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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堂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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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坟茔,大婚,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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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爹爹和娘亲埋在了终南山下----”一想起那夜淳于枭被那把诡异的冰蓝色风刀劈中脑门,颅腔内喷涌而出的血甚至来不及溅出太多,便在他的面上迅速地凝结成块狰狞血腥的模样,淳于映的语气里便带了深沉的悲哀和自责,自责未能早日看到那本《鬼风刀咒》。

    据《鬼风刀咒》所录,凡是被这鬼风刀所伤之人,只要鬼风刀内蕴的灵力尚未达到第六层赤焰连天,在冰封灵力尚未消散的五年内,便还依然可以寻回被风刀冰封的尸体,用内中记载的方法救活。

    他记得,那夜,那把鬼风刀的颜色只是第四层水漫金山的冰蓝色,并未达到第六层赤焰连天那种血红色。也就是说,倘若他不是在进入乾坤洞的第六年才将那个杂糅鬼佬不知道从何处寻来的满满一屋子的各类巫术秘籍,蛊咒驭灵之道看到藏有这《鬼风刀咒》之书的第九个木箱,他的爹爹淳于枭或许还能被他救活。

    他并不知道,其实,那夜他被淳于枭的心腹亲兵救出淳于府时,淳于枭的肚肠就已经被柯良弼长长的一刀,不留一丝余地地划开了。

    当凌天黎和淳于映各怀心事不再做声,屋内在长久的安静之后,突然又传来了一声床板或是藤椅响动的声音,不知道是他们中的谁还没有睡着,在黑暗中轻轻地翻身。

    然而,这个夜,此时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东方的天际,已经在这片安静的山麓之上,模模糊糊地露出了一点鱼肚白。

    从伊春楼里买醉归来的龙小煜,已经摇摇晃晃地快走到尧山下被谷篱老怪‘借’去的那片山谷。

    西禅楼里的季南风,坐在窗边,怔怔地遥望着东轩的方向,直到那盏遥远的光亮蓦地熄灭。没有人知道她紧锁眉头在想着的到底是什么。

    相思崖上的孔天星,像这十年来每一个下着秋雨的夜晚一样,无眠枯坐。----大哥哥到她家去的那一年,也是这样下着细雨的秋天呢。哦,此时的她也已经到了十年前的梁冬易那般的年纪,二十四岁,也有可能是二十五岁,谁知道呢----

    第二日,凌天黎和淳于映一大清早便从尧山出发,前往阳城外十里的终南山下拜祭淳于枭和慕容清佳。彼时,永宁王府迎亲的花轿,也已经从前燕巷出发,敲着锣鼓吹着唢呐,浩浩荡荡向城中的柯府行去。

    当年,淳于府一族被楚王密令满门抄斩那一夜,淳于府顿时大乱,人人争相逃命,碰翻了烛台,点着了帷幔,淳于府中被烧毁的房屋不计其数。柯良弼用来关押凌天黎的那间设有禁锢他的密咒的后堂,也因为火势蔓延,被烧倒了一堵墙,夹带着浓烈的血腥味的烈焰,不可思议地解除了柯良弼用性极寒的冰光之咒布在那后堂四角的密咒,凌天黎也就是这样才得以顺利地走出了那间囚禁了他整整三年的黑屋子。

    他从后堂穿过那条死尸遍地的长长的回廊时,并没有人看见他。柯良弼急着进宫去向楚王进献那本从淳于枭身上搜出来的《生死簿》,以及淳于枭或许藏有那颗金砂幻灵丹的新鲜的胃脏。奉命屠戮淳于府的御林军也已经跟着撤出去了。整个淳于府里除了死人,便是死人身上流出来淌满一地的粘稠的血。

    淳于枭的尸体就静静地躺在前厅的那棵桃树下,只是已经被掏空了肚肠。愤恨交加之下撞墙自尽的慕容清佳,额头撞了个大大的窟窿,蜷缩在花坛的那一片空地上,倾世的美丽面庞上带着最后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两个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人,终于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获得了永恒的厮守。

    凌天黎在决定要亲自将他们两个安葬到终南山下的抛泉洞之时,就连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事实上,他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便已经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淳于映本人,还是仅仅只是一个从鬼窑中烧出来的克灵而已,毕竟,从他有了意识起,所有的记忆都是柯良弼从淳于映脑海中淬取出来,然后再灌进他的天灵盖中。三年来,他痛着淳于映的痛,快乐着淳于映的快乐。早已经身不由己地按照柯良弼想要的那样,越来越与淳于映相似。

    或者,什么原因都不是,只是因为当年太渴望变成她心里的那个人,所以,他才会费尽心机做一切淳于映会做的事情,包括将这两个与他没有半点关系的人,按照淳于枭生前想要的那样,埋在了这可以回望楚国大好河山的终南山下。

    怕被柯良弼发现,凌天黎并未在淳于枭和慕容清佳的坟茔前立碑。

    淳于映一眼看到那两座掩藏在荒草丛中低矮的坟堆,神情一凄,扑通一声便直直地跪了下去,无声地哭泣了起来,面上的肌肉因为心中难言的痛楚,扭曲地像被人双手捏起来了一般。

    然而,没有一滴泪。

    汝乃百世方出一个的瞳人,这一生都不再会有眼泪。

    这是杂糅鬼佬看过他的眼睛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哥哥,爹爹和娘亲----还体面吧?”将带来的纸钱和香烛点着了,默默地看着它们慢慢化成灰烬,良久,淳于映才哽咽着轻轻地问了一句。

    “你放心吧,我替他们寻的都是最好的棺木,千年不腐,入殓前----也给他们擦过脸的。”凌天黎看一眼只是嗓子眼里像一头受伤的幼兽一般呜咽不已,却自始至终不见有一滴泪掉下的淳于映,将两张纸钱轻轻放到燃烧着的火堆上。他知道他所指的体面是什么。

    “哥哥,这么些年,你一定也过得很不容易吧?独自一人将爹爹和娘亲的尸身寻出来入土为安,当时,你也不过才十几岁呀!”又默然了片刻,淳于映深深地看了一眼旁边脸色肃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凌天黎,“虽说,你在后来往南岭一路寻我之时,阴差阳错地顶替了我,跟着沈堂主到了尧山,并且最终入主榭堂,成就了如今这一番霸业,哥哥受过的苦,怕也不少吧?”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很少会想过去,至于你问我吃过多少苦,不记得了----不过,谁的过去又容易呢?”担心淳于映又会追问他,当年究竟是如何个阴差阳错法,才会让他离奇地摇身一变成了他淳于映,凌天黎闪烁其词地答道,“就拿弟弟你来说,虽然有幸蒙得神秘高人指点,修习了这一身的术法,然而,十年的寒洞独坐,远离故土,个中悲凉又岂能与外人道!”

    “恩,在乾坤洞的那些年,虽然有许许多多别人穷尽一生追逐的术法秘籍就摆在我的面前,任由我翻阅修行,但是,我过得并不快乐,我常常会想起从前的淳于府,想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想起柯雅桐----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哥哥,尧山与阳城相去不远,你可曾听闻过雅桐这些年的境况么?”

    “她----自然是过得很好的。”仿佛是被柯雅桐这个名字吓了一大跳,凌天黎在片刻的停顿之后,才马上回答。

    “哦,是啊,我都差点忘了,听说柯良弼如今已是执掌兵马大权的楚国令尹了,她爹爹的官越做越大,她自然也会越过越好了----”

    “她就要嫁人了----”终于,忍无可忍地一般,凌天黎忽然抬起头来打断了淳于映,见他一副讶异的神色,又迅速地补充道,“就在今天。”

    秋天的前燕巷,美丽地就如同一幅年画一般。湛蓝的天空下,朵朵白云慵懒地漂浮在半空中,饶有兴致地打量天下芸芸众生。高高低低的枫树沿街栽着,染红了整条街道。齐整的马头墙,散发出阵阵古朴的书卷气。

    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云淡风轻。至少现在看起来,是个适合成亲的好日子。

    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红彩缎的三王子熊绎,频频抱拳向在街道两旁穿得花花绿绿前来围观的百姓致意。除了九王子熊驰因为昨夜突然发高烧,闷闷不乐地躺在床上没有力气动弹之外,挚友关兴宇和贴身侍卫蒙听风,骑马伴在熊绎左右。

    楚王亲自从宫中拨调了一千个艺人,来担当熊绎今日大婚之时的鼓乐手。另外,还从御林军中抽调了一千兵士,专程护送他前往柯府迎亲。两千多人的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走在街上,几乎将街东到街西的路全部填得满满的。

    如此恩待,就算是前燕巷上大字识不得一箩筐的乡野村夫,都看得出来,楚王对这个三子的宠爱,非同一般。

    “哇哦,熊绎,真想不到会有这么多的百姓来看你成亲呢!”关兴宇拿起胸前的放大镜贴在眼睛上,看着并不算太窄的前燕巷两侧被前来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不禁又是羡慕又是憧憬地叹道,“唉,真不知道我世子宇哪天成亲的时候,会不会有如此排场!”

    “世子宇,你就放心吧,你爹爹汝南王连那么一整个戏班子都舍得为你请在家里,日后你成亲之时,自然也不会让你比我今日这排场小!”熊绎今天的心情看起来应该不错,一边笑容满面地向人群挥手致意,一边百忙之中还特意回答了世子宇这纯属无聊的一问。

    “啧啧,得了吧!有了你今日成亲这一闹腾,咱们楚国上下,以后谁还敢比你这排场大呀?你父皇不把他抓起来丢给宗人府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吏才怪呢!更何况,本世子我早就打定主意这一辈子都不娶亲的!”关兴宇砸吧砸吧嘴,向满面春风的熊绎不满地翻个白眼,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似地说道,“喂,我说熊绎,你到底有没有先派人去柯府确认一下,他们家的大小姐是否还好好地待在闺房之中,穿着凤冠霞帔,专心等着你去迎娶她?——我可是听说,柯良弼这个女儿看起来柔弱温顺,骨子里可是一匹野马,上次她不就是偷偷地跑了出来了么,还害得她家一个叫什么德子失子的小厮,被柯良弼打断了一条腿呢!”

    “你那丢三落四的记性,记这等事倒是记得清楚!”熊绎不悦地瞪一眼一本正经的替他忧心忡忡的关兴宇,又好气又好笑,掏了掏被震天的锣鼓声吵得已经有点耳鸣的耳朵,面上却像是因为突然想起了某个人而露出了一丝微笑,道,“那丫头自从上次被她们柯府的那个总管俞白山从这前燕巷逼回去之后,可是老实了不少呢!我听说,她现在每天除了待在房中绣花,哪都没去,不是等着本王去娶她又是如何?你呀,就少操点这不相干的心吧!”

    “好啦好啦,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乃见色忘友之徒,你那宝贝疙瘩,我等旁人是半句不好都说不得的!”世子宇笑一笑,突然又弯腰凑到熊绎的耳朵边,神秘兮兮地道,“那你以后还会不会去伊春楼找那个沈萱萱姑娘啊?我看人家好像是真的看上你了呢!”

    “关兴宇,以后这种话你休要再胡说!万一被王妃听去了,可就麻烦了!”没有料到这关兴宇居然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提起沈萱萱,熊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一掌推在关兴宇那张嬉皮笑脸的脸上,正色道,“更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去伊春楼的本意也并不是为了那风月之事!柯雅桐虽说是柯良弼那只老狐狸的女儿,但是既然嫁给了我,那便生是我永宁王府的人,死是我永宁王府的鬼,你们以后都得对她万分的敬重,切不可怠慢了她,听明白了没?”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知道,你一成了亲,以后咱们就别想再像从前那般快乐自在了!”关兴宇夸张地叹口气,不耐烦地挥挥手,不再理会熊绎,转过头去立刻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拿起放大镜,对着出现在里面的道旁的百姓热情地颔首致意。

    “喂喂喂,王小牛,那个穿着一身红衣裳披着红花的是不是就是三王子啊?”人群中,两个背着竹篓一脸倦色的农家汉子,目不转睛地看着这队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缓缓地走过,低声地交头接耳。

    “不是他还有谁敢在今天穿红衣么?俺们郓城县的县吏不是早就派人挨家挨户地来说了么?今日是三王子熊绎娶亲之日,所有人一概不准穿黑色白色红色!”另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想必他就是王小牛了,忿忿地盯着骑马越走越近的熊绎,瓮声瓮气地答道,“哼,说什么穿这些黑色白色晦气,穿红色又夺了喜气,老子倒也就不跟他们一般见识算了,现在居然就连这集市都不许开,还让不让俺们活呀,俺老娘可还等着俺卖了这些野货抓药回去吃呢!如此不把俺们百姓放在眼里,俺瞧着这一对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嘘~~~你小点声,不要命了?!”另一个人一听这王小牛居然敢诅咒备受恩宠的三王子,吓得大惊失色,四下里紧张地看一看,连忙拉着这王小牛往外围去了,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这人群里不知道被楚王安插了多少监视俺们的眼线,你居然还敢口出如此不敬之言!先什么都别说了,俺这里还有点银两,你去药铺给你娘买些药,俺们还是赶紧走吧,晚了,只怕想走都走不了了!”

    戴着斗笠站在他们身畔的凌天黎和淳于映,静静地看着这两个人神色匆匆地挤出人群,往街西药铺的方向一溜小跑地去了,淡淡地对望了一眼,表情古怪,却谁都没说什么,仍旧回过头来,继续远远地看着那骑白马之上神采飞扬的红衣男子,转头和骑马伴在他左侧的那个腰上配着名刀,侍卫模样的人说着什么。

    “这就是那个被人誉为神童的熊绎么?”一直没有做声的淳于映看着正在向他们这边挥手致意的熊绎,忽然微微一笑,轻轻地对凌天黎说道,“果然是风神俊朗一表人才的模样,柯雅桐那丫头配了他,倒也算得上是一对天赐的佳偶!”

    “什么?----”凌天黎一开始还以为淳于映的沉默只是如他一样心中打翻了醋坛子之后的反常表现,不敢相信地多看了他几眼,淳于映却还是那副笑吟吟微微颔首的满意模样,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你难道从未觉得她要嫁的人不应该是他么?”

    “啊?不应该是他?”不明白凌天黎为何会有此一问,淳于映奇怪地从斗笠下看他一眼,“那应该是谁?----莫非,柯雅桐喜欢的人不是他么?”

    “我只是随口问问,并无他意。”凌天黎回过头去不再说什么,面纱下的脸上却有万千种神色辗转变幻。----原来,一直以来都是亦儿在一厢情愿地自作多情啊,原来这臭小子根本就对她没有那个意思,亏她还念念不忘了他十年,唉,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只是在这情爱之事上,谁又能说得清,究竟是谁伤了谁,谁负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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