“你的法力这么强,为什么不将他们赶入轮回道,不要再在这人界作乱呢?”

    “我已经尽力了,它们心中十年的怨恨所积攒成的力量,早就已经可怕到法力不能压制的地步了,如今我也只能将它们暂时囿于柯府里,且给柯府中每个人都发了一张符咒,不至于让魂灵近身,害了性命去。”

    “翁堡主想得果然周到,千万不能让它们出了柯府散入阳城里,否则会引起楚国大恐慌的!”淳于映点点头,略微一沉吟,马上道,“走,我随你一起去柯府看看!或许凭我们二人之力,能想出些法子来将它们逼入轮回道,退出人界。”

    檀香氤氲的密室之中,面色冷峻的年轻堂主微微眯着眼睛,冷冷地扫视着这些正在低声交头接耳的属下,又过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耐烦:“如何?各位可商量出些什么?”

    喧闹的众人顿时鸦雀无声,几个金杀阵列的杀手交换一下眼色之后,在榭堂杀手中排名第三的金炽站起来向凌天黎抱拳回禀:“回堂主的话,我等皆以为若是在半月之后便举兵攻楚的话,只怕过于仓促。一来西域有巫影堡制掣,巫影堡近年来虽然已久不干涉江湖之事,然,近日有眼线在阳城发现了巫影堡堡主翁岩的踪迹,只怕来者不善。二者,武林大会将于半月后在楚国举行,届时天下群雄云集,万一有变,只怕榭堂会成为众矢之的。三者,楚王虽昏聩,但其手下掌管兵权的令尹柯良弼却是个久经杀场的老将,我们榭堂若是想从他手里拿下阳城,只怕还需从长计议,万望堂主三思!”

    耐着性子听完这些话,已是凌天黎的极限,他冷冷地盯着战战兢兢地退后一步回到阵列中,却不敢坐下的金炽,在令人窒息的一阵沉默之后,冷冷地开了口:“柯良弼虽曾经骁勇善战,但亦廉颇老矣,不过是一个英雄不复当年的糟老头子,有何可惧?武林大会正是我在半月后举兵攻楚要借用的东风,榭堂久存一统江湖之心,若能趁着攻克楚国之际,一举将有二心于榭堂之门派歼灭,岂不一举两得?至于西域巫影堡,我自有办法让翁岩置身事外。尔等只管加强所属人马的训练,我意已决,尔等不必多言,半月后,榭堂的旗帜定要在楚国国都上空飘扬!”

    自金炽以下,再也无人敢在这时进逆鳞之言,纷纷离开座位,单膝跪下,抽刀驻地:“我等谨遵堂主差遣,万死不辞!”

    凌天黎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从另一条通道出了密室,径直向西边的庭院走去。

    “谁啊?——主公?”拉开房门,一眼看清楚面前站着的居然是凌天黎之后,季南风的眼睛惊讶地瞪大,愣了片刻之后,讷讷地问道,“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到我这里来了?”

    “随便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你这儿来了。”凌天黎在挨着桌子的木椅上坐下,打量了一下屏风后面若隐若现已经铺好的床铺,“你已经准备睡了吗?”

    “没呢,只是想躺着看会儿书——夜深了,不宜再喝浓茶,所以这茶泡得比较淡!”季南风端出茶来,在凌天黎对角的桌沿坐下,将茶递到他面前,“——这么晚了你还来找我,想必是又接了指明要南风去的大买卖了吧?”

    “上次为了杀那个东夷浪人,你埋伏在海里整整三天三夜,吃了太多的苦,我不是早就已经答应过你这整个秋季你都不需要再接活了么?”凌天黎端起茶杯慢慢地吹着滚烫的茶水,一边缓缓地道,“就是有人点名找你接单,我都会替你推掉的。”

    “可是,这样岂不是会得罪了单主?”

    “得罪一两个单主又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榭堂的生意遍及七国三洲,难道还愁没有生意可做么?你不必想得太多,安心休息养精蓄锐便是!”

    “南风多谢主公厚爱——那不知主公今夜前来究竟所为何事呢?”凌天黎素来便是个对手下极其严厉的人,从来不看过程只要结果,可是居然会因为她上一桩单子颇费了些周折,还主动提出让她休息一整个秋季,这不能不让季南风有些许的感动。

    凌天黎没有马上回答她,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茶后,抬起眼睛看着她微微一笑,道:“南风,在到南岭来之前的事情,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有想到凌天黎居然会突然问起这个,季南风愣了愣,才有点疑惑地点点头,答道:“此事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吗?”

    “那你可还记得一个叫翁岩的人?”

    “翁岩?主公说得可是西域巫影堡的堡主翁岩?”西域巫影堡,南岭榭堂,阳城烟陇宫,乃魔教一分为三后的三大教,她季南风走南闯北,又岂会不曾听闻过堂堂翁岩堡主的大名。

    “我这里有一个故事,想说给你听听,不知道西宫主可有兴趣?”凌天黎喝一口茶,不置可否。

    “属下洗耳恭听!”季南风恭恭敬敬地微微一稽首。

    凌天黎深深地看一眼她,然后一口气说了下去:“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灵力惊人的少年,因为一个机缘而拜在了当时最富盛名的噬天老人门下,修习长生不老之术。”

    “少年一开始很高兴,然而时间一长,他很快便发现所谓的长生不老之术,其实不过是汲取活人的元神以达到自己修炼的目的,那个时候的少年还是个淳朴而热血的孩子,当他撞破了师父噬天老人在密室里圈囿了几十个童男童女以供取食的阴谋之后,他一气之下将这些人全部都放走了,并且带着师妹灵儿一起逃走了。”

    “噬天老人知道之后自然不会放过他们,下令堡中上下出动全力追捕少年和他的师妹。少年毕竟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并未仔细想过后果,所以当他们逃亡不过三天尚未逃出西域,便被噬天老人派出的人马捉回了堡中时,他甚至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一人做事一人当,噬天老人绝不会为难灵儿,毕竟灵儿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不知道噬天老人是个多么残忍冷酷的人,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女儿也背叛他,为了表明自己的威严,他下令将灵儿活生生塑进了一只泥胚之中,年年岁岁摆放在祠堂之中,以震慑住门中其余子弟。而对于少年,他却一反常态没有杀他,而只是将他关进了灵湖中的水牢里,与灵儿的泥塑之身日夜相望。少年曾经与灵儿有过‘若非死别,绝不生离’的誓言,如今却一个已死似活,一个虽生犹死,近在咫尺却永世不得相见,这是一种怎样深沉而绝望的悲伤!少年带血的眼泪日日夜夜流进湖中,几年之后,居然将整座碧湖染成了血红色。”

    季南风始终不发一言仔细地听着,听到这里面色微微有些动容,虽然她尚未听明白为何凌天黎会突然讲这个故事,却还是点点头,低声道:“这世间最伟大却也同样最伤人的永远是这情爱之事。”

    “噬天老人以为少年一定会在湖中怨灵的日夜噬咬下、在与相爱的人隔湖相望的绝望中一天天走向死亡,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甚至有些瘦弱的少年居然会有那样强的意志,并且终于在他再一次去湖边奚落他时,提出了要再次拜在他门下向他学习术法,并且用自己的灵魂抵押给他,以保证永世不会再背叛他。而噬天老人之所以不杀他其实也是舍不得他身上百世罕见的惊人灵力,如今见他愿意用灵魂做抵押,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少年,并且很快就将他放了出来。”

    “少年也果然没有食言,噬天老人吩咐他做的任何一件事情,不管有多丧心病狂,他都会依令行事,并且做得比噬天老人要求地还要完美。这样又过了几年,穷尽一生在修行长生不老术的噬天老人还是慢慢地老了,而少年的术法也早已经炉火纯青到青出于蓝胜于蓝,足以斗败他所谓的师父。”

    季南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问道:“所以,委曲求全了这么多年的少年终于找了个机会将噬天老人杀了,接管了他统治下的势力,算是替他的灵儿报了仇?”

    “或许那个少年自己当时也是如你这般想的,不过,这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谎言而已。”说到这里,凌天黎顿了顿,看一眼季南风,淡淡地继续道,“人是会变的。灵儿曾经爱过的那个少年或许的确曾经是一个淳朴而热血的少年,但是几年如水如火的岁月不是一段太短的时日,至少足以让这个少年变得和他的师父噬天老人一样残忍歹毒,毕竟那么些年他的灵魂完全被他出卖给了他,这世间真正能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又有几个?”

    “少年这个时候的复仇其实不过是满足自己攫取权力欲望的第一步而已,他早已被权欲蒙蔽了双眼,甚至比他的师父还要残暴,他每隔几年就要精心培育一株灵菜。”

    “有一年,这个已经长大成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的少年,意外获得了一株灵力惊人的灵菜,这个祭灵玄女不同于此前他吃过的任何一株灵菜,因为在她的身上,他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这个人是灵儿,对不对?”季南风深深地看一眼凌天黎,原来他还有过这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怪不得如今的他连一点术法都沾染不得,想必便是自毁辜负了灵儿,因此自废了一身的法力吧。

    “对。虽然这个少年已经在上百年的修炼中在人界轮回了好几世,获得了他的师父噬天老人穷尽一生都在追逐的不死不老之术,然而他依旧还保留着他第一世关于那个曾经愿意为了他赴汤蹈火的女子的记忆。存放灵儿尸身的泥塑一直还在原来的地方摆着,少年一开始带回了这个祭灵玄女,还异想天开地想将泥塑中的灵儿的记忆镶嵌到她的身上,这样至少他还能感觉得到灵儿的存在。可是,试验无数次之后,他只能无功而弃,专心将这个祭灵玄女培育成一株最滋补的灵菜。”

    “而所谓灵菜,其实就是孽天之子或是祭灵玄女的肉身,术法记载上云,凡是要通过吃掉他们的肉身才可以获取他们灵力的人,统统被称为灵菜。而培育灵菜,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一步就是——爱。”

    “首先先全心全意地对灵菜付出爱,不计回报地付出,当然,只是暂时地不计回报,等时间一到,要连本带利收回来的,这样,灵菜才会慢慢地从心底里接受你,视你为亲人,心甘情愿地让你的记忆进入她的魂魄,与她合二为一。

    等到灵菜长到双十年华时,便可以放心享用了。如果,灵菜是在充满怨恨的环境中长大,那么噬食者将不仅不能获取灵力,还会因为灵毒反噬七窍流血而死。”

    “这个少年原本是想在祭灵玄女二十岁时,便将她挥刀切下而食,然而令所有人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两个人,一个是被称为黑暗至尊的邪魔,一个是天真烂漫的占卜星女,居然就在少年刻意为之的朝夕相处间产生了真挚的感情。”

    季南风听到这里,已经分不清是这个故事太曲折,还是凌天黎有意要做这么长一大段铺垫,然而还是忍不住惊叫道:“呀,居然会这样!”

    “是的。他们的确爱上了彼此。”凌天黎淡淡地点点头,喝一口茶之后,眼光迷离的看着某一处,许久才重新开口,然而语气却忽然一转,冷冷地道,“但是,灵菜和主人一生都注定是猫与鼠的关系,这一辈子都必定是伤害与被伤害,怎么可以相爱?少年自然比谁都清楚,他一旦假戏真做爱上了滴有自己精血的灵菜,后果会有多么可以预料到的危险,而被自己的灵菜爱,又是怎样一件会被黑暗世界的主宰魔尊惩罚的罪过。他虽然爱她,但毕竟还没有爱到可以为她舍弃追逐几生几世才得到的权力与地位的地步。所以,他便在她的头顶钉入了三枚金钉,封印了她的部分记忆,并且决绝地将她送出了自己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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