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快进去,还在这里瞎磨蹭什么呀?堂主大人如此生气,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事!”层峦叠嶂的尧山中,凌天黎居住的雅筑轩外,站得笔直的龙小煜和季南风,看着自半个时辰前凌天黎和淳于映进去后就再也没有动静的门窗,不知所措地大眼瞪小眼,龙小煜笔直地推搡季南风一下,兴师问罪地压低声音道,“要不是你闹腾着要去替他阻止那个什么柯雅桐嫁给别人,哪里会惹出这许多的事情来?你倒是乐于助人,可人家非但不领情,还罚我们在这里面壁思过,这下你说怎么办?本公子的腿可都站酸了!”
“我只不过是想做我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又没有硬拉上你来垫背,是你自己看热闹看得好好的,却偏偏要来多管闲事的!”脚下铺满了细碎尖利的玻璃渣,两人都必须凝足真气才能保证不被扎伤脚,因此季南风没有余力扭过头,只能没好气地瞪一眼面前的柱子,将它想象成身侧嘴脸可恶的龙小煜,柳眉倒竖,道,“要不是你扯开那破嗓子在那里大呼小叫,哪里会将他引了来?哼,现在还好意思来怨我!”
“你——好好好,算你伶牙俐齿,我龙某人甘拜下风不跟你吵!”龙小煜说不过季南风,只好悻悻地对着天翻个白眼,不服气地又加了一句,“好男不跟恶女斗,坏我形象!”
“呸,就你这副德行,哪里又有什么形象可言了?”季南风鄙夷地扁扁嘴,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龙小煜气得欲有发作之色,索性闭上了眼睛不去理会他,任由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雅筑轩内时有时无地传来淳于映和凌天黎的对话声,偶尔清晰的一两个字词可以听出来,是淳于映在替他们向凌天黎求情。
又过了更久的时间。龙小煜揉揉因为长时间的闭气而胀痛的双膝,可怜巴巴地看一眼额角也开始冒出虚汗显然强装若无其事的季南风,不满地道:“我说堂主大人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真罚你我站这么久的玻璃渣!说到底,你我还不是为了他才去闹那个王子绎的成亲大典的!”
“如果,你可以平均每半柱香少讲十句话,我猜你一定不会像现在这般累。”季南风面无表情地淡淡道。
“喂,季南风,你有点良心好不好,本公子可是因为你才被连累到这副田地的,你非但不感激涕零,反而还在这风凉话不断,未免也太过分了吧?——哎呦!痛!”一动气,凝聚在丹田处的真气便不受控制地散逸了些许,龙小煜的身体顿时往下一沉,脚板立刻便被铺陈在地的玻璃渣划破了一道口子,痛得他大呼小叫地跳着脚移到了一边,一屁股坐地上,捧着自己的脚掌心疼地直吹,“哎呦,好可怜的脚啊,长得这般风流倜傥绝世仅有,却要来受这样的苦~~~唉,好苦的命啊!”
季南风斜眼看一眼他被血渗透的雪白的布袜,眉头不忍地皱了皱,刚要说些什么表示慰问,雅筑轩的门却突然开了,凌天黎和淳于映站在门口。
“现在知道喊苦了?”凌天黎冷冷地瞥一眼龙小煜鲜血横流的脚掌,目光最后落在额角沁出点点虚汗面色苍白的季南风,冷冷地道,“那就应该在做出某个决定之前,先用脑子估计一下,会有什么后果!”
“你们快向哥哥说句好话,求他饶了你们吧!”淳于映不忍地看着龙小煜渗血的脚掌,向季南风使眼色,季南风却倔强地装作没有看见,将头扭向了一边。
“主公大人若是不生气了,自然会赦免了我们,他若是还在生气,我们求他也无济于事——呼~~~”龙小煜对着脚掌吹吹气,接着长叹一口气,委屈地又道,“唉,这世道啊,好人真是比杀人要难做得多啊!”
“哼,自作主张!你们两个是越来越不把本尊放在眼里了!”凌天黎冷哼一声,瞥一眼咬着下唇,显然也是极不服气的季南风,转身拂袖而去,“现在要饶了你们也不是本尊的意思,而是看在小映的份上,若是还有下次,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凌天黎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回廊的尽头,只有这句余怒未消的话还回荡在半空之中,龙小煜和季南风的视线从凌天黎消失的地方收回,不经意地碰在一起,两人俱是没好气地迅速瞪了一眼对方,将头扭向了另一边。
“季南风,你没事吧?”淳于映连忙过来扶季南风,很自然地顺手一拂,地上那些原本尖利无比的碎玻璃渣瞬间便变成了一颗颗圆润的玻璃球,再也没有了半分杀气。
尽管早就见识过这个淳于映役使死魂灵时的灵力有多惊人,然而看着他瞬间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运用凝云之术将所有的物体融化为球,季南风惊讶之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哇,我说淳于映兄,你这凝云之术已经练到第九层了吧?”龙小煜瞪大了眼睛看了地上咕噜咕噜滚动的圆球片刻,抬起头来又是敬佩又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淳于映,暗暗心惊,这个人,这个人好强的灵力,居然能如此与生俱来般自然的运用这等极其刚烈的术法!
“嗬,银龙护法果然好眼力!”淳于映微微一笑,便不再继续说这个话题,意识到季南风并不喜欢他在这里多做停留,下意识地在抗拒他搀扶她的手,上下看一看她没什么大碍,便知趣地拱手告辞,“此次回来,在下尚未去看望过孔姑娘,二位好好休息一下,淳于映便先失陪了!”
“淳于映兄慢走!”龙小煜也微微抱拳致意,默默目送着淳于映的身体像被风吹拂一般轻盈地慢慢消失在回廊的另一端,龙小煜一边频频点头表示赞佩,一边啧啧叹道,“季南风,你有没有看到他离去时,双脚并未沾地么?此人好强的灵气啊,居然已经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地!不知道他是否知晓驱灵仪式----”
“你以为驱灵仪式是那样好知晓的上古宝术么?”季南风几乎是在龙小煜落音的同时,便狠狠地瞪他一眼,望着淳于映离去的身影,神色里因为想到了什么而忽然变得有点古怪,道,“虽然他的术法修为确实惊人,不过,你别忘了,要想练成驱灵仪式的所有秘诀,一个必不可少的步骤是什么!”
“哦,我自然知道——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嘛,这在术界又不是什么秘密。”龙小煜不以为然地道,“不过,本公子认为,就算是这样,他淳于映资质这样好,若是不练这种驱灵仪式,实在是太可惜了!若是古籍中所记载的是对的话,一旦练成这种驱灵仪式,就能超脱五界,永生不老,并且可以成为牲畜界和冥界、灵界三界的唯一主宰!哇哦,季南风,你想一想,这将是一种多么可怕多么具有诱惑的力量啊!”
“我可不觉得他会为了这样一种虚无缥缈的所谓力量,便去做自宫这等不要脸的事情!”季南风揉揉酸胀的腿,转身一瘸一拐地向自己的西宫走去,不愿意再继续和龙小煜探讨这个问题,心里却隐隐地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喂,你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了啊?等等我啊,我的脚受伤了,走不动啊!喂,季南风~~~”龙小煜连忙一跳一跳地几步追上季南风,长长的胳膊一搭,整个人便挂在了季南风身上,季南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却也没有推开他。
雅筑轩书房后的密室里,几个人端坐在一片袅袅的檀香之中,面面相觑地揣摩着坐在正上方那张铺着紫色貂皮手中抱着暖炉的堂主的心思。半个时辰了,这个一向做事雷厉风行的年轻堂主居然会一言不发。每个人都心情忐忑地暗暗思索最近是否犯下过什么不可告人的错误,是否应该在这个性情阴冷不定的堂主发怒之前站出来坦白。天气很冷,有人开始抬起衣袖,悄悄地擦拭额头沁出来的细小汗珠。
“诸位,今天召集你们回来,是因为有一件大事要和你们商量。”终于,那个坐在暗影里沉默了许久的年轻人终于缓缓地开了口,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划过这些在榭堂的杀手排名中位列金杀阵列的顶级杀手,声音忽然一沉,变得冷而决断,“十年前,凌某不才,承蒙沈堂主错爱,将这榭堂堂主之位传于我这不齿于人的无名小子。所幸的是,十年来,扫平南岭六帮一十四洞,西征苗疆蛊灵道,东收武夷山九大家族,凌某倒也不曾辱没了榭堂这天下第一帮堂主的名号。如今,榭堂已经隐隐有一执武林之牛耳之态势,但是,请记住,这无论如何不是我们的终结。这一场输赢的战争才刚开始。因为,不仅仅是武林盟主之位,我们榭堂诸位先代堂主的灵位应该供奉在中原朝廷未央宫的祠堂里!”
“属下愿听堂主调遣,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已经听出来凌天黎话里面的意思,榭堂中老一辈的绝顶杀手们不约而同地单膝跪下,以刀驻地,用榭堂中每一次出征时的手势表达着他们对凌天黎接下来将作出的任何决策的绝对服从。
凌天黎满意地看着这些臣服在他脚下的杀手,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号只要在江湖上一出现,都足以引起一场无可救药的恐慌,然而他们此刻却无一例外地不恭恭敬敬地跪倒在他的面前,他从座椅上站起来:“如今,这天下被一群乌合之众闹得四分五裂,天子式微,无力约束众诸侯。乱世出豪杰,榭堂要想入主中原,并非难事。榭堂以尧山总舵为中心,向南包括南岭诸派,向西包括巫蛊道等苗疆各帮,向东九大家族已在我势力范围之内,过去十年,我们已经解除了向北进军的这三方后顾之忧,从尧山向北,第一个要踏平的是楚国,如今楚王昏聩,继位人空缺不明,正是我一举拿下阳城的大好时机!因而,本尊决定不日便将发起对阳城的总攻,具体时间再行商议!眼下,还望诸位尽快将放出去的众弟子召集回来。谁还有问题吗?”
“没有。”十年的战无不胜,早已让这些人对这个年轻的堂主所做的一切决策有了下意识的服从和信任。众人互相看一眼,都摇头。凌天黎点点头,示意他们退出。
“堂主。”待众人井然有序地退出去之后,沙墨音从屏风后走出来,恭谨地向凌天黎微微抱拳行礼。凌天黎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墨音,不必多礼,坐吧。我刚才说的话想必你也都听到了吧,不知你有何想法?”
沙墨音就近寻了根椅子坐下,依旧保持着身体微微向前倾,努力倾听的姿势:“堂主所做的决定从来都是有理由地,沙墨音早已退出江湖不问世事,自然也不便妄加揣测。”凌天黎定定地望着他,良久之后才忽然冷冷一笑:“好吧,既然你执意不愿再与我们并肩作战,本尊自然也不会勉强。那么,你这次回来到底所为何事?”沙墨音抬起头,静静地迎着凌天黎淡漠的眼神,眼睛里闪过一丝埋藏很深的悲伤和数不清的失望,低声回答:“今天是沈堂主和梁副堂主的忌日。”
果然变了啊,这个孩子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心性淳朴的热血少年了,野心和欲望占据了他的心肺和大脑,他早已忘记了当初沈堂主将偌大个榭堂交到他手里时再三嘱咐过他的话了——天黎,榭堂乃一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手帮而已。你执掌榭堂之后,切记不可逾越了这一层底线,要记住,做坏人也是有底线地。榭堂的底线就是凭手艺吃饭,绝不染指江湖和朝廷。
凌天黎心中一凛,这么快?这么快那两个人已经死了整整十年了么?怪不得刚才那些平常一听到有新的行动便兴奋异常的嗜血杀手们个个情绪都不是很高,原来今天是那个人的忌日啊。
站在一处高地之上,远远地望着远处那座悬崖之上的点点和攒动的人头,凌天黎的眼睛里闪动着一束忽明忽暗的光芒,心中忽然涌上一层说不出的不安失落甚至愤怒。十年了,这个死了已经足足十年的人依然能够这样轻易地影响这些人的情绪,十年了,不管他怎样努力地将榭堂带领地越来越强大,在这些人眼里,他最终还是抵不过那个秀气地有些女气的沈堂主的吧?在他们眼里,他只不过是一个弑杀残暴的冷血堂主。刚才沙墨音的眼神中不是已经流露出了对他的失望了吗?若是,若是有朝一日那个让他们如此难以释怀的沈堂主真的重新归来,到那时候只怕这榭堂就真的要变天了吧?
他有时候会想,倘若他日他凌天黎死了,是否还会有人在十年后依旧记得来他的坟前为他烧纸钱。是否会有人在很多年后还会记得有一个叫凌天黎的克灵曾经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世上燃烧过它卑微的一生。
好吧,你们就尽情地祭奠吧!他凌天黎不在乎,他的这一生注定就是为了毁灭和重生而存在的,他要用他手上所掌握的力量来踏破那个烙在他身上的预言——名易之易,命易之难。
且看千年之后,谁在主宰着这茫茫人世!
最后望了一眼那两座衣冠冢前簇拥的人潮和对面相思崖顶地点点火光,榭堂年轻的堂主,这个拥有者不可告人的克灵身份的魂灵一拂衣袖,转过身缓缓地消失在夜色之中。走过一条回廊,碰到迎面走来的淳于映,凌天黎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和疲倦。每日每日在这样一个曾经被自己日复一日羡慕过的人面前演戏,真的有够累的!
“哥哥,这么晚了还没睡呢?”淳于映看到凌天黎,拐过长廊,直接抄近道迎了上来,看一眼凌天黎的脸色,有些担忧地神情黯淡了下去,“哥哥,你没什么事吧?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没事。可能刚才练功的时候太急了,心口有些紧而已,吃两颗静心丸就没事了。”凌天黎敷衍地挤出一个笑容,注意到淳于映显然精心收拾过的样子,“小映这么晚了怎么也还没睡?还要去哪里吗?”
“哦,我本来早就打算去看看孔天星的,见他们在沈堂主的衣冠冢前忙活着扎往生符,就帮着他们一起在弄,所以就一直忙到现在才有时间。”看一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淳于映自言自语地耸耸肩,“好像的确是有点晚了,也不知道现在去会不会打扰到孔天星呢-----哥哥,那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一步了!”
“恩,去吧。”凌天黎点点头,目送着淳于映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回廊的尽头。眼睛里勉强压抑着的嫌恶又重新浮现。榭堂中一些资历老地杀手早就对他一直讳莫如深的身份有所怀疑,在这种时候,淳于映这小子又回来了,只怕难免不给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留下什么话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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