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相思崖顶回到榭堂,淳于映先去了凌天黎的书房找他,看门的一个小厮说堂主大人下山去送沙墨音了,临走时曾有过交代,说是淳于映若是回来了,便先去季南风的西宫等他,他很快便回来。
“哦,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那个叫尹椴尘的小厮转达了凌天黎的意思,便转过身一心一意地继续拖着一把于他瘦弱地甚至有些娇小的身材而言过于硕大的扫帚,并不熟练地扫地。淳于映来榭堂也有些时日,知道他平时一向沉默寡言,不喜与人打交道,便主动打发人下去了。
平心而论,他显然并不是个合格的小厮,连扫地这种简单的活计都做得很生疏,不知道当初是怎样通过层层严格的审核进入榭堂的。迅速地瞥了一眼他那满脸狰狞恐怖的疤痕,淳于映转身向外走,一边忍不住暗自忖度这个人曾经经历过一场怎样凶险的火灾,才会烧成了这般模样。
出了雅筑轩之后,接下来该何去何从,淳于映心里倒一时没了主意。说实在话,尽管心中也有许多事情想对季南风讲,然而,每次一看到季南风,便总觉得有一层无形的墙早已悄悄地筑在了他们中间,他们已经回不去过去那种曾经共过生死的关系了。
唉。果然,一切都是会变得呢,人的心,尤其如此。淳于映心里暗暗叹一口气,信步走到某一处他叫不出名字的亭台里坐下。而亭外,不知何时已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淳于映望着薄薄的雨帘,揉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一时兴起,伸出手去,在半空中随意地画一个圈,那雨帘便自动在他画过的地方断成两截,沿着他手指移动过的边缘旋转翻飞,而他的思绪也如这旋转不停的雨珠般飞快地梳理着。
这次从乾坤洞出来,本意是要找出十年前害得淳于一族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然后便继续回乾坤洞完成他对杂糅鬼佬的承诺。可是,已经回来两天了,哥哥似乎并不想提起他想找寻的真相,尽管他早就看出来他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难道他们的敌人已经强大到让哥哥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都不想贸然让他知道真相的程度了吗?
究竟,究竟十年前的真相是什么?究竟是谁将那一纸伪造的血书埋在了淳于府的墙根下,而且还模仿了他的笔迹?又是谁使用了那种鬼风刀,亲手切下了爹爹的头颅?娘亲口中的师哥又是哪一个师哥?三弟又是如何变成心中这般模样?
这一切都是个谜,而要想解开这个谜,显然关键还是经历过那场灭门惨案的人,或许,或许柯良弼会知道一些什么。这十年来,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柯良弼,然而每次刚一想到他,便马上又否定了这种假设。因为,在他的印象中,柯良弼始终是个一脸谦卑的笑容,看起来毫无野心的憨厚部将,毫无攻击力可言,况且,他和淳于枭的关系是那样的好。
千毒?蓦地,他的脑海中忽然出现了这个名字。当年,翁岩与一群官兵在烟陇宫外抓他的时候,他曾听翁岩提起过这个人,言下之意似乎是受这个千毒的委托前来捉拿他的,那么,谁是千毒呢?对,翁岩一定知道!
一想到这里,淳于映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今日碰见翁岩的地方是在顾府的后巷,难道,他是来找柯良弼的吗?还是,他也是收到了华山派穆和的英雄帖,来参加比武大会的吗?
“淳于映,我们又见面了。”淳于映正在思忖着要不要立刻去一趟顾府,证实一下自己的猜想,耳边却不远不近地响起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下意识地回头看去,竟然果真便是翁岩,他头上依旧戴着一个硕大的风篷,虽然站在雨中,然而身上却并不曾沾湿,那些细细的雨珠在即将落到他身上时,便似乎遇到了什么极为忌惮的力量,凝滞不下。
“你怎么来了?”榭堂的戒备不可谓不严,十二道封锁线,分别由金木水火土中的各阵列杀手组成,别说是一个外人,就连一只山外的苍蝇想飞进来,都得先验明正身,可是翁岩却真真正正地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了!淳于映心里暗暗一惊,然而再细细一看,立刻便释然了,嘴角微微一弯,道,“原来是遁隐无形,怪不得这些普通的武学之人发现不了来了外人。”
“不全是。”翁岩摇了摇头,很诚实地道,“在进最里面这一道门时,我还真的差一点点就被那两个守门人发现了,榭堂果然名不虚传!”
“那两个人是榭堂级别最高的金杀阵列中的顶级杀手,想必也只是凭经验和直觉感受到了什么异样吧,其实应该并未真的看见了你。遁隐无形是多么厉害的隐形术啊!”淳于映看一眼木雕一般笔直立在风雨中的翁岩,山风鼓起了他的衣袖,风直往里面灌,他却像丝毫感知不到这大自然的变化一般,始终那样淡淡地立在那里,淳于映心里不由地对他来此的动机捉摸不透,试探着问道,“这么大的风,又下着雨,你为何到此处来了?是来看她的么?”
“所以说我不喜欢南方,总是这般阴雨绵绵。”风蓬下的眼睛静静地与淳于映对视了数秒,翁岩轻轻地点点头,默然片刻,又问,“她住在哪里?”
“嗬,真是看不出来,名动天下的巫影堡堡主居然当真会为了看一个女人一眼,便如此不辞辛劳地大费周折!”话里不无讥讽地笑笑,甚至还有些许的没来由的恼怒,淳于映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友善,道,“凭你翁岩堡主这样大的能耐,难道还会找不到她住在哪里吗?这个榭堂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嘛。”
“我此次前来只是想见季南风一面,并不想节外生枝,若是翁某在山中游荡太广,恐迟早会惊动了榭堂中人。”听出来淳于映语气里的不悦,翁岩却也只是温厚的笑笑,好脾气地道,“若是你肯为我指点一二,我想我便能在凌天黎回来之前下得山去,比武大会即将开始,想必你也不会愿意在此之前,凌天黎因为和我有此完全可避免的一战,而伤了元气吧?”
“莫非,你之前所说的回来办一点事,指得便是参加比武大会吗?”若不是翁岩此刻提起,淳于映差不多都要忘记问他这件事了。
“不是。”翁岩回答得很干脆,见淳于映显然不相信,他便又补充道,“翁某早就过了那个追名逐利的时期了,这等小儿嬉戏之事,实在已经提不起任何兴趣了。”
他回答得很诚恳,并且语气一直便很平和,淳于映觉得自己若是再没有个好态度,倒真显得没有涵养了,便稍稍调整了一下表情和语气,抬起步向季南风的西宫走去,头也不回地招呼翁岩,“你继续用遁隐无形,跟在我后面便可,路上遇到人,我自然会应付过去。”
悄悄躲在墙角的一个头发稀疏几根的癞子头,名叫韦济圆的小厮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愕地看着淳于映对着面前一块空地表情丰富地自说自话般说了半天话后,转身疾步离去的背影,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都合不拢,直到淳于映的背影终于消失在回廊尽头时,他才勉强挪动了一下步子,低头想了想,扔下手里的扫把,扭头便没命地向北寒宫跑去。
“什么?你是说堂主大人的那个弟弟对着面前一块空地说了半天话,然后向西山主的西宫走去了?——哎呦,莫大夫,轻点!”龙小煜舒舒服服地侧卧在床上,莫大夫正在为他被玻璃渣刮伤的脚掌换药,听完像白日里撞见了鬼一般,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将方才所见讲给他听的韦济圆的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而莫大夫不知道是不是也如他一般,太惊讶以至于手一抖,手里拿着夹玻璃渣的铁钳夹到了脚掌肉上。
“对不住对不住!”莫大夫忙不迭地向痛得大呼小叫的龙小煜致歉,惶恐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事没事,你继续。”知道这个莫大夫天性胆小,一定是被韦济圆刚才那一番神乎其神的说法吓到了,龙小煜勉强忍住痛,安慰他,一边扭过头狐疑地问韦济圆,“你怎么会知道他对着虚无的空地说话?难道,你在监视他?”
“回银龙护法的话,小的不敢,只不过是小的在打扫庭院的时候,碰巧看见了而已。”凌天黎临走时,嘱咐过他不可将命他暗中监视淳于映的事情说与任何人听,否则便要他人头落地,他韦济圆自然不敢对龙小煜说实话。
“本护法知道了,不过你也看到了,我的脚伤成这样,只怕是去不了哪里了!”龙小煜指指自己的脚,表示爱莫能助,看一眼皱巴巴的脸上神情间仍旧不能释然的韦济圆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有点不耐烦甚至不屑一顾地道,“更何况,有些人会有臆想症的嘛,说不定堂主大人的弟弟便是如此,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你一个扫地的小厮,连杀手场都进不了,倒管起这等闲事来了!”
“是。那么小的这便就退下了。”尽管神色里有一丝一闪即逝的气恼,然而韦济圆还是很快地便用最谦卑的姿态倒退着走了出去。一走到龙小煜视线所不及的地方,他脸上卑微的笑容立刻便僵硬了下来,回头看一眼龙小煜侧卧的地方,目光刻毒而怨恨,就连脸上沟壑纵横般的伤疤里填满的都是仇恨。
龙小煜,等着瞧,看我们九大家族究竟谁会笑到最后!我崔白舟会让所有对不起我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莫大夫,你稍微快一点,我得马上去个地方。”待韦济圆退出屋子之后,龙小煜略微一沉吟,压低声音对莫大夫道。
“是,很快就好。”说话间,他手里的纱布已经很麻利地在龙小煜的脚上包扎好了,“银龙护法这两日需忌豆腐,酸辣之物,还有-----哎,银龙护法,老朽的话还未说完呢!”
不等他的一番告诫之言完全嘱咐完,龙小煜的身形一闪,已经消失在了门外。
“唉,人倒是不坏,就是性子急了点!”莫大夫捋捋胡子,望着龙小煜消失的方向颇有深意地叹道。
北寒宫距离西宫其实并不算太远,只是龙小煜脚上受了伤,虽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痛得夸张,却也多多少少有些影响到了他的轻功施展。他的白烟琴原本就系出于巫术一脉,对于术法古籍上多有提到的遁隐无形之术,他自然知晓。
因此当韦济圆说淳于映梦呓般对着半空中自说自话时,他立刻便猜到了山中一定来了外人,而且此人术法的修为一定不低,他一定是用了遁隐无形,同样修习术法而且灵气惊人的淳于映看得到他,而凡夫俗子如韦济圆却看不到。
待他一路嘀咕着赶到季南风的西宫时,翁岩已经在淳于映的陪同下离开了。
“喂,季南风,刚才那个真淳于映可曾来找过你啊?”自从淳于映出现之后,龙小煜便一直习惯称呼他为真淳于映。他大摇大摆地从开着的窗户轻轻跃进了房子,并且一进去劈头便问坐在桌前笨拙地绣花的季南风,待他眨眨眼睛看清季南风低着头在做什么的时候,眼睛立刻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问道,“哇哦!季南风,别告诉我你这是在绣花,而且还是在绣一双长得如此古怪的鸭子?”
“龙小煜,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下次你若是再不敲门,直接这样跳窗而进的话,别怪我跟你翻脸!”认真地低着头一针一线绣着一对戏水鸳鸯的季南风,一抬头看见悄无声息地立在自己身后,探头探脑打量自己手中香囊的龙小煜,第一个反应便是手忙脚乱地将香囊藏到了身后,霍得一声站起来,瞪着他。
“哇哦!季南风,你的脸红了?”非但没有理会季南风的恼怒,反而像发现新大陆一般的仔细研究了一下她的脸色,龙小煜立刻咋咋呼呼地兴奋地叫了起来,“你真的脸红了哎!我说不至于吧,不就是绣了两只又像鸡又像鸭子的东西么,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说出-----”
“你说完了吗?”强压下心里的不快,季南风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一字一字地道,“说完了,就请你从哪里来的便回哪里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真生气了?好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见季南风的脸色果然已经有要发作之色,龙小煜连忙收敛了脸上戏谑的笑,正色道,“我是来和你说正事的呢!你刚才可曾看到淳于映带着一个人来找过你么?”
“没有。”季南风翻个白眼,又重新坐了下去。
“喂,我是说正经的呢,你可别赌气敷衍我,山中很有可能混进了烟陇宫的人!”季南风几乎不假思索且毫无诚意的回答,没法让龙小煜相信她说得是实话。
“没有就是没有,信不信由你。”季南风不慌不忙地喝口茶,才抬起头问瘸着一只脚金鸡独立般站在面前脸色沉吟的龙小煜,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相信,“你如何得知这山中来了烟陇宫的人?难道你觉得凌天黎精心布下的十二道封锁线就这样形同虚设么?”
“难道你不觉得对于遁隐无形来说,这十二道普通的封锁线的确就是形同虚设吗?”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季南风,龙小煜眯着细长的桃花眼缓缓地道。
“遁隐无形?!啊~~”季南风的反应果然如他预料般的大,立刻就瞪大了眼睛从凳子上站了起来,一激动,手便被绣花针刺了一下,渗出血珠,她却像丝毫感觉不到一般,只是追问龙小煜,“你是说有人使用遁隐无形混进山中来了?”
“对。”龙小煜瞪一眼她,不由分说地伸手牵过她滴血的手指,俯身凑了上去,轻轻将血吮吸出来,然后酸酸地道,“我就知道你一听到遁隐无形这四个字,就会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季南风不记得的,凌天黎查不到的,他却因为一次很偶然的奇遇知道了一些。那个一身黑衣的怪老头所说的,关于那个巫影堡的堡主翁岩是如何地对季南风好,而季南风又是如何的小鸟依人依赖他的事情,龙小煜至今都记忆犹新。
“你又胡说了!”季南风没好气地将手从他掌心抽了回来,瞥了一眼指腹的针眼,揉揉每次一努力地想起什么事情便如现在这般胀痛的太阳穴,低低地辨不清情绪地道,“我不过是觉得奇怪而已,据我所知,只有灵力达到了第六层飞天之境的术士,才能掌握这遁隐无形之术,像烟陇宫的谷篱老怪就极擅长此隐形术,可是按道理来说,他那样一个行事慎重到甚至多疑的人,没有道理冒着这么大的危险亲自只身混进榭堂总坛中来啊,他的目的何在?你刚才问我,淳于映有没有带着一个人来找我?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
&/di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