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榭堂天下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十四章 天星,守望,坠崖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淳于映走出山门,欲到对面的相思崖上去,烟陇宫临时搭就的营寨是必经之路。想起以前谷篱老怪种在他脑袋中的金蚕蛊,害得他生不如死的事情,淳于映便暗暗握紧了双拳,望着那面在一排匆匆搭建还未完全完工的木楼中央飘扬的烟陇宫的宫旗,面色转冷,目光中透出凌厉的光。

    烟陇宫一干人等本来都住在自己带过来的帐篷里,后来大概是见榭堂这边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便试探着开始伐木造楼,先是一座,然后是第二座第三座,如今那一片住宅区俨然已成规模。

    “哼,可笑小儿,胆敢公然在吾对面著楼而居!待哪天本尊腾出手来,看不一把大火烧他个一干二净!”这是凌天黎在听到下属禀告时,冷冷所出之言。此时淳于映想起,也忍不住唇角冷峭地扬起。

    谷篱老怪,既然哥哥说现在还不是时候来赶你这丧家之犬,况且我现在也要去相思崖顶见孔天星,那就暂且也留你几日!

    淳于映爬上相思崖顶的时候,凌天黎和沙墨音碰巧从崖顶别院里出来,孔天星站在窗口目送他们离去。或许是凌天黎早就和沙墨音解释了这前前后后的因果,因此,当淳于映出现在沙墨音的面前时,他并没有对这个和凌天黎长着一张几可乱真的脸的人表现出太多的惊讶,而只是微微颔首致意。

    “墨音哥?”怔怔地看了看面前粗衣麻裤的中年男人片刻,淳于映才将信将疑地问道,“你真的是墨音哥吗?”

    “老了很多是吧?”沙墨音自嘲地笑笑,几步走下山来,拍拍淳于映的肩膀,岁月已经打磨掉了他身上的锐气,取而代之是一种甚至超过年纪的慈祥和包容,“这么多年,你过得还好吗?听主公说,你拜在一个叫杂糅鬼佬的术法天才门下?”

    “是的。自那日在驿站中醒来之后,我便是一直在乾坤洞里学习术法。”淳于映恭恭敬敬的回答,眼眶因为看到了十年前的故人而隐隐发热,沙墨音斑白的两鬓更是让他心中陡升物是人非之感,“墨音哥,你的头发如何白了这许多?”

    “呵呵,人老了,头发自然就白了,不过是自然规律而已,你无需替沙某伤悲!”感觉到了淳于映喉尖的哽咽,沙墨音爽朗地笑笑,抬起手指指相思崖顶翘首向这边张望的孔天星,“不过,孔妹子倒是一个例外,这十年的时光似乎将她遗忘了一般,妹子还是那样的美丽动人!”

    “确实,孔姑娘倒真像一点都没变呢!”淳于映顺着沙墨音的手指看过去,窗口的孔天星向他微微颔首浅笑,他也微微一笑作为回应。

    “上去吧,她听说你回来了,早就备好了茶在等你呢!”沙墨音点点头,转头向淳于映告辞,”那么,后会有期!”

    “怎么,墨音哥今晚不在这留宿么?”听出沙墨音话里的离开之意,淳于映颇是不舍和疑惑。

    “实不相瞒,沙某家中尚有几只牲畜需要回去照看,实在不方便在外过夜!”沙墨音笑笑,竟然略微有点不好意思的味道,道,“不过,来日方长,既然淳于映贤弟你如今回来了,哪天得空了,就与凌天黎主公一起到沙某的寒舍中来坐一坐!”

    “好吧!那就此别过!”淳于映不舍地抱拳,目送沙墨音的身影走下坡头时,才转过身向孔天星的别院走去。

    凌天黎为孔天星修建的这座别院共有四间房,四面皆种满奇花异草,看上去煞是别致幽美。进门处,便是一座矮矮的坟茔,淳于映乍看第一眼,还以为是沈泽羽或是梁冬易的衣冠冢,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那是我爹爹。”正在努力辨别墓碑上那两个字体怪异的字,一身青衣的孔天星从屋里走出来了,夕阳的余晖斜斜地印在她的身上,印得她的面容宛如梦幻般不真实,在那一瞬间,淳于映差点就要以为是十年前的梁冬易又回来了。她走到那块石碑前,缓缓地蹲下,伸出手去抚摸冰冷的墓碑,动作轻柔地就像生怕惊醒了墓中沉睡不醒的人一般。

    “你----还好吗?”怔怔地看着这个十年前像朝阳一样生机勃勃的女子带着沉静的笑容,缓缓地向自己走来,淳于映讷讷地只说得出这一句话。

    “好。-----你呢?”孔天星淡淡一笑,目光久久地注视着面容已经长大成为一个轮廓清晰干净的大男孩的淳于映,就像是在凝视过去那一段长达十年的光阴。

    “我也很好。”已经熬过去了的苦难便不能算作是苦难,更加不需要再言与别人知道。他和她其实都是一样的人,习惯了以坚强的一面示人,而将那些黑暗的记忆永埋心底。

    “进来喝杯茶吧,是用去年雪融之水泡成的。”又过了许久,孔天星淡淡一笑,轻轻地开口打破了这表示着缅怀的沉默,不等淳于映说什么,已经先举步回屋了。

    淳于映跟在她后面进去,一眼便看到了墙壁上挂着的两根又长又大的黄瓜,心里暗暗寻思这便应该就是龙小煜口中所说的沙墨音拎来的黄瓜了,忍不住嘴角微微一弯。果然呢,没有谁的生活会一直在原地打转,即使苦难将通向明天的路围得水泄不通,也总是要找到一个缺口,放自己一条生路的。

    孔天星这间客厅简陋地简直没有任何的摆设,除了壁上悬挂着的几幅水墨山水画,和一张木桌几根木凳,便别无他物。淳于映不由得暗暗埋怨凌天黎不该如此地怠慢孔天星,让这相思崖顶的别院简陋至此,脸上的表情便也现出微微的不快。

    “是我执意不要其它物什的,不关凌天黎的事。”仿佛是看出了淳于映紧锁的眉头后面的缘由,孔天星甫一端茶出来,便笑着解释了一句,看一眼淳于映正在仰头仔细观赏的画卷,又道,“自从陈国到了这南岭,我便无一日不想念故土,于是,凌天黎便托人特意去了一趟陈国,替我将原来的住处画进了这画卷里。”

    “唔,画得很像呢,怪不得我一看到便觉得画中这地方似曾相识。”淳于映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走到屋内唯一一张桌子前坐下,环视一下因为空空荡荡而备显冷清的屋子,叹一口气,斟酌了一番,还是道,“你还这样年轻,为何要学那庵堂里的尼姑一般,过这等清苦的日子?难道,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了能令你心动的事或人了吗?”

    “不是这世间没有乐趣,只是有些东西一旦没了,便再也找不回来了。”孔天星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目光窄窄地落在手中的茶杯上,淡淡地道,“况且,我也并不觉得这很苦。这里有爹爹日夜陪着我,晚上我睡不着觉,打开门就可以和爹爹说话了。而且,只要一想起大哥哥和梁姐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从崖底爬上来,我便更加觉得我住在这里等他们是对的了。”

    “那这十年里,你可曾看到过他们爬上来过一次?”有点气恼这个女子近乎顽固的倔强,淳于映语气里第一次现出了不悦的口吻,不无讥讽地道,“可曾在夜深人静时,听到他们肩并着肩从你的窗前走过么?”

    “没有,不过,我相信,也许就是明天,他们便会出现了。”不知道是十年的独居,已经让孔天星的反应变得迟钝,听不出来淳于映语气里的讥讽,还是听出来了但是不屑于争辩,她只是望着淳于映,很认真地一字一字地道。

    “嗬,是吗?”孔天星的不反击反而让淳于映油然而生一种淡淡的伤悲,不是为孔天星,而是为自己,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失去这种不管不顾,执着地期待某样东西的勇气很久了,“那但愿吧。”

    “不说这个了。淳于映,我听凌天黎说,你现在的术法修为可不是一般的高了哦,是不是真的啊?”见淳于映的脸色隐隐地有些不悦,孔天星便有意岔开了话题,“真是想不到啊,你和凌天黎居然是两兄弟,而且居然能够在失散十年之后还能奇迹般地再次遇见彼此!”

    “恩,也许是老天爷见我们兄弟俩吃过的苦实在太多,不忍心再拆散我们了吧。”淳于映感慨地笑笑,道,“至于哥哥说得什么术法修为很高,不过是溢美之词而已,孔姑娘不必当真。”

    “你不必过于自谦,凌天黎主公从不轻易在人前夸赞谁,至少我是第一次听到他那样赞不绝口地提到一个人。”

    “孔姑娘-----”

    “不必客气,如从前一般直呼孔天星之名便可,你一口一个孔姑娘,反倒显得生疏,”不等淳于映说完,孔天星便轻轻但坚决地打断了他,笑容里有淡淡的玩笑意味,“况且,我印象中的你,好像并非如此谦恭有礼哦,反而还微微有点,有点-----”

    “你是想说有点年少轻狂,是吗?”见孔天星歪着脑袋,似乎不知该找个什么样的词来形容从前的淳于映给她的印象,淳于映笑着接过话来,见孔天星果然深有同感般地连连点头,又接着道,“十年了,谁都已经变了许多,不变才是不正常的。孔天星你不也早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活泼烂漫的女子了吗?”

    “我现在就是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懒了,懒得吃饭,懒得出门,懒得想起从前。”孔天星幽幽地叹一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株已经吐出点点花蕊的矮桂上,良久才复又收回,强表现出一丝轻松,笑着问淳于映,“你这次回来好不容易才与凌天黎兄弟团聚,应该不会再走了吧?”

    “不,我只能在这边待半个月。”淳于映摇摇头,见孔天星面露不解,便又补充道,“杂糅鬼佬,额,他算得上是我的师父吧,他只给了我半个月的时间出乾坤洞。”

    “哦,我懂了,我听说武林中不日便将举行一场规模空前的比武大会呢,你是特意回来参加此次大会的吗?”

    “比武大会?”淳于映茫然地摇摇头,道,“什么比武大会?我不知道啊,哥哥也未曾对我提起过啊。”

    “哦?凌天黎没有告诉你?”孔天星也觉得有点奇怪,略微一沉吟,却又很快便明白了过来,笑笑道,“是了,他当然不想告诉你了。这次比武大会是由现在的武林盟主华山派掌门人穆和主持发起的,他广发英雄帖,邀请天下各路豪杰,届时比武大会将分成术法和武学两大派别,旨在让术法和武学一较高下,而新一任武林盟主也会在此次比武中产生。”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次比武名义上是角逐出新的武林盟主,其实不过是要让术法和武学来一次正面的对决。”

    “是的。而如今,榭堂的凌天黎堂主是新一代的武学神话,几乎是尽人皆知的一个事实。而淳于映你自然便是术法之中的翘楚人物,凌天黎主公当然不希望你去参加这次的比武大会,与你兄弟相争咯!”孔天星眨眨眼睛,看着面色呈沉思状的淳于映,“淳于映,你会去参加这次的比武大会吗?”

    “我当然不会去。”淳于映想也不想,便斩钉截铁地摇摇头,道,“先不说哥哥不希望我去,更何况,我也并未收到什么英雄帖啊。那照你所说,新一任武林霸主便是哥哥无疑了?”

    “也不尽然。虽然榭堂作为暗杀圈中毫无争议的翘楚,然而在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眼里,榭堂始终是个备受非议的魔教黑道,素来便与烟陇宫,巫影堡并称魔教三大修罗场。即使这次凌天黎真能一举击败武林其余各派势力,依孔天星看来,华山派的穆和也未必当真便会将武林盟主之位禅让于他。”

    “哼,所以说,哪里有什么武林正道,不过是一群自命清高的狂徒罢了,他们又哪里懂得什么信守承诺!”淳于映冷笑,道,“既然他们如此看不起榭堂,那为何还要邀请哥哥去参加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比武大会呢,直接内定一个盟主不就行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虽然素来敌视榭堂,然而毕竟榭堂这许多年来一直便挑起着传统武学的大梁,要不是榭堂培养出来一批又一批卓绝的武学奇才,只怕武学没落地要更加厉害了!因此,对于术法来说,凌天黎毕竟还算是自己人。”

    “原来他们不过是想利用哥哥而已!”一想到这里,淳于映便气不打一处来,想也不想,赌气脱口而出,“若不是看在哥哥的面子上,我还当真想去会会这些虚伪的武林中人,斗他们个落花流水!”

    “恩,有点十年前的模样了。”看着淳于映气呼呼的样子,孔天星忽然笑了笑,然而口中蹦出的十年这个词却让某些一直回避的人事不可避免地一齐浮现在脑海里,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便僵硬了下来,低下头去,不再说什么。

    两人一时之间却沉默了下来,各自想着心事。又过了更久的时间,淳于映又问了些这许多年她一个人平常都吃些什么,可曾去过临近的古水街看庙会什么的诸如此类的问题,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也便趁机起身告辞。孔天星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便也不留他,只将他送出屋外。

    “你走之前,倘若还有时间的话,再上这相思崖顶来坐坐吧,这一别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呢。”孔天星送到门口便不再往外走,只是用哀伤的语调表示着自己心中的不舍和感伤,“墨音哥独自一人住在东篱谷中,大哥哥和梁姐姐在崖底,你又远在乾坤洞,我们这些人,实在分别得太久了----”

    “唔,你放心吧,临走之前,我一定会来和你道别的!”仔细体会了一下孔天星最后一句话里包含的苍凉,淳于映缓缓地郑重地点点头,“你要保重!没事的时候,别老窝在这崖顶,也去对面找哥哥和季南风他们玩一玩,我看他们那个龙小煜就挺有意思的!”

    “我知道的。你就放心吧!”孔天星笑笑,挥手与他告别。目送淳于映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莽莽的夜色中,孔天星缓缓地转过头,从那座她住了整整十年的别院开始,到别院前那座低矮的坟茔,眼睛里的光芒温柔地近乎悲怆,最后,她久久地望着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峭壁,嘴角忽然浮上一丝解脱的笑意。

    大哥哥,你还好吗?你是听得见星儿说话的,对吗?十年了,星儿一个人等了十年了,所有人都对我说,我等不到你回来的——一开始错过了,这一生就这样错过了,这是命,不可逆转不可改变地属于我的命。但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跟你之间除了那样一场仓促的相遇,真的什么都留不下!

    十年前的今天,你和梁姐姐选择从这里一跃而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因为不相信你们自己的命,却又无力改变些什么,所以才会宁愿生不同衾死同穴?可是,十年了,星儿真的是好累好累了,梁姐姐,对不起,星儿没有办法不来打扰你和大哥哥,原谅我,星儿来了!

    最后望了一眼对面那座灯火通明的山城,夜空中滑过一袭青衣,以最美丽的下坠缓缓地飞下了悬崖。

    &/div>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下一章 目录 上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