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榭堂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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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灵,驭师,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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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楼门嘎嘎作响着被轻轻推开,凌天黎站在门外慎重地观察了一会,才点足轻入。

    甫一进入,便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说不出的邪魅森然,像是有人在轻轻地叹息,余音绕梁,哀怨而不甘。

    借着窗外倾泻而进的月光,凌天黎看到一整间木房里居然摆满了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瓦罐,罐盖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类似符咒一样的东西。俯身凑上前,纸灯笼昏亮的光浅浅地印在那些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瓦罐上,罐身上均贴了一张用暗红的狗血写了字的玄色纸条。

    淳于枭,淳于映,淳于普,淳于蓝儿,淳于慕容氏,淳于王氏-------

    在这些名字周围贴着的是密密麻麻的一圈用奇怪的字形写就的诡异符咒!再细看一遍,房间里刚好不多不少一百零四个瓦罐。

    虽然并不知道这是柯良弼从哪里请来的巫师所为,但是显然他将那夜屠戮的淳于府上下一百零三条人命的魂灵全都封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刚才在门口听见的那细如蚕丝的哀叹之声想必便是这些被封印了十年之久的魂灵痛苦的呻吟声吧!

    凌天黎绕着这些瓦罐走了一圈,忽然停下来,手里幽蓝色的刀光一闪,隔空劈向面前的瓦罐。

    他和这些被封印的魂灵并没有什么关系,活着也从来没有过热血的时候,他举刀要破了这封印,并不是要解救谁,只是一件能够让这令尹府乱成一锅粥的事情,所以他做了。

    然而,手中一向相容无二的阁帝刀第一次不依他的心意向面前的瓦罐劈去,而是被暗空中一股无形的阻力震开,凌天黎只觉虎口一阵震痛,像是有一缕什么烟雾般的东西沿着手臂往胸口爬去,慢慢地脖子开始由内而外隐隐发痒,就像是血管里面忽然涌现出了成千上万只蚂蚁,争先恐后地吸他的血。

    “啊!见鬼!这是什么邪门东西?”压抑的呼声脱口而出,凌天黎顿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想也不想,他先抬手点了自己几处大穴。

    原本以为凭自己的闲潭云影刀法,应该可以破了这封印,没想到居然是这样凶险的符咒!还好,阁帝刀预知到了危险,只劈下去一半便临时改变了方向,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看来,只有尽快回尧山,请季南风除去这蛊毒了!

    凌天黎暗暗自悔不该如此掉以轻心,捡起地上的刀,脚下有些虚浮地,出了这木楼,走出几步,又折回身将木门按来时的样子锁好。

    当年,淳于枭亲自设计这座将军府时,在府里设置了无数机关暗道,擅入者,死。后来这座府邸到了柯良弼手上后,一来是为了寻找那本不翼而飞的《长生籍》,二来是为了掌握府中各种复杂的机关所在,柯良弼几乎将整座府邸都翻了过来,并且又加修了许多新的机关暗枪。

    凌天黎在出了木阁楼往后院方向去的路上,踩中了院墙下的一个机关。令尹府里顿时铃声大作,乱箭齐飞。在各个角落巡视的护院兵一时间如临大敌,举着火把大声吆喝着往后院赶来。

    凌天黎挥剑挡开由机关控制而乱飞的弩箭,看着远处慢慢聚拢来的官兵,嘴角冷峭不屑地扬起,手里的杀气陡然冷凝,然而又硬生生地给压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如今岭西各派还未彻底臣服,这个时候决不能惊动柯良弼这边的朝廷势力!

    看来只能先悄无声息地出了这里再说,此念一起,脑海里忽然想起了一个暗道----

    “你是谁?”凌天黎一进门,就直奔内室的屏风后而去。从那个人的意识中,隐隐约约感知到屏风后面的更衣室里有个通往府外的暗道。然而,刚走了几步,身后就传来一个清冷冷的声音。

    “你又是谁?”凌天黎回头,手中的刀冷冷地指着站在自己身后,身高不足三尺的小人儿。

    真是见鬼,这个小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明明刚才进来的时候没发现里面有人,他难道就一直这样安静地像个死人一样坐在黑暗里看着他么?

    “是我先问你的,你得先回答我!”那个六岁左右的小小孩童,声音里却透出像是历经世事沉浮后看淡一切的宁静。他说着往凌天黎站得方向走了几步,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响动,又淡淡地问:“你就是他们要抓的人吗?”不等凌天黎回答,他又老气横秋地叹口气,“唉,整天这样打打杀杀,真的就不觉得累么?”

    他一迈动步子,凌天黎便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从他身上发出来。

    凌天黎低头一看,心里蓦地一惊。

    那个小孩的双脚居然被一根长长的铁链紧紧地拴着,举步维艰。

    是什么原因让这样一个小的小孩成为了柯良弼眼里的危险物?居然拿这样厚重地锁链把他锁在这屋里?然而,尽管有太多的疑点,但是,此地不宜久留。凌天黎的手已经摸到了那个屏风后面的暗道开关,轻轻一拧,地底果然应声开了一条缝。

    看来,这个暗道还没有被柯良弼发现。可是,真是奇怪,从整个府邸翻天覆地的变化来看,他那样一个多疑的人,应该早就将所有的地方掘地三尺过啊,怎么会没有发现这里呢?

    “等到下次我们再见面的时候,我再告诉你我是谁。”这里不是个适合思考的地方,凌天黎往暗道里退去,迅速地关了入口,只留下这一句话回响在空荡荡的黑暗里。

    “木公子,可曾看到过什么可疑的人到这边来过?”凌天黎刚走,窗外就响起了大总管俞白山不阴不阳的声音。

    “没有。”那小孩不卑不亢的声音在黑暗里,合着冰冷的铁链铛铛作响的声音一同响起。

    他知道俞白山正在门外用隔墙有眼术观察自己屋内的情状,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看着凌天黎平地消失的地方的惊异目光。

    “他奶奶的!今天真是活见鬼了!老子劈死你,劈死你!”城墙上那个哨兵再一次被一阵劲风惊醒,睁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终于气得跳起脚大骂,举起手里的长刀,恶狠狠地劈着半空中的凛凛夜风。

    季南风进了城门,一踏入阳城,便听到了远处若有若无音符奇怪的箫声,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森然之气,赶紧往墙角黑暗中躲去。

    夜色中的街道幽冥地府般静谧诡异,月光如水一般从月宫里倾泻而下,空荡荡,静悄悄。然,只一眨眼的功夫,淡淡的月光下便出现了骇然的一幕。

    像是突然从地底冒出来一般,青面的死灵,发出清幽色光芒的印堂,空洞无物的骷髅眼眶里透出幽幽的杀气,僵直机械却极具方向感的尸身,月光下齐刷刷密密麻麻走来却并无影子,也无脚步声,却阴森肃然地将空气全部凝滞不动。

    这就是传说中,一千年不死,死了一千年不灭,灭了一千年不散,集冥界所有怨气于一身,刻毒残忍异常的死魂灵么?!

    白衣的驭师,短箫长袍,走在那一群死灵前面役使鬼影,长及地的白发遮住了他的脸。

    箫声幽幽,鬼影憧憧。

    一股冲天怨气,笼罩了大半条街道。空气中那一股死尸身上散发出来的恶臭,让黑暗中的季南风忍不住胃液翻滚,一阵作呕。

    只是这么一瞬间气息的松弛,便让那群夜游的百鬼闻到了生人的气味。

    一感觉到生灵的气息,那群在月光下出行采月的死灵便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具诱惑力的东西,在清冷的街道上停了下来,东张西望地寻觅。只是那么片刻地无方向感,它们很快便掉转头,朝着季南风藏身的墙角齐脚蹦过来,再不理会那个黑衣白发的驭师诡异的箫声。

    心里一阵骇然,行走江湖十年,从未临阵怯敌的季南风在那么一瞬间,竟然被迎面泰山压顶般扑过来的鬼气惊得汗毛竖起。

    然,进攻从来就是最好的防守。

    季南风足尖轻点,借力往后一仰,翻身飞到这群恶灵的后首,缠在手腕上的红纱线同时出手,迅速生长成一根红鞭,在夜空中划出几道红色光芒。

    有几个恶鬼应鞭扑地,然,很快地,又无声无息地重新站了起来,继续加入改变了方向朝着季南风蹦来的鬼队伍中。很快,季南风便被群鬼层层围住,手里的红鞭翻飞如电,逼得几百死灵都近不了她身,却也只能暂时退敌。

    赶不尽,杀不绝。

    这群在一年一次的鬼节里,深夜出游采集月光之灵气的死灵,集结了几世的怨气,一旦缠上了某个人,便会将死之时那瞬间的怨恨全部转嫁到这个人身上,夜夜不休地纠缠在她身侧,除非魂飞魄散万劫不复,否则决不罢休。

    季南风眉头一皱,像是慎重考虑了片刻,手里的招式便变成了一种她从未在人前使过的阴邪路数。随着红鞭出击的方式陡变,那些被鞭中的鬼灵扑地便倒,慢慢化成一缕尸水渗入地底,万劫不复。

    白发垂地的驭师,原本站定在歪柳之下,仰着头,半眯着眼,像是在欣赏月色般惬意地置身事外。好像身后那恶毒邪异的交战,与他半分关系都没有。

    好好吓吓这个不识时务半路蹦出来的捣乱者吧!三年了。这群恶灵精心豢养了三年,也该是时候一展身手,让他看看他们的实力了。免得杂糅鬼佬总说他一无是处!

    神秘的驭师一直气定神闲地抱臂观战,原本打算在这个头戴斗笠一身白衣的女人现出不敌之时,再召回这群贪玩的恶灵,冷冷的眼眸却随着战况的变化而瞬息万变,不可思议,震惊,愤怒。

    这群废物!饮他的血,食他的肉,整整三年了,现在居然会斗不过一个凡人?!

    “好吃懒做的家伙!留你们何用?”驭师身子一跃,轻盈地立于半空中,手往空中一抓,一把蓝色的风刀瞬间便成,话起刀落,几个死灵一触及冰蓝色的剑气,立刻化作了一缕红色的血烟,消逝在空气中,余留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尸之味。

    其余的死灵像是早就对这种怒气熟悉地不能再熟悉,似乎是一个统一行动的讯号,立刻乖乖地将尸身缩成了一团,聚成一堆,慢慢匍匐到驭师的脚下,跪成一地,嘴里呜呜呀呀的发出像是婴儿般的哭泣求饶之声。

    季南风骇然之下仔细一看,竟然发现那些死灵居然个个在微微发抖,之前攻击自己时的凶悍刻毒,荡然无存,只有对那个白袍银发的驭师无尽的屈服和畏惧。

    这是怎样的一种力量啊,居然能够驾驭三界之中最刻毒邪魅的死魂灵!在她的印象中,即使是几年前在苗疆声势炙天的蛊灵道的门主白臻逸,只怕也不能让这样大群的死魂灵温顺臣服至此吧。那么,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并不大的人,是如何做到的呢?他在冥术上的修为真的已经如此可怕了吗?

    这个人,究竟是敌是友?

    驭师的怒气似乎并未消释半分,只是从那群臣服的死魂灵身上转移到了眼前这个青衣黑发的女子身上。

    “哼!你这臭丫头,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杀我的奴灵?”年轻冷漠驭师冷冷地哼一声,沉沉的喝问。

    “无能的东西,再多又有何用?”拼杀江湖十载的历练,早就已经让她学会了将心底的情绪围得滴水不漏,只表现出她睥睨一切的傲然风度。

    “嗬-----”驭师竟然被她冷漠地不带半丝温度的回答,一时语塞,短促地仰天轻笑后,缓缓地,“说得出这样的话,你倒还不是个蠢材-------”

    话说到这里,他竟然微微闭上了眼睛,再也不看持鞭立于对面,杀气凝聚在指尖的季南风。

    季南风只是微微一低头,快速地思索了一下该怎样对付这个来意不明的厉害对手,再抬起头来时,刚才还站在她对面的神秘驭师却已不见了踪影。

    耳边只有阴冷地不同寻常的风,没来得及回头,便感觉耳边刮过一阵厉风,左肩迅速地被什么利器抓了一把,撕裂着一阵生疼。

    “啊!”季南风低呼出口,点足踩在一个恶灵头上,想要借力飞出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脖颈已经被一只冰冷犹如万年寒冰的手死死扼住了,另一只手控制了她腰上的重要穴位。

    “女人,就该好好待在家里,出来玩什么江湖?”驭师的声音比他的手还要没有温度,冷冷地像是冬日里刮过荒原的朔风,不屑而轻视。

    “你---到底---是什么----人?”声音因为被扼住了喉咙,而断断续续。

    “人?呵呵,谁告诉你我是个人的?”那个驭师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在她身后发出一阵幽幽的冷笑。突然,笑声还遗留在风中,手却毫不客气地一把打掉了她戴在头上的紫竹斗笠,扳过季南风的肩,“你长得见不得人么?带什么-----斗笠?”

    突然的停顿,是因为斗笠被揭开之后,露出来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从左额角到右嘴角,一道猩红的疤痕可怖地蜿蜒而过。

    “你是---小棠?”脱口而出,年轻的驭师语气中的惊讶几乎比夜色还要浓稠,灿若星辰的眼睛里在那一瞬间爆发出奇异而复杂的亮光。

    “你---是谁?”这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个连她自己都几乎要忘记了的名字?季南风蹙起两道峨眉,狐疑地看着夜色中面目难辨的驭师,风扬起,吹散了附在他脸上的白发,季南风顿时失声惊呼,“主公!?怎么会?!”

    那是一张和榭堂的堂主凌天黎,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没有凌天黎脸上那种老成持重的冷漠和疏离,多了些少年人的锋芒和犀利,欢喜地看着她。

    “主公?”驭师微微一怔,疑惑地望着眼睛里写满惊讶和不可思议的季南风,“小棠,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淳于映啊!”

    “淳于映?”季南风脑袋嗡地一震。

    ——那么,这么多年坐在榭堂里的那个人又是谁呢?

    “是啊!原来你已经忘记我了呀?”她脸上的茫然显然是不记得他了,淳于映眼闪过一丝失落,他指指自己的额头,拉起季南风的手要她看,“喏,你看,这个疤你还记得吧?当年,我们就在那边那个巷子里被一群官兵追杀,然后我就用一块青砖砸在了自己额头上----想起来了没?”

    “你是淳于映?”嘴唇艰难地动了动,脸上的那道猩红色疤痕,因为眉头的蹙起而扭曲地更为可怖,季南风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喃喃地道,“那他是谁?”

    “他?哪个他?”淳于映奇怪地看着她那分明已经认出他来了,却反而变得古怪至极的表情。然而,不等季南风说什么,他的目光却惊电般抬起,向街角的尽头望去。

    有人来了!

    最先出现在季南风和淳于映视线里的是一个倒映在青石板上的被月光拉得长长的男子的轮廓,然后,很快,那个像喝醉了酒一般走得摇摇晃晃的着玄青色长袍的男子出现在月色下。

    淳于映还没想好究竟是该一声不吭地放这个醉鬼过去,还是索性一掌将他彻底劈晕了,免得他妨碍自己和季南风叙旧,身畔的季南风却已经纵身掠了出去:“主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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