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凌天黎静静地听龙小煜说完,淡淡地反问道,“左护法莫非已经找到什么可以破了那谷篱老怪幻篱结的法子了么?----还是,你的头发这几日又长长了不少?”
“嘿嘿,主公不必取笑于我!”听出来凌天黎话里的讥讽,龙小煜却不以为意地笑笑,伸手指指身畔沉默着的季南风,“我虽然奈何不了那什么幻篱结,但是季南风说她知道一种办法,可以将那谷篱老怪物布下的结界,烧得干干净净!季南风,是不是啊?”
“他此话当真?”凌天黎转头看向季南风,目光却一如往常一般,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她脸上那道从从左额角到右嘴角,可怖地蜿蜒而过的猩红疤痕。
对于这个身世成谜的得力副手,凌天黎一直怀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信任。
自她六年前加入榭堂,的的确确也是为他办成了不少大事,想那一次收服苗疆蛊灵道,若不是她替他挡了一记蛊鬼镖,只怕他早就像所有丧失了鬼气却最终为鬼术所伤的鬼灵一般,魂飞魄散了。
然而,关于她是如何昏厥在春雨中的尧山山脚,师承家门为何,她却始终闭口不提。他也曾派出不少精英杀手,试图去查过她的底细,然而除了知道她应该是由西域一带过来的人之外,一无所获。
“任何一种结界都有它本身致命的缺陷。”敏感地意识到凌天黎的目光在她的脸上短暂停留之后,很快又移开了,季南风却只装作不知,垂首恭恭敬敬地道,“谷篱老怪布下的这种幻篱结,看似固若金汤,其实它有三个气门是它的破绽之处,只要属下和龙小煜能够在半柱香的时间内,将这三个气门找到,我们的人马就能够顺利进入那结界之中,将烟陇宫的人赶跑了。”
凌天黎眼睛望着别处,点点头,又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那,若是在半柱香的时间里,你二人无法将那三个气门都找到呢?又待如何?”
“主公,如此思前顾后可不是你的风格!”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一根茅草根的龙小煜,嘻皮笑脸地探头看一眼季南风,长长的胳膊一伸,揽过她的肩膀,“我的白烟琴和季南风的红狐鞭,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兵器,若是联手,只怕未必就不敌你的闲潭云影刀~~~”
“那么,属下这便就先走了?”不等龙小煜说完,季南风轻轻挣脱了他的手臂,向凌天黎恭恭敬敬地躬身请示。
“反正长日漫漫,闲着也无聊。你二人就早去早回吧。”凌天黎亦没有余力来管这些琐事,微微颔首,不再等季南风和龙小煜说什么,转身慢慢地朝东轩走去,被雨淋湿的长发上滴滴答答地落下一串雨珠,滴在铺着红楠木的地板上,漾起朵朵细碎的雨花。
或许,应该再去见她一面吧?他在心里这样想。虽然也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已经写好,他也不曾想过要去改变什么——他已经过了那个能够为了一个女人就轻易做出什么决定的年纪了,尤其是当这决定有可能改变他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霸业时!但是,至少,或许还应该再去看她最后一眼吧?
在人潮涌动的前燕巷里,凌天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安静地站在街角,即使一身普通的素衣,也依旧清丽无瑕的女子。她还如十年前一般的温婉端庄,只是长大了许多。由一个穿蓝衫的侍女陪着,眉头因为拥挤的人潮而微微皱着。
看她的样子,应该并不是想买什么东西,更不像是来凑庙会热闹的。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来来回回地从街东走到街西,眼睛里似乎流露着淡淡的茫然和哀伤,时不时地翘首张望,似乎是在人群里找着什么东西。
见她在人山人海的街道上走得颇是艰难,甚至时不时地被后面的人挤得身形微晃,凌天黎悄悄地向她走了过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听到那个蓝衫侍女正脆生生地抱怨道:“哎呀,讨厌死了,怎么这么多人呀!我的脚都被哪个讨厌鬼----啊,不对,踩我的人肯定不止一个,哼,应该是好几个讨厌鬼才对!我都被他们踩了好几脚了!小姐,我们今天到底还要在这条街上走几个来回呀?”
“麦冬你累了么?”柯雅桐的声音温柔里略带点甜甜的味道,听起来有如空谷回音般婉转,“要是累了,就先去旁边的茶楼歇一歇吧,我一个人也可以的,不必勉强陪着我。”
凌天黎心里一动,是了,就是这个声音!那些无数个被关在黑房子里的白天与黑夜,就是这个声音时不时地在门外响起!
十年之后,再次听到这个声音,被尊为榭堂建堂以来最传奇的一任堂主大人的凌天黎,那斡旋半生早已变得阴郁嗜血的心都禁不住一阵恍惚。
“喝茶?您还是饶了我吧!我和程云哥等今年的麦子一进仓,就要成亲了,这时候的我可是觉得人生美好地很呢,我这样陪着您偷偷溜出来,您要是有个闪失,老爷不把我活埋了才怪呢!”叫麦冬的蓝衫侍女轻轻噘着嘴,追上已经走到前面去了的柯雅桐,“小姐,为什么我们每次都要选择这人比蚂蚁还要多的庙会之日出来啊?”
“只有逢上庙会这等大日子,街上的人才会多啊!”柯雅桐幽幽地叹了口气,颇是疲倦地从袖中掏出手帕擦擦额头沁出的细碎汗珠。
“哦!麦冬明白了,只有人一多,小姐要找的那位小少爷才有可能也出现在这条街上!对不对?”麦冬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忽然恍然大悟似地一击掌,喜笑颜开地望着她的小姐,不等柯雅桐说什么,她脸上的喜色却又突然一扫而光,取而代之以满脸的失望和沮丧,“可是,小姐你每逢庙会就到这条街上来找那位小少爷,只怕连这条前燕巷一共载着几棵柳树,地上铺着多少青石板都一清二楚了吧?可是,都这么多年了,那个小少爷为什么还不出现呀?”
“唉!是啊,时间真快----不知不觉真的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呀!”柯雅桐和麦冬被人潮拥挤着,身不由己向前移动着,忽然脚下被谁的钉鞋踩了一脚,立刻痛得失声痛呼,“啊~~~”
看到人潮中乱发粗服依旧不掩国色的女子忽然眉头一皱,似乎是被谁踩了一脚,神情痛苦地被蓝衫侍女搀到路边坐下,凌天黎的眉头也忍不住微微一皱,无意识地向前跨了一步,却在离柯雅桐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又停了下来。
“小姐,你没事吧?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改天再来找那位小少爷吧!”见柯雅桐的额头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分明是强忍着巨大的疼痛,麦冬几乎要急得哭出来,那样笨重的一双木钉鞋踩了一脚,小姐的脚背只怕都有淤血了吧?
“我没事----不可以和他错过的----”向人潮熙攘的街心望了一眼,柯雅桐蹙眉揉着脚背,不顾麦冬的劝阻,挣扎着要站起来。
“小姐,还是先回去吧!今天的人真的太多了,我们根本走不到街东的——呀,小姐!”麦冬抬头向街心看了一眼,忽然欢天喜地地又笑又跳,咋咋呼呼地嚷嚷了起来,“小姐,你快看!你快看前面那个很高很高穿玄青色衣裳的人——”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柯雅桐看到在她们前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披着一袭玄青色的华美长袍,衣角绣着花纹繁复的灵芝草,不急不慢地向前走着,而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街道,在他走过之后,居然奇迹般地在她们面前空出了一条通道!
“小姐,快!咱们快跟上前面这个人!哈哈~~只要跟上他,我们一定就能畅通无阻地走到街东去了!”不等柯雅桐从一种奇异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麦冬欢天喜地地拽了她的手就往前跑,紧紧地跟在那一袭缓缓地向前行着的玄青色衣袍后面。
果然,不出半柱香的时间,柯雅桐和麦冬就轻轻松松地走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哎呀,总算走出来了!差点没把我给累死!”一走出人群,麦冬就一屁股坐在了街角的一块大青石上,捶着自己的双腿,叫苦连天,“小姐,下次我可再也不陪你来了!又要担心被老爷知道了骂得我狗血淋头,又要挤在这些丑男人的胳肢窝里闻他们的汗臭味,恶~~~差点没把我给晕死,他们怎么都不洗澡的呀,真的是!——小姐,小姐!我在和你说话呢,你在看什么呀?”
“那个人呢?怎么不见了?”正踮着脚四处张望的柯雅桐被麦冬一唤,立刻便转身拉住了她的手,一个劲地晃着,着急地连连问她,“麦冬,你有没有看到刚才带我们出来的那个人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啊?我没留意啊!好像是,好像是往石井那边去了吧!”麦冬被柯雅桐不同寻常的激烈反应,弄得愣了愣,站起身帮着柯雅桐漫无目的地在比肩继踵的人群中张望了几眼,茫然地摇摇头,“小姐,找不到他了,这么多人!——喂,小姐,你这又是要到哪里去呀?你等等我呀!”
气喘吁吁地追着柯雅桐跑到前燕巷的那五口并排挖掘的石井旁边,麦冬拍着胸膛大口地喘着粗气,表情古怪地左右看两眼后,对站在空空荡荡的石井边默不作声的柯雅桐道:“小姐啊,你突然跑这里来干什么呀?”
“他不在这里----”有些失望地,柯雅桐喃喃地低语着,忽然在井边蹲了下去。
“他?哪个他?噢!你是说刚才走在我们前面的那个人啊!”麦冬狐疑地看了看柯雅桐的表情,忽然脸色一变,恍然大悟似地一击掌,脱口惊呼道,“哎呀,小姐!你说得那个小少爷不会就是刚才那个很高很高的人吧?哎呀呀,真是可惜,他一直没有回过头来,我们竟然都没有看到他长什么模样呢!”偷偷地看一看柯雅桐失望愈浓的脸色,麦冬赶紧安慰道:“小姐,你也别太难过了----他或许是已经走了吧,这天色也不早了,或许他不住在这里,急着赶回家去了呢?我看他的穿着并不像阳城附近的人呢!”
柯雅桐没有说话,而是在愣愣地望着空荡荡的石井半晌之后,忽然将脸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久久地,久久地沉默着。
好奇怪的感觉!为何会在这样一个人的身后走着,会有这样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难道,真的是他回来了吗?
站在石井对面花架下的凌天黎,远远地看着那个美丽一如十年前的女子忽然之间,便在石井边蹲了下去,眼里闪过一丝痛楚,却还是狠狠心,没有现身。
十年了,什么都早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他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只要能够听到她从门外叮叮当当地跑过,便在她应该是个戴着什么样的叮铛的女孩的想象中,微微笑着忍受着永无止境的黑暗和囚禁的克灵了!
现在的他,是江湖中势力最庞大的杀手组织的首领,掌控着一股能令武林闻之变色的杀手力量!现在的他,有更多想要得到的东西,而这些东西,任何一样,看起来似乎都要比一个十年前的女人重要地多。他能为她做的,也只是像现在这样默默地替她开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来而已!
况且,即使现在的他能够下定决心走到她面前去,她欢喜的表情也只是因为她把他当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个将军府里的少公子啊!而这对于已经如此厌恶了以另外一个人的身份和名字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他来说,无异于在他的天灵盖上挖了一个大洞,然后将那些讳莫如深的过去一筐一筐地倒进他的脑袋里,让它们嚣张而残忍地再一次碾过他的血液,灵魂,心脏----噢,真是可笑,他都差点快要忘记了,克灵是没有心脏的-----
最后看了一眼那一袭素净的白衣,凌天黎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闭了闭眼睛,终于转过身向阳城的方向走去。
离去时,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一如他每一次坐在尧山中那高高的金雕大椅上,语气里波澜不惊地下达那些足以令一个家族甚至一个帮派倾夜之间覆灭的决策之时的冷漠和阴郁。
遏制榭堂向北发展的楚地,他志在必得。而执掌楚国兵马大权的令尹柯良弼,是必须除掉的第一个障碍!所以,他绝不会对任何一个有可能挡在他前面的人手软,即使这个人曾经对他那样重要过。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杨柳枝,熟悉的酒旗风。
阳城几乎一点都没变,似乎只是为了等他回来,才保持着和他十年前离开时一般的模样。坐在阳城最高的茶楼中,凌天黎静静地看着这座自从十年前那样狼狈逃出之后,便再也不曾回来过的悠悠古城,嘴角慢慢浮上一丝志在必得的冷峭笑意。
大好河山,交予楚王熊芎那样好攻喜战的昏君,真是负了苍天之意!这个曾经给过他太多屈辱的城池,他日他定要亲手埋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城外的前燕巷有庙会,百姓多去了那儿,比起平常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此时的阳城颇显得有些冷清。凌天黎从茶楼出来,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心中暗暗丈量着街道的宽度,计算着日后榭堂的战车开进阳城之时,可以几辆并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忽然见前方一土墙下聚集了十几个百姓,交头接耳地不知在议论些什么,凌天黎信步走了过去。
“----阳城之中有大量别国细作混入,倘若城中百姓有发现并举报者,赏钱三十贯。另,若有举报杀手组织榭堂贼逆者,赏钱五十贯,有助官府擒获逆贼之首凌天黎者,贱民立变良民,平民立变贵族!?那便是,倘若俺王大宝能抓住那个什么凌天黎,也可以变成贵族了?”
“啧啧,王大宝你又在做白日梦了吧?抓凌天黎?去送死还差不多!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做你的杀猪匠吧,命里无的莫强求!”
“杀猪和杀人有啥分别,还不是一样一刀捅进去再拔出来?——啊哇~~~!”
“哎呀!王大宝,你怎么了?来人啊!救命啊!死人了!~~~”
凌天黎不动声色地收回刚刚射出一枚针叶镖的右手,缓缓地转过身,走出因为突然七窍流血气绝身亡的王大宝而陷入一片惊惶和恐惧的人群,嘴角嘲讽地微微一扬。
不知死活的东西!
与闻讯赶来的官兵迎面走过之后,转一个弯,令尹府门前那两只石狮就那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眼前。
十年的光阴在那一刹那,全部被压缩得无影无踪,眼前只剩下十年前那场后来经常在梦里出现的漫天盛开的血色桃花。哭喊声,求饶声,狞笑声,在记忆中交织成一片,乘着那两只静默在夜色中的石狮呼啸而来,击得他蓦地收住脚步,踉跄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
十年了,没想到这个人的意念还是这样强,总是能这样轻易地左右他!
凌天黎晃一晃脑袋,想将脑海中突然出现的那个人的记忆甩出去。
避开举着火把巡逻戒备的官兵,翻墙而入,眼前是完全陌生的景象。莲叶何田田的莲池被填平了,在原来的地方修了一座八角的亭阁。桃花林也被铲平了,改种了成片成片的波斯菊,在夜色里说不出的妖冶。原先淳于映住过的东厢房也拆了,现在那里是一座低矮的木楼。
应该是当年柯良弼助楚王灭尽了淳于家上百口人后,便住进了这里,并且对这个他觊觎多年的府邸进行了大刀阔斧的翻修。
真是愚蠢地可以,将这样一座凶宅赐给他,必定是大有深意,可笑柯良弼居然还以为楚王对他宠幸有加,如此为他做牛做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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