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对你说的么?”这一个问题,翁岩回应地很迅速,见淳于映面露不解地看着他,又补充道,“是小棠对你说,我对她不好的么?”
“那倒没有----”淳于映心里说,这次回来,那个季南风简直像要刻意和自己拉开距离一般,正眼都不曾瞧过他一眼,哪还会和他说起这些啊。不明白为何这样一个问题能让这个一露面便沉稳老成的堡主,有如此惊讶地甚至有微微的难过的表情,淳于映狐疑地看一眼他,继续道,“只不过是我猜想的而已,你要是对她好,她会连命都不要也要离开西域到南岭来吗?”
“我恨不得拿我的命来对她好----”翁岩低低地对自己说,有片刻的失神。
“你还没说你这次到阳城来干什么的呢?上次你来阳城,是为了追杀我,这次呢,莫非又是受了楚王的密令,又要来害谁了么?”淳于映的话,尖锐地甚至隐隐有点故意挑衅的味道。
早在乾坤洞的时候,连杂糅鬼佬偶尔提及这个西域的堡主,都难得地面露赞叹之色,他便一直心存有朝一日学成出洞,一定要与这个杂糅鬼佬所编写的《巫影堡堡主列传》中,称其丰章伟资,术法修为已达上窥天道之境的术法奇才一较高下,今日既然他送上门来了,淳于映早就按捺不住要与他斗斗法了。
“翁某不过是来处理一点小事而已。”不知是涵养实在太好,还是识破了淳于映的小算盘,总之,翁岩居然很心平气和地淡淡地回答了淳于映,然后又将话题再次回到了他此行除了最想办成一件事,还最想见到的一个人身上,“你刚才还没回答我,小棠如今究竟过得怎样?”
“哦,这个问题得问我哥哥,因为我也和你一样,刚刚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而来,对这几年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一无所知。”淳于映指一指用沉默表示着他对这场对话并无兴趣的凌天黎。
“你哥哥?”翁岩的目光随着淳于映的手指很自然地转移到了一旁一声不吭,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闷闷不乐的凌天黎脸上,略微一沉吟,便明白了过来,“是了,当年我到淳于府来的时候,千毒好像是对我说过,淳于枭有两个儿子,只是不知选哪个合适一些----”
他的声音不像是在与人对话,而是更像是在喃喃自语般地回忆。虽然,对于他这样已经活了几百年的人来说,回忆实在是件很费劲的事情,至少想要完全理清这长长的一生就已经实属不易。
“她过得很好,于灵榭堂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才来南岭短短三年,便已经是名动整个暗杀圈的绝顶杀手了。”斗笠下的眼睛透过面纱静静地观察着翁岩似乎有点出神的表情,凌天黎淡淡地说道。
“那是当然的了!”听了凌天黎这一番话,翁岩似乎很高兴,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小小的得意,微微扬起斗篷下的脸,露出嘴角的一丝笑意,“我翁岩带出来的人,自然是不差的!她做了杀手了么?榭堂?喔,我记得他们的堂主好像姓沈,那人倒还是个人物!”
“沈堂主已于十年前宾天了。”凌天黎不卑不亢地打断了翁岩。
“哦?已经死了吗?”翁岩用略带惊讶的反问表达了该有的惋惜,对于他来说,早已在灵儿死去的那一年,便看透了生离死别。人,总是要死的。虽然,世人都惧怕死亡,并且用尽一切办法想要长生不老,却不知,即使真能向他一样长生不老,也未必便有多幸福,至少他是寂寞的,而且这寂寞他用了几百年去体会,“那现在榭堂的堂主是谁?他对小棠好吗?不会为难她吧?”
“她很好。”凌天黎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给了这样一个一语双关的回答,奇怪的是,翁岩也并没有再追问什么的意思,伸出一根手指凌空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风蓬,什么也没说,缓缓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背抵在了长满青苔的砖墙上。
他竟然主动给他们让了路!
看着那个微微躬身,示意他们先从这狭窄的巷子先过去的翁岩,淳于映心里的震惊甚至不亚于刚才看到本该是十六岁却依旧还如六岁那年一模一样的淳于木。
怎么会,十年前,这个人是如何的意气飞扬,甚至可以说是嚣张跋扈地逼着谷篱老怪将季南风给了他,他至今都还记忆犹新,为何十年的光阴,并未在他的容貌上留下太多痕迹,他看上去还和十年前一般,最多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处事风格却已经变了这么多?现在的他,居然非但能够容忍他刚才那样无力的挑衅,而且还可以如此谦逊地为两个后辈让路!
“多谢。”显然,凌天黎也是暗暗吃了一大惊,道谢的声音迟疑地甚至像是猝不及防。
走出很远之后,淳于映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在那条被阳光忽略的巷子里,那个一身黑衣的人还是那样久久地站在暗影里,一动不动,就像这面饱经风霜静默在岁月长河里的古老院墙。
“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巫影堡的堡主很奇怪啊?”淳于映追上迈开大步向前走着的凌天黎的脚步,低声问道。
“小映觉得他哪里奇怪呢?”
“好多地方都奇怪啊!比如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离西域几千里外的阳城,他是来做什么的,还有啊,十年了,为什么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变老,刚才哥哥也看到了吧,他那样一个传说中法力无边阴郁残暴的术法天才,居然主动地给我们让路!哥哥,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太不合情理了吗?”
“人是会变的吧,他过去那样张扬,并不表示他会一直不懂得谦逊啊。”凌天黎也轻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像一尊雕塑一样,静默在原地的黑影,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也或许,他表面的谦逊正是另一种高调的张扬。”
“什么?”淳于映听不懂凌天黎这一席绕口令般深奥的话,却也没有兴趣再探讨下去,而是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上,“哥哥,你有没有觉得他似乎很关心小棠呀?哦,就是季南风。季南风从来没有对你说过她在巫影堡那几年的事情吗?”
“没有。”凌天黎淡淡地答道,“当年,是孔天星最先在相思崖下发现了她,见她昏迷不醒好像伤得不轻,就将她送到了我那儿来了。夏侯大夫给她开了几天安神养心的药之后,又过了几天,她才醒过来。一醒来看到我,就和沈堂主他们一样,把我错当成了你。我见她当时情绪好像很失控,便也没有道破。不过,奇怪的是,除了你,还有与你相遇之前的那些事,在到尧山脚来之前那几年的事情,她好像都不记得了,甚至连她以前的确是在西域住过,我都是刚才听你和他的对话才得到确认的。”
“不记得了?”淳于映语气里的怀疑远远浓过惊讶。
“恩,起初我也与你一样,认为她并不是不记得,只是不愿意对我吐露实情而已。不过,后来我通过多方试探和调查,证实了她的确是被封印了记忆。”
“封印记忆?”淳于映倒吸了一口冷气。术法上有封印记忆一说,他虽早已耳闻,却是第一次听说真的有人会被施以了这样不留一丝余地的术法,而且这人还是他曾经共过患难的朋友,因为他的出现而改变了整个人生轨迹的朋友。
“对,有人在她的百会穴下钉入了三根金钉,选择性地封印了她的一部分记忆。”凌天黎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脚步也在终于走出了那条巷子拐了一个弯之后,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呀,如此说来,季南风那些年一定吃过不少苦呢!”淳于映在一阵不算短的沉默之后,忽然轻轻发出了一声感同身受般的叹息,“封印记忆是那样惨烈的一种术法啊----”
凌天黎转头看了一眼淳于映,目光一如当年淳于映知道田镇江会死于非命而面露不忍之色时,沈泽羽看向他的眼光-----不解,困惑,还有很多其它复杂的情绪。
“好啊,活得不耐烦了是吧?居然敢动手打季南风?季南风,你让开,让我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虚伪的花花公子!”凌天黎正要说什么,忽然前面不远处的大街上传来了一声熟悉的怒斥声,初时还以为是听错了,再细细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哥哥,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呀?等等我啊!”旁边的淳于映正在想着季南风被封印了记忆的事情,没有很听清那一声来得很突兀的喊声究竟说了些什么内容,更加没有听出来这声音的主人便是龙小煜,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便看见凌天黎的身形在眼前一晃,就已经拐过这个弄堂,向外面锣鼓声声的朱雀街掠去了,于是便也赶紧跟了过去。
凌天黎没有听错,在大街上发出这声音的的确是龙小煜。
当凌天黎和淳于映两个人趁乱溜进柯府后院之时,龙小煜和季南风两个人便趁乱跟在他们身后。初时,龙小煜还担心这个素来阴晴不定的堂主看到他和季南风居然敢不遵从他的意思,非但不立刻回榭堂,反而还继续逗留在这看热闹而大发雷霆,一直小声地提醒季南风:“喂喂喂,我说,你今天这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了,居然敢公然违抗堂主的命令?”
“你要是怕,现在扭头就走就是了,我又不会来拉着你。”季南风只冷冷地回答了他这一句,便再也不理会他。
后来,当一身红衣盛装出现的柯雅桐被三王子熊绎扶上那乘凤撵,而凌天黎和淳于映的身影终于消失在拥挤的人潮中时,龙小煜的兴趣点也终于按捺不住了,指着那边的柯雅桐,拉着季南风看:“喂喂喂,季南风,你看到了没?那个女人的身段可真是好啊!穿着那样肥大的新娘服都掩不住绰约的风姿,简直都可以去和伊春楼的那位沈萱萱姑娘媲美了!怪不得咱们堂主十几年了还对她念念不忘!”
“你还有完没完?那样下贱的青楼女子怎能拿来与她作比?”连季南风自己都不是很清楚,为何会下意识地要维护那个并未有过交情的女子,她瞪一眼咋咋呼呼引来无数路人奇怪眼光的龙小煜,挣脱被他一把胡乱抓在手里的衣袖,向旁边移了几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披着红盖头看不到脸的女子,神情复杂。竟然连旁边两个莽汉指着她脸上那道可怖的疤痕,嘻嘻哈哈地嘲笑她都没有注意到。
这个女人被她羡慕了三年,当她知道凌天黎主公的心里一直藏有一个这样的人的时候,便开始偷偷在心里勾勒她的长相。如今,这个人终于要嫁人了,而且要嫁的人看起来与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不知道为什么,当内心深处最初的那一层窃喜渐渐散去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竟是凌天黎主公。
自己深爱的女人就要嫁给别人了,他的心里该有多难过呀!倘若不是身处榭堂堂主的高位上,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他一定是不舍得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进别人的怀抱去的吧!
或许,她能为他做点什么呢,至少,也应该以他的名义替他再争取一下吧-----
蓦地,这个脸上有一道从额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的猩红疤痕的女子,嘴角缓缓地浮上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有些人,虽然注定不会属于你,但是他的幸福却与你息息相关。
那两个舔着脸对着季南风脸上的疤痕指指点点的莽汉,因为季南风毫无动怒的意思的反应,而变得愈发地无所顾忌,声音越来越大,终于被一旁的龙小煜听到了。
“如果不是嫌活得太久了的话,最好给我马上消失!”龙小煜走过去,对着那两个满脸横肉看起来一脸凶相的闲汉沉声怒喝了一句,那二人看了一眼龙小煜脖颈上那一道深深的疤痕,立刻便噤了声,灰溜溜地挤进人群,向另一个方向去了。
“喂,你这一脸微微笑的模样却是为了何故啊?”转头看一眼像什么事都不知道一样的季南风,龙小煜惊讶地多看了一眼她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不可思议地拉拉她,“喂,季南风,你不是神经错乱了吧?喂,你搞搞清楚呀,这场喜宴跟你没关系,你干吗一副这样受了刺激的痴呆模样?哦,我明白了,有关系,那个骑白马的王子替你收服了一个情敌!你在笑的便是这个吧?”
“你在说什么呀?”在自己的世界里神游,完全没有听到龙小煜眉飞色舞地在说些什么的季南风,转过头来看一眼他,目光很自然地落在他脖子上那道深深的疤痕上,挖苦道,“说实话,我对那位能够让你龙大少毫不犹豫地引刀自刎的传奇女子充满了好奇啊!”
“好端端地,干吗又说到她身上去了啊?待会我要是翻脸了,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少说她啊!”龙小煜翻个白眼,脸色居然罕见地收起了一贯的戏谑,变得严肃而认真。
“哼!”季南风闷闷地哼一声,转过脸去,赌气似地也不再说什么。其他事情随便怎么说,但是只要一提起这个他偶尔会提及的女子时,这个人的脸就会毫无例外地变成这样的隐隐欲发怒的紧张表情。
“喂,你刚才在想什么呢?怎么想得那样出神啊?”龙小煜自己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赶紧收了收脸色,挤出一个笑脸来,陪着笑向季南风道,“每个人都会有他不愿意被别人拿来取笑的事情的呀,你不是也一样么?倘若是我问你为什么脸上有这样一道长长的难看疤痕,你只怕早就在我身上戳了十几个窟窿了吧?别生气了啦!”
季南风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手一抬,指着那个骑白马的新郎,“龙小煜,你以你们男人的眼光看一看,这个男人可不可靠?”
“什么叫可不可靠?你问这个干什么呀?”龙小煜一时跟不上季南风的思维进度,只是顺着她的手指向那边神采飞扬地拱手向人群致意的熊绎望去,草草地瞟一眼,不明所以地望着一脸严肃的季南风,“好啊,长得一表人才风度翩翩啊,连我龙小煜龙大少都自愧不如。”
“我不是问他的长相,我又不是瞎子,他长得怎么样我还用得着来问你吗?”季南风没好气地翻个白眼,接着道,“我是说这个人的人品如何,性格如何,会不会是个好相公之类的,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明白了,你是想知道他的人品怎么样!”龙小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不等季南风脸上欣慰的笑意散去,却又立刻恢复成大惑不解地模样,“不过,他的人品怎么样,为什么要来问我啊?我和他又不熟。”
“哎呀,你废话这么多干什么,一句话,你到底给不给我看?”季南风的好脾气终于又到了风烛残年,柳眉倒竖,不悦地瞪着笑嘻嘻的龙小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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