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是柯良弼为了自己的官途,逼着柯雅桐嫁给最受楚王恩宠的三王子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他都已经位居人臣的极致了,再往上升,恐怕都已经没有适合他的官职了。”淳于映哦了一声,紧张的神色松弛了下来,自言自语地道,“柯雅桐那丫头从小就把我当成她亲哥哥一般,虽然我们已经十年没有见面了,只怕她都未必还记得我,不过,我自然还是希望她能幸福的!”
“她没有忘掉你。”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凌天黎很迅速地,甚至略微有点不悦地回答了淳于映,不等面露不解的淳于映说什么,他已经转过了身,淡淡地说,“我们走吧,去探一探柯府的水究竟有多深,今天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
“哎呀,主公,原来你们在这里呀!害得我和季南风好找!”淳于映还只刚转过身,要跟上凌天黎匆匆离去的脚步,便看到了正努力地挤过拥挤的人群向他们迎面走来的季南风和另外一个满脸喜色的男子。
“龙小煜?”淳于映还正在想此人是谁,便听到凌天黎略带诧异和不悦的低声道,“你们怎么来了?烟陇宫还在山下虎视眈眈未曾离去,你们作为榭堂的护法和山主,竟敢如此儿戏,居然全都跑出来了?”
“哎呀,堂主大人哎!您这样做可就太不够意思了吧?自己跑出来看热闹,丢下我和季南风两个人在山中看家!”那龙小煜好像一点都不介意凌天黎的责备,反而嘻嘻一笑,蹭到他面前,目光在凌天黎和淳于映若隐若现的面纱下转了几个来回之后,眼睛顿时夸张地瞪大,“我现在有点相像他是你弟弟了!”
“阁下想必便是琴公子龙小煜了吧?久闻大名,幸会幸会!”淳于映微微一抱拳。
“凌兄太见外了,以后就叫我小煜好了!”龙小煜以为凌天黎的弟弟自然也该姓‘凌’,而凌天黎等人也懒得解释,龙小煜拍一拍淳于映的肩膀,嘻嘻一笑,“什么时候,咱一起喝两杯?”
“你放心吧,沙前辈今日回来了,他答应我们替我们在山中看着。”见凌天黎隐隐欲发作的面色在面纱下依稀可见,季南风淡淡地看一眼他,不等他说什么,眼睛已经向街中心的那一顶十六个人抬着的华丽的花轿,嘴角一扯,浮上一丝讥讽的笑,“十六人的凤撵?看来,楚王对自己这个儿媳满意地很哪!”
“在哪里在哪里?我怎么没有看见?”那边的龙小煜一听说居然用只有皇后才能乘坐的十六人抬的凤撵来迎娶一个小小的王妃,立刻挤到季南风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哇哦,人都说楚王爱三子,不爱太子,我还不信,今日一见,这恩宠果然可见一斑啊!——季南风,那边三个人哪个才是那名动甄都的三王子啊?咦,怎么还有个人脖子上挂了面放大镜在往这边看哪?”
“那是被楚王扣留在甄都作人质的世子宇,此人天生近视,据说就连吃饭都得一手执箸一手执镜。”抱臂立于人群中间,淡淡地看着远处那个剑眉虎目,一身红衣满面喜色的新郎官的季南风,漫不经心地答道。
“沙墨音回来了?”凌天黎微微一皱眉,“他可说这次回山中来做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今天早上你们走了一会儿他就来了,听说你不在山中,他便什么也没说,直接去对面的相思崖上看沈姑娘去了。”龙小煜从那辆镶嵌着十几颗夜明珠奢华到极致的凤撵上收回目光,带着一丝好笑对凌天黎说,“不过,堂主大人,您是没有看到今天沙前辈那左手拎一把青菜,右手提三四根黄瓜的滑稽模样,起初我都不敢相信那会是曾经叱咤整个暗杀圈的绝顶杀手沙墨音呢,还以为是哪个卖菜的这么好的兴致,居然都把黄瓜卖到我们尧山来了!”
奇怪!沙墨音不是明明说了再也不会回榭堂,除非山中有难的么?可如今这榭堂并未有什么大事发生啊,难道是沙墨音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了么----
一想到这里,凌天黎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低头沉思不语,目光一抬,看到龙小煜正在偷偷打量他和淳于映,脸色立刻一板:“龙小煜,你以后切不可再对沙前辈如此无礼,什么卖菜的,他当年名震江湖的时候,你我二人都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是,属下谨遵主命!”凌天黎的脸色一旦真的沉下来,就连他龙小煜都不敢再有半分的不恭,讪讪地住了嘴,转过身准备溜到前面季南风那边去。
“龙兄就是昨日夜里在窗外击筑高歌之人么?”淳于映见言行放荡不羁中自有一股贵气的龙小煜,都在凌天黎面前不敢太放肆,心里暗暗钦佩凌天黎的御人之术,低声叫住了转身欲走的龙小煜,“敢问龙兄昨夜所唱之曲乃是由哪位名家所谱写?”
“凌兄说笑了,那曲子乃是在下一故友所谱写,并不是什么名家。”仿佛是因为淳于映突然提到了那首曲子,龙小煜的脸色竟是忽然一黯,两手抱拳在耳边迅速地一晃,头也不回地继续道,“失陪了!”
“此人倒是有几分性格!”望着龙小煜背着一把古琴,再不理会谁,挤到前面人堆里看热闹去了的背影,淳于映转头向凌天黎笑言,见凌天黎一脸深沉莫测喜怒难辨的模样,忍不住奇怪地问道,“咦,哥哥怎么这般表情?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么?噢,哥哥定是担心季南风和这位龙小煜也出来了,山中之事无人打理,对么?”
“也不尽然。”凌天黎抬头向尧山的方向遥望了一眼,“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山中另外还有几个未接杀单外出的护法和金杀阵列中的杀手在,相信这一时半会儿也不至于会翻了天!你我还是先混在这迎亲的队伍里,去会会柯良弼吧!”
龙小煜和季南风看着嘱咐他们凑完了热闹,便赶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的凌天黎,面无表情地带着淳于映挤过人群,紧紧地跟在那一骑白马红衣之人的后面,换了个眼色,龙小煜苦着脸说:“怎么办?堂主大人不许我们再在这里逗留了,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他要真动起怒来,可不得了!”
“为什么要回去?”在只要和柯雅桐有关的事情上,从来不忤逆凌天黎意思的季南风,这次却是一反常态的固执和坚持,轻轻咬了咬下唇,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还没有见过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呢!”
“你说什么?”见季南风什么也不再说,竟是远远地向那两个斗笠跟了上去,龙小煜大叫,“喂,季南风,你等等我呀!”
事实证明,关兴宇的担心的确是杞人忧天,因为,柯雅桐不仅好好地盛装等在闺房之中,而且从出阁到上凤撵一直都很配合,并没有像别的女子出嫁那般的哭闹,反而是那个位极人臣的柯良弼,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半天都舍不得让凤撵起行离去,看得那些前来捧场习惯了他阴冷凶残一面的朝中官员们个个目瞪口呆。
看着顶着红盖头被喜娘搀扶出来的安安静静的柯雅桐,榭堂的堂主心里忽然一阵生疼。这个女子,这个被他珍藏在颅骨中整整十三年的女子,今天真的是要从此与他再不相干了,从今天以后,她便是别的男人的人了,再也不可能属于他。
他问自己,这样的代价值不值得,在他还是个卑微到浑身上下只有一块颅骨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克灵时,他以为这个女子是他这一存在便注定要被人操纵的一生中唯一的奢望,克灵没有心脏,他便将她深藏在他的那块颅骨里,一天都不敢忘记。
在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克灵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总有一天,他要走出那间被施了密咒的黑屋子,走到她的面前,亲眼看她哪怕只是一眼。
在他假扮淳于映的时候,他对自己说,等到哪一天,他变得比真正的淳于映还要让她的骄傲时候,他就一定会回去找她,告诉她,因为她的存在,这么多年,他一直便是用那块装着她的颅骨感受着心跳。
然后,十年,就在这样一个接一个的假设和幻想中,匆匆流淌而去,不留一丝余地,他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了能变成让她心痛的人而跋涉千里,自断鬼脉的克灵了。
当他终于有能力去争取她时,他却已经失去了去拥有这个有可能妨碍他成为天下主宰的女人的勇气。
人少年的时候,往往都会以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伟大单纯地只是为了某一个人,长大后才发现,那不过是年少时最大的一个谎言而已。没有谁可以真的完完全全、不带一点私心地、仅仅只是为了某一个人,而一往无前地去追求什么东西。
要不然,为什么,十年了,他都不曾去找过她?阳城离尧山并不是什么天涯海角,就算是天涯海角,倘若心里当真爱她爱到没有她便不能活、为了她可以舍弃一切的地步,他也早就该去找过她了。一个是新一代武林神话,一个是楚国令尹的女儿,他的身份早已经配得上她。只不过是,十年的岁月,早已经让他习惯了在做任何一个决定之前,都要先权衡一下利弊得失。
他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单纯无知的克灵了,在不能确定她会不会影响到自己如今的地位和身份之前,他绝不会轻举妄动。
那个能够致他于死地的秘密,柯良弼现在还不知道,但是并不代表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终于才明白,原来,人,是会变的啊。再深的爱恋,也抵不过时间的荒原。
“走吧,我们去后院。”似乎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怔怔地站在往来不息的人群里,远远地看着那个凤冠霞帔的女子被人扶上凤撵的凌天黎,终于轻轻地对身旁那个因为回到了阔别了十年的旧宅而激动地说不出话来的淳于映道,“----那里还有一屋子被施了符咒的鬼罐等着我们去解除封印呢!”
“哥哥,莲花池没了-----多了一座亭阁,----我记得那地方原来种的并不是波斯菊,是一片桃林,我们从前还经常在那里面捉迷藏的呢----咦,爹爹以前住的东厢房也被拆了么----”
莲叶何田田的莲池被填平了,在原来的地方修了一座八角的亭阁。桃花林也被铲平了,改种了成片成片的波斯菊,说不出的妖冶诡异。原先淳于枭住过的东厢房也拆了,现在那里是一座低矮的木楼。
“这院中遍布机关,弟弟你要小心脚下。”这是进了后院之后,凌天黎对淳于映说地唯一一句话。
柯良弼对嫁女儿这件事,非常上心,半夜就吩咐府中那些丫鬟小厮们起床为今日的喜宴做准备了,此刻,那些忙了大半夜加半个上午的侍从们,要么还在前厅忙着迎来送往摆置糕点茶水,要么就偷偷地找了个地方睡大觉去了。而柯良弼可能也自恃这柯府大院机关遍布,就算有外人进入,也一定会自触机关而死,所以将所有的家丁都调到前庭去确保喜宴的万无一失,竟然并未在后院特意安排巡逻兵。以至于凌天黎他们一路走到后院,竟然没有遇见一个人。
淳于映一路走过去,目光在每一个似曾相识的角落转过,脸上闪过万千种神色,他看不到走在前面的凌天黎的表情,但是看他那脚步竟有些踉跄的失神模样,猜想他也一定是看到这面目全非的旧时庭院,心里伤心了。
“喂,你们是谁?”两人正沉默着匆匆走过湖上的石桥,忽然听到了这样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同时心里一惊。
淳于映和凌天黎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仔细找了半天,并不见有什么人,禁不住狐疑地面面相觑,右手同时探向了自己的武器,若云刀和阴阳葫。
“我在这边,不是在波斯菊那里。”正当二人惊疑交加,四下细察却依旧什么都没看到之时,那个童音十足的声音再一次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响了起来。
“西厢房!”这一次,他们都立刻便捕捉到了这声音传来的准确方向,几乎是同时,身形迅速地向那个趴在窗台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的小孩掠去。
“是你?”甫一靠近那个显得比院中其他地方要阴冷许多的门庭,凌天黎一眼便认出来了这个趴在窗台上看着他和淳于映的小孩,便是那日夜里他偷偷潜入柯府探望柯雅桐,后因为踩中机关而躲进了这间屋子,见到的那个脚上戴着铁链的小孩。因为个子太矮,他甚至需要站在一根高高的木凳上,下巴才够得到窗沿。
“我也还认得你。”那个小孩说话的语气,冷静老成地简直让淳于映下意识地探头往里看了看他的其他部位,是否也和杂糅鬼佬一般只是生就了这样一张小孩脸,因而才让人产生他是一个小孩的错觉,不过,尽管如此,他暂时对这个小孩却并没有什么恶感,反而还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意,总觉得他的这张脸似乎很熟悉,以前在哪见过一样。
那个小孩又静静地说:“上次我问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下次遇见再告诉我。——好吧,你说,我听着呢。”
“我叫凌天黎。”凌天黎地目光落在那小孩身后的铁链上,心中暗暗思忖着他的来历。
“哦。”小孩点点头,又淡淡地道,“我叫淳于木。”
“淳于木?!”这个名字一从他口里轻轻地说出,淳于映的眼珠子便有一种要掉出来的感觉,怎么可能?!四弟不是应该十年前便是这样的年纪了么,怎么会十年后还是这样一副六七岁大的样子!
“你说你叫淳于木?”问这句话的时候,淳于映已经直接穿过墙,进入了房间里面,将那个站在木凳上踮着脚费力地向外张望的小孩,拉到鼻子底下,仔细地看了又看,脸上的神色顿时瞬息万变。
没错!这的确是四弟!他右边额角这个月牙形的伤疤还是跟着他骑马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留下的,为了这一道疤痕,淳于枭甚至暴打了他一顿!天底下不可能会有另外一个小孩能够长着这样一个特殊的疤痕!可是,怎么会,本来应该已经是个十六岁的翩翩少年的人怎么会还是十年前一般的模样呢?
“是啊。”见淳于映将他紧紧地拽在手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表情古怪地像是被谁施了定形术一般,呆呆地张着嘴,喜怒难辨,淳于木的眉头皱了皱,动了动被淳于映几乎揪得要脱臼的胳膊,不高兴地道,“喂,我的手好痛类,你可不可以先放开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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