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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堂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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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杂糅,翁岩,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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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乎是怕那两只眼珠听到要伤心,他压低了声音:“十年前,在去往陈国的路上,他被杂糅鬼佬的金箭破颅而过,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本来,杂糅鬼佬要将他也做成鬼目棕吃掉,是我后来答应在乾坤洞里陪他的期限由十年变成十五年,杂糅鬼佬才答应将章辰送给了我,并且给他雕了鼻子耳朵还有嘴巴,让他可以以食咒毒为生-----”

    “弟弟口中所说的这个杂糅鬼佬究竟是何许人也?竟然会有这等可怕的本领?”只匆匆看了一眼那两只几乎不忍多看的血淋淋的眼珠,凌天黎心中暗暗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看来,当年沈泽羽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倘若这榭堂的堂主大人之位当真是由这个真正的淳于映来做,凭他这样的际遇和灵气,只怕榭堂早就不是现在这种在术法大行其道而传统武学日趋没落的江湖里,挑起武学大梁使其不至于被汹涌而至的术法浪潮湮没成历史的翘楚地位了!

    “小映不敢对哥哥有所隐瞒,只是弟弟虽在乾坤洞中与其朝夕相处过十年,却也依旧对这个杂糅鬼佬一无所知。仅仅只是知道他因为长着孩童脸壮年身躯老叟四肢,是故自称杂糅鬼佬,至于他究竟姓甚名谁,因为什么缘故独自一人住在那乾坤洞里等等,当真是一概不知!”那两只叫章辰的眼珠虽然急不可耐地扑在那些鬼罐上吸食咒毒,然而,要想全部吃完这一百零四个鬼罐上的咒毒,毕竟还需要些时间,因而,淳于映和凌天黎都是一边静静地看着那两只迅速移动着的眼珠不断地膨胀,一边低低地小声交谈。

    “孩童脸,壮年身躯,老叟四肢?”就连凌天黎这个曾经在鬼窑中见识过不少与他一同烧制出来的模样稀奇古怪的恶灵之人,甫一听到这样恶作剧般搭配的组合,都忍不住微微变了变脸色,“弟弟是说,这个杂糅鬼佬不是由同一个人组成的,而是由三个截然不同的人碎裂的躯体拼凑而成的?”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

    “你和他在一个洞里待了整整十年,难道就当真从未问过他的来历么,或者,整整十年,那个杂糅鬼佬还是一样地不信任你,不肯对你直言相告?”有些不相信地,凌天黎忍不住狐疑地看一眼淳于映,他的脸隐没在昏暗里,看不清上面是怎样的表情,因而无从判断他说得究竟是不是实话。

    “哥哥假如亲眼见过杂糅鬼佬,就不会如此奇怪了!”淳于映扭头看一眼凌天黎,耸一耸肩膀,“杂糅鬼佬的脾气简直不是简单的‘古怪’两个字便形容地了的,阴毒凶残,暴虐偏狭,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啊,我这样一想便能够想到的所有不好的词都能安在他身上!别说信任我了,十年了,我还能从他那样的人的手上活着走出乾坤洞,都已经该谢天谢地了!”

    “原来如此!”凌天黎点了点头,又道,“他既然不喜欢你,那为何还教了你这一身的本事呢?”

    “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反正他那人怪得很,那些自以为是误打误撞进了乾坤洞的江湖人士,其实本来都是他自己故意跑到外面去千方百计引进来的呢,然后那些人真的来了之后,他又会是一副生气地不得了的模样,要么将那些人活活定死在土墙上,要么生生抠出他们的眼珠----总之,要多残忍便有多残忍!”仿佛是连想一下那些人的眼珠被抠出来时痛不欲生惨烈的情景,都让他自己的眼睛心有余悸地一阵痛,淳于映揉了揉眼眶,向那两只已经吮吸完所有蛊毒的眼珠招招手,“好了,现在封印这些鬼罐的符咒已经失去作用了,----爹爹和娘亲他们终于可以再入轮回了!——章辰,吃饱了吧?快回来!”

    “那就好!暂时先不要去动它们,待以后,时机成熟了,你我再来接这些装有----爹爹和娘亲魂灵的鬼罐,就让柯良弼先替我们将爹爹和娘亲供奉在这里吧!”说到这里,凌天黎看一眼那两只比先前刚放出来时起码大了三倍的眼珠,在进葫芦嘴时,甚至还被卡住了,张着血红色的嘴打了一个饱嗝,忍不住嫌恶地掩了掩口鼻,“他一直以食咒毒为生,那岂不是也已经变得剧毒无比?”

    “哥哥不可----”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几乎是在凌天黎皱着眉头掩住口鼻的同时,那两只原本已经要进阴阳葫里的去的眼珠,居然像是突然便被他这一举动惹怒了,瞬间便涨成了诡异无比的死灰色,发出‘吭哧吭哧’的古怪声音,像离弦的箭一般,一跃便从葫芦嘴口蹦了起来,直直地向凌天黎的眼睛攻击而去。

    “去!”见那两只眼珠居然会不自量力地突然来攻击自己,凌天黎心里一惊,脸色却同时闪过一丝冷笑,迅疾无比的袍袖一拂,毫不客气地将那两只怒气冲天的眼珠拂了出去。

    “章辰,回来!”一旁的淳于映连忙身形一掠,一把接住那两只被凌天黎拂得连翻了好几个跟斗,即将撞到对面墙上去的章辰,柔声向还在他掌心兀自横眉怒目的眼珠道,“哥哥他并不是有意那样的,你就不要生气了啦!快回阴阳葫里去睡大觉吧,下次有好吃地,我再叫你啊!”

    “吭哧吭哧~~~”仿佛还是有点余怒未消,那两只已经褪去了那层凝满毒气的死灰色的眼珠,在淳于映手心里蹦了两下,不情不愿地蹦进了阴阳葫。

    “这丑八怪突然发什么神经?!”看了一眼赫然被烧出了两个大洞的衣袖,再也忍不住满心怒气地凌天黎,不悦地看着小心翼翼地塞住葫芦嘴的淳于映,怒道。

    “嘘~~~哥哥,小点声!”淳于映却是立刻抬起了头,压低了声音悄悄对他说道,“若是被章辰听到了,他又该生气了!唉,他自从变成这副模样之后,一直就很敏感,倘若谁在他面前做出一点点嫌恶的表情,他便以为那是在瞧不起他,要生老半天的气-----”

    “哼,分明就是丑八怪,难道硬要我夸他貌若天仙,他才高兴么?”凌天黎不以为然地哼一哼,衣袖一拂,板着脸转身向门口走去,“既然这些鬼罐上的毒咒已经破了,你我二人这便就快快离去吧,以免节外生枝。”

    “好。”淳于映出了门之后,又用瞳咒将那铜锁恢复原样,追上凌天黎的脚步,两人一起轻轻一跃,从后院的围墙上翻过,落在柯府外面的小巷上。

    淳于映这才攀着脸色怏怏不乐的凌天黎的肩膀,仰着脸讨好地道,“嘿嘿,哥哥,你是在生章辰的气么?不要生气了啦,他其实也很可怜的呢-----”

    “你不要这样攀着我的肩膀走路,别人看见了多不好!”有点不太习惯忽然有人与他如此亲近,也难以理解像他淳于映这样原本身份就尊贵无比,如今也修习了这一身的阴邪术法的驱灵师,竟然会做出这种无邪少年般的亲昵动作,凌天黎下意识地看一看这条又长又窄的巷子有无人经过,抖了抖肩膀,想将淳于映搂住他肩膀的手抖下去,心里却突然涌上一丝奇异的感觉,-----十年了,这个人怎么变得与从前那个高傲淡漠的淳于府大公子如此截然不同,这样的单纯热情,究竟是他想得太多,还是这一切确实太不合情理?

    心里暗叹一声,凌天黎试探着问道,“小映,我记得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性子啊,为何十年不见,你反而还如此地,如此地-----”

    似乎他自己也不知究竟该如何形容淳于映这次回来后给他的感觉,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只是疑惑不解地看着淳于映。

    “哥哥是想说小映为何会变得如此地与哥哥亲近,是么?”看一眼被他攀着,显得很不自在的凌天黎,淳于映笑一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忽然低下了头去,良久,才叹息般地轻轻道,“以前,我确实将人情看得很淡,总以为不管是爹爹还是哥哥,或者淳于府中最普通的丫鬟小厮,对我好那是应该的,因为我是你们的亲人,是淳于府的少爷。-----可是,自从家门突遭惨变,从此流落江湖之后,小映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有义务对谁好,真正在乎你,愿意对你好的人其实就只有那么几个。于我来说,这些年真正对我好的人,沈堂主算一个,虽然他心里也许有他的那一层打算,----小棠应该也算一个,可是十年过去了,她似乎也已经变了。杂糅鬼佬待我虽有恩,却没有情!大姐有她自己的生活,我也不会再去打扰她,只有哥哥你,才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不与你亲,又去与谁亲呢?”

    的确,像他这种经历过血腥与坎坷,已经能够坦然地役使奴灵的驱灵师,早已与淳朴热血这些词没有关系了,如今的一派天真与热情不过是因为爱所爱,憎所憎,在自己信赖的人面前,温顺谦和地如同烂漫的少年,真要对付起与他不相干的旁人来,却也绝不会再像当年那个追随鬼手神医悬壶济世四方的少年那般心慈手软了。

    “弟弟----”这样一番动情至性的话,说得早已在征战四方的杀手生涯中变得冷漠无比的凌天黎都几乎微微一震,低声唤了他一声,却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再也说不出其他的字。

    两个人就这样隔了十年的光影,深深地对望着,各怀心思。

    “走吧。沙墨音还在尧山中呢,不好让他久等!”良久,凌天黎才轻轻地道,一转身,眼睛向淳于映身后的巷子望去,却突然露出罕见的惊骇,仿佛是因为看到了什么本不该在此时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低低地脱口惊呼道,“他?”

    “谁啊?”淳于映顺着凌天黎的目光向巷尾望去。

    那里,一个披着一件黑色的长袍,顶着大大的风蓬的高大男子静静地立在那里,风蓬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眼睛漫不经心地望着天际的某一片浮云,看他的样子,应该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了。见凌天黎和淳于映都注意到他了,便迈开步子与他们迎面走来。

    “哥哥,你说这人究竟是敌是友?”看着那个走起路来轻盈地几乎像是脚不沾地漂浮在风中一样的黑衣男子,淳于映斗笠下的脸微微一皱眉,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凌天黎说,“他为何刚才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呀?”

    “是敌是友,会一会就知道了!”凌天黎的声音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几乎已经低不可闻。因为,那一袭黑衣已经近在咫尺。而这条罕有人烟的小巷,几乎仅仅只能容一人过去。

    凌天黎和淳于映都还没有想好,究竟是他们给这袭黑衣让路,还是等着黑衣给他们让路,那个磁性地像是一出声便有三重回音笼罩的嗓音便缓缓地响起了:“时间真是快,都已经长得这样高了!——孽天之子,你还认得我么?”

    淳于映还正一头雾水地在想此人为何会莫名其妙地有此一叹,没想到那人居然忽然将目光从天际的浮云转到了他的身上。一阵清风从这条小巷里回翔而过,掀起了黑衣人头上风蓬的一角。

    “翁岩?!”

    凌天黎几乎差一点就要和淳于映一样,脱口喊出这个对他来说,始终是个逃不过的梦魇的名字。他静静地看一眼表情中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的翁岩,心中的惊骇却如疾风闪电一般骤然而起。

    “你不就是当年在烟陇宫宫门外带走小棠的那个会遁隐无形的巫影堡堡主么?”有点难以置信地又多看了翁岩几眼,这十年的岁月似乎把他给忽略不计了一般,竟然未曾在他脸上留下一点点的痕迹,淳于映强忍下要问一问眼前这个人究竟是翁岩本人还是只是他儿子的冲动,只是诧异而警觉地问,“你不是应该在西域的么,怎么会突然又到阳城来了?”

    “十年了,阳城的变化很大。”眼前这人却似乎并不想回答他这个略显无理的问题,看了看不知道和十年前相比变化在哪里的斑驳的砖墙,答非所问,“我好像记得,以前那里并没有两座那样的石狮----”

    顺着他幽长而深邃的目光,凌天黎和淳于映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翁岩所说的是柯府后门的两座半跪状的石狮,他记得没错,当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院还属于他们淳于家的时候,门前的确不曾有石狮。

    “你好像并没有诚意和我说话,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见翁岩一副高深莫测不冷不淡的模样,淳于映心里顿生不耐烦之感,当年他是怎样逼着谷篱老怪把小棠带走之事,他依旧记忆犹新,对这个术法修为已经达到一种可怕的境界的修灵之人,本就没什么好感,当下潦草地一抱拳,算是打过招呼要告辞了,拉一拉凌天黎,“哥哥,我们走吧。”

    “淳于映?你是叫淳于映没错吧?”忽然,就在他们转过身的瞬间,翁岩又叫住了他们,等淳于映他们回过头来看着他的时候,他居然又停住了,甚至短暂地低首沉吟了一会儿,才复又抬起头来,“小棠----她还好吗?”

    “小棠?”还不等淳于映说什么,一旁的凌天黎实在抑制不住心中的疑惑,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连小棠也认识?”

    “小棠没有和你说过么?十年前,谷篱老怪拿小棠从他手上换了我,在到南岭来之前,小棠应该是在西域的巫影堡里长大的。”知道这个性情古怪的巫影堡堡主绝对不可能回答这种多此一问的问题,淳于映低声在凌天黎身旁解释道。

    “不过,我不认识你。”翁岩上一次来甄都,是为了找寻一本失传已久的秘籍,顺便应柯良弼的请求,帮助他实现永绝淳于府一脉的后患,这才有后来他一路追踪淳于映到了烟陇宫外与谷篱老怪做交易的事情,后来得到小棠之后,他便连夜赶回了西域,这十年来,一直痴心于研究星宿天理,并不曾来往过中原一带,对这个叱咤中原武林的新的神话,竟是一无所知。

    他认真地看一眼那两个乍看一眼几乎一模一样的年轻人,似乎是因为想到了什么,眉头忍不住皱了皱,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不对啊,千毒曾来书信说过,他从鬼窑中烧出来的那个淳于府大公子的克灵,已经葬身于火海了的啊,连浑身鬼气都散尽,没有道理还会存在着啊-----”

    “我还想问你呢,小棠怎么会在你那过得好好的,却突然跑回了南岭?我听哥哥说,她出现在尧山的时候,几乎奄奄一息了呢!”淳于映看一眼眼神迷离,不知是在认真听他叙述,还是在想着什么别的事情的翁岩,忿忿不平地继续替小棠声讨道,“你既然当初执意要带走她,后来为何又对她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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