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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堂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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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脸,谎言,相思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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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没用的草包,还有脸在这笑?!”一听到这个方才被季南风提及过一次的称谓,淳于映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然而,奇怪地是,原本温顺地匍匐在他脚下,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奴灵们,此时却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他们极为兴奋的东西,一起半蹲起身子向凌天黎走来的方向‘依依呀呀’的高兴地叫了起来,听到淳于映的厉喝,立刻便又都低了头闭了嘴变得鸦雀无声,然而,似乎是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实在太过大,以至于它们居然敢不顾主人的脸色,只是片刻的沉默,便又忍不住抬起头来,‘依依呀呀’地乐呵呵地向着凌天黎出现的地方指指点点。

    “笑,笑,笑!叫你们笑!现在笑,等会儿有你们哭的时候!”淳于映一手一个,敲在离他最近的几个奴灵的鬼头上,没好气地骂道,随手在地上布下一个结界,将这群不安分的鬼灵圈了起来,顾不上理会它们一反常态的表现,抬起脚也向那个凌天黎走去。

    来得人正是在令尹府木楼中被封印鬼罐的符咒所伤的凌天黎,此时,那一缕像水草一般将他的右臂缠得几乎要麻痛地没有知觉的奇异的东西,此刻仍然在他的右臂上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着。

    “呀!你的脸怎么会变成如此模样?”紧随季南风其后跟过去的淳于映,随着她的惊呼声探头望过去,立刻便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若不是他的脸还安然无恙地在那里,他真会怀疑眼前这个显然是中了什么诡异至极的符咒才会脸色呈如此诡异的死灰色的男子,什么时候趁他不注意偷走了他的脸。

    天,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同的两张脸!

    怪不得刚才季南风听到他说他是淳于映,会是那样一副古怪的表情!

    “季南风,是你啊----”见是季南风,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才不至于倒在半路的凌天黎顿时放松地浑身一软,倒在她怀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属下还是来晚了一步,请主公恕罪!”季南风顾不上说别的,立刻掏出怀中的短刀割开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凌天黎的衣袖,只是,好奇怪,天下居然还有她季南风不认识的咒毒,望着凌天黎右臂上那一朵还在快速生长的毒花,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急交加的茫然,“主公,你这是被何人所伤?怎会开出这样诡异的毒花!”

    “这是何桥咒。让我来吧。”站在一旁一直一声不吭的淳于映忽然淡淡地说道。

    “你知道如何解这种咒?”听他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种毒花的名字,季南风脸上不由地一喜,然而,是否真的要将无数人想致之于死地的榭堂堂主交给这样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她的心中却又忽然拿不定主意。

    “别瞎磨蹭了,他就快要符毒入脑了!”见季南风护在凌天黎身前的红鞭依旧拦在半空,淳于映不耐烦地眉头一皱,不由分说地从她手中接过已经不省人事的凌天黎,抬起手,在他的肩胛骨位置封了他的穴位。

    “这是何物?”见淳于映从怀中掏出一张土黄色的纸,以指为刀,将其细细地裁成一种纹路诡异的图案,闭眼默念几句咒语之后,贴在凌天黎的脖颈上。季南风柳眉微皱,忍不住提醒道,“千万不要用过于凶猛的方子,主公体虚,扛不住的!”

    淳于映并不答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红色的丹丸,塞进凌天黎口中。季南风正在暗暗思忖,若是再过片刻,凌天黎不见好转,便砍下此人的脑袋,叫他给主公陪葬,忽然听到昏迷中的凌天黎轻轻地啊了一声,再定睛一看,脸上那层死灰色也正在慢慢地褪去。

    “主公,您感觉好些了吗?”见凌天黎缓缓睁开了眼睛,季南风立刻俯身凑上去。

    “别乱动他!这西瑾符正在吸食他右臂上的符毒,看样子咱们得在这鬼地方待上半柱香的时间,毒气才会散尽。”淳于映拽一把伸手欲给凌天黎擦汗的季南风,望定了也正蹙眉看着他表情上却没什么大的起伏的凌天黎,“真是见鬼!你怎么会和我长得这般相像?”

    “你是淳于映吧?”只是片刻的不易察觉的惊愕,凌天黎很快便恢复了以往的镇定淡漠,微微闭了闭眼睛。

    十年了,与这段故事相关的人陆陆续续又都到齐了,果然,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都该是时候有个了结了!

    “你认识我?”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于遥远而陌生,就连淳于映自己乍一听到三个字从别人的嘴里蹦出来,都险些吓一大跳,怔怔地将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凌天黎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顿时瞬息万变,石破天惊地脱口而出,“你---不会是骏哥哥吧?---可是,爹爹明明说骏哥哥已经患病死了的呀?

    “额?”被淳于映如此异想天开的假设惊得怔了片刻,凌天黎抬起手缓缓地搭在淳于映肩上,脸上涌上一层伤感之色,“小映,真的是你?”

    是了,他被柯良弼偷偷从巫影堡的鬼窑里搬回将军府的第一年,府里确实还有另外一个身形略高于淳于映的小公子,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再没出现过,原来,是已经死了呀!

    “是我!哥!”一直以为除了远在陈国的姐姐,他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没想到,甫一从杂糅鬼佬的洞穴里出来,居然就这样与自己的亲哥哥重逢了,一时之间,十年的颠沛流离,十年的寂寞酸辛,一齐涌上心头,眼眶一热,重重一拳捶在凌天黎胸膛,“哥,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爹爹不是说你已经---死了么?”

    淳于骏?哪里又蹦出来这么个人来了?一旁的季南风听得一头雾水,狐疑地将淳于映和凌天黎看了两眼,心里却突然豁然开朗!

    怪不得,怪不得他们两个人如此相像,原来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呀!难怪,连她都分不出来!然而,过往某些千丝万缕的不解和惶惑一齐涌上心头,她不由地抬起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唉,弟弟莫要伤悲,待为兄与你细细道来!”凌天黎轻轻地叹一口气,感伤地望着淳于映,缓缓地‘回忆’了起来,“当年,我因为犯了一个大错,爹爹一气之下,就将我关在后堂那间黑屋子里不许我出来,额,那时你才几岁?---哦,八九岁的样子吧,唉,时间真是过得快呀,连小映你都长胡须了!我以为你一定已经忘了我这个哥哥了呢,没想到,你居然还是一眼就认出我了!”

    “是了!怪不得,当年亦儿曾经和我说,我们府里的后堂那间黑屋子里不知道关了个什么人,她有一次偷偷地从门缝里,看到一个居然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原来,那个人就是哥哥你啊!”淳于映恍然大悟地一拍额头,亲热地将脸往凌天黎胸前蹭了蹭,道,“骏哥哥,我还以为你真的已经死了呢!你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情呀,会惹得爹爹发那样大的脾气?他当时真的还命人抬了一副棺材放到后山陵园里去埋了的呢!——呀,不好了!”

    “怎么了?”凌天黎和季南风皆被他这一声突然间的大喝吓了一大跳,不明所以地望定了他。

    “哥哥,你的心跳怎么没了?”淳于映说着,又伏到凌天黎的胸前仔细听了听,还是没有心跳,吓得大惊失色,探头看了看贴在凌天黎项上的西瑾符,自言自语地道,“——莫不是这西瑾符不管用,让符毒入脑,摄了哥哥的心跳去了?”

    “弟弟你多心了,为兄----为兄只是心跳声很微弱,你听不到而已!”鬼灵没有心脏,自然不会有心跳,凌天黎推开淳于映贴在他胸口的脑袋,掩饰了面上刹那的不安,若无其事地道,“而且,我也并未感觉到什么符毒侵脑——季南风,你怎么会也到阳城来了?我不是命你与龙小煜在山中小心提防烟陇宫吗?”

    “回主公的话,属下突然想起今天是鬼节,所以---担心你而已。”一时还没从眼前这两个人错综复杂的关系中缓过神来,季南风迅速地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的凌天黎,有点不自然地匆匆低下了头。

    “烟陇宫?”淳于映毕竟已经在杂糅鬼佬的地底洞穴中待了十年,十年来面对的除了面无表情的奴灵,便是面无表情的杂糅鬼佬,对于俗世中人的千变万化的复杂脸色,早已变得迟钝,并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两个人都变得有点奇怪的神色,搀扶起想要起身站起来的凌天黎,接过话头去,“哥哥说得这个烟陇宫可是南江畔的那个烟陇宫?”

    “小映莫非也知道烟陇宫么?”

    “岂止知道!”一想起当年谷篱老怪对他的所作所为,淳于映就满面愤恨,“当年,那个谷篱老怪在我脑袋里种了一窝的金蚕蛊,差点没把我给害死!哼,我这次回来,还正想着要找他好好算算这笔账呢!”

    “哦,那你不用跑远路了——那谷篱老怪如今就住在我们榭堂的对山脚。”凌天黎因为淳于映终于没有再追问心跳的事,暗暗地舒了一口气,微微一笑,揽过淳于映的肩膀,其实仔细看,凌天黎和淳于映并非完全一模一样,一个带着武林霸主该有的老成持重,一个带着少年人的热情明朗,“走,小映,咱们回家吧,哥哥可是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你说呢!”

    “家?”这个词已经太久没有在他的世界里出现过了,淳于映眼眶一热,“恩,回家!我也有好多好多的问题要问哥哥你呢!”

    三人行至城门下,几个守城的官兵都在瞌睡,也因此躲过一劫。

    “哥哥,你是如何到得南岭的?刚才季南风叫你主公-----”出了城门向南行了十几里后,便是将阳城与尧山阻绝的南江,天边渐渐明亮起来,三人坐在早就停泊在江边的竹筏上,淳于映一边撑船一边问。

    “他就是榭堂堂主。”看一眼微微闭着眼睛,有些疲惫地坐在舟尾的凌天黎,季南风在一旁低声解释。

    “榭堂?”淳于映脸上闪过一阵愕然,马上又问,“那沈泽羽堂主呢?还有梁冬易副堂主呢?他们现在可还在榭堂?沈泽羽堂主的病好些了吗?”

    凌天黎忽然觉得,刚才一时欠缺考虑,将错就错认了淳于映做弟弟,只怕以后这个哥哥要不好当!这个淳于映这一肚子的问题,无解了十年,得问到什么时候才问得完!

    凌天黎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勉强稳了稳心神,打起精神,缓缓地道:“沈堂主已于十年前宾天了----”

    “什么?宾天了?”淳于映这一惊可非同小可,抓住凌天黎的手,不敢相信似地又问了一遍,见他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脸色顿时一黯,喃喃地低声说道,“我还以为,这次回来可以将他的心肺之疾给治好呢,原来已经来不及了呀----当年,他们那样不辞而别,等我知道是我错怪了他的时候,都不知该上何处去解了他身上的鬼蘑菇之毒---”

    “鬼蘑菇?”凌天黎疑惑地多看了一眼脸上的歉意袒露无疑的淳于映。

    作为一个早期接受过柯良弼系统地训练的完美鬼灵,他自然知道这鬼蘑菇为何物,它乃是用瞳术幻化而成的一种与真蘑菇几可乱真的剧毒之物,然而人服下之后,却不会立毙,而是会在五脏六腑被这剧毒腐蚀地一干二净之后,慢慢地喷血而死。

    “是的,是我给他吃的----”淳于映的声音几乎要低的听不见,他低下头去,又是悔恨又是内疚地,难以启齿般地低声道,“当年,我的眼睛老是莫名其妙的奇痛无比,我---我就胡乱地猜疑是他给我喂了什么剧毒之物,所以---所以我就用瞳术幻化出了那朵鬼蘑菇,骗他吃了,想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可是,后来杂糅鬼佬告诉我,那是我眼睛里的幻化之术日益精进的正常表现,凡修瞳术者,不经历烈焰焚心之痛,不能成,---那时我才知道是我错怪了他----”

    “原来如此。”凌天黎轻轻点了点头,淡淡地道,“弟弟你也不必自责,沈堂主的死与你这毒蘑菇并无关系。十年前的那一日,我们一回到南岭,便遭到了五大门派和无数官兵的围攻,沈堂主和梁副堂主为了掩护我等安全撤离,力战群敌,然而终究寡不敌众,双双坠崖身亡。”

    “怎么会这样?”淳于映不敢相信地怔了一怔,半晌才叹息般地道,“唉,生不同衾死同穴,他二人这般结局,或许未尝不是命里注定——我记得当年沈堂主从陈国迎回一位夫人,名字却是不记得了,唉,才十年的工夫,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十年并不是一段很短的光阴,什么都记得那才奇怪。”凌天黎淡淡地道,“你想说的是孔天星吧?她独自一人住在沈堂主他们坠崖的地方已经十年了---”

    “如此?当时只道是寻常,却变成这样的结局。”淳于映叹一口气,脸上忽然碾过一层说不出的伤感,轻轻道,“哥哥,沈堂主他们的坟茔在哪里?我想去拜祭他们。”

    “当年,榭堂曾被柯良弼占据过两年,他抓了只厉害之极的鬼灵,将所有外人都挡在离尧山山脉一百步以外的地方。所以,等我们两年后再去相思崖底,想寻回沈堂主和梁副堂主的遗骸时,崖底却早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现在在榭堂陵园中的只不过是他们的衣冠冢而已。”

    “什么都没有?”淳于映愣了愣,脸上却又很快便浮起一丝奇异的生气,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也就是说,其实,并没有人亲眼看到过他们的尸体?”

    “可以这样说。”凌天黎点点头,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波澜起伏,显然是刻意掩饰了心底某种复杂的情绪。

    这样一种可能性,不止淳于映想到过,他,还有榭堂其他许多老一辈的杀手们,谁都动过这个念头。那样两个武功高深莫测,令天下武林闻之变色的人,那样容易地就死了,确实叫人难以相信。

    只是,一来,柯良弼知道他们榭堂在寻找沈泽羽和梁冬易的遗骸后,一会儿放出话来说尸体在他手上,榭堂要想拿回去,就必须拿他凌天黎新鲜的人头去换。一会儿又说,沈泽羽和梁冬易的尸首早就已经在两年前被他丢到狼群里喂了土狼了,叫榭堂的人不要再瞎子点灯白费蜡了,叫他看着想发笑。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也不知道到底哪一句才是真的。或许,根本两句都是假的,谁知道呢,柯良弼是那样一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啊----

    二来,他有他的考虑。

    当年,沈泽羽是在认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情况下,才临危授命,将榭堂的堂主之位传于他。倘若,倘若如今发现他其实并没有死,而且还当真将他迎回来了,那这堂主之位该由谁坐?他凌天黎可没有信心,可以压得住那一群在沈泽羽手上便名动武林的老杀手,事实上,时至今日,不是还有人依然一有空暇了,便跑到那崖底去,不死心地寻觅一些什么蛛丝马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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