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同她提起过这件事,但是她很坚决地说,哥哥虽已人死黄泉,但她和哥哥的夫妻之名依然在,一女岂能事二夫?你也知道,是个多么倔强的人,我自然不好强逼她。”凌天黎伸手拨弄墙墩上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她,我早已命人将相思崖修葺一新,也经常派人上山去照料她的饮食起居,除了心苦了点外,倒不至于太冷清。”
“唔,主公确实不应当冷落了她,当年要不是她,史明城驯养的那只鬼灵那般厉害,只怕你我早就死于非命了,又哪里还会有今日的榭堂?其实,仔细算起来,那只已经被柯良弼调教地面目全非的鬼灵,还是她的爹爹呢!”
“我知道的。”凌天黎轻轻点点头,顿了顿,忽然若有所悟般地轻轻哦一声,道,“当年,哥哥的师傅所说,她才是命轮中注定将救整个榭堂于水火之中的那番话,想必深意就在于此吧——那只鬼灵要杀了你我,而她却杀了那只鬼灵!那只鬼灵已经被史明城折磨成那样了,居然还认得出他自己的女儿,宁肯灰飞烟灭也下不了手----”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叫人无法割舍的,不管他是人,还是一只鬼灵。”
缓缓地说到这里,沙墨音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望着篱笆上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牵牛花,久久的沉默着。凌天黎也不再多说什么,斜卧在竹榻上,望着水雾迷蒙的远山,若有所思。
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院子里,一下子又陷入了一片安静之中。只有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屋檐上,又顺着檐角落入墙根下的瓦罐里的声音,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就像这绵延而亘古的悠悠岁月----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的时间,沙墨音忽然问道:“主公可听说过熊绎这个人?”
“熊绎?”眼睛微微闭着,似睡非睡的凌天黎闻言猛然回头,望定了沙墨音,眉头微皱,“你说得熊绎,可是楚国的三王子熊绎?”
“属下说得正是此人。”凌天黎有些不同寻常的反应,让沙墨音不禁停下了手中修剪花枝的动作,回头多看了他一眼,“看主公的样子,似乎不仅认识此人,而且还很熟?-----属下都差点忘记了,主公在来榭堂之前,本就是楚人,又怎会不识得自己国家的三王子呢!”
“谈不上熟,只是----略有耳闻而已。”只是刹那,凌天黎脸上某种复杂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重新躺回竹榻上,微微闭上双眼,淡淡地道,“人皆言他从小便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极得楚王宠爱。据说,楚王常抱他置于龙椅之上,唤着他的乳名,言‘此乃吾儿小符以后的座位’,大有废黜长子,改立他为太子的势头。只不过又听说,如今的王子绎早已不似当年——墨音为何突然提及此人?”
“哦,随口说说而已。”沙墨音从竹榻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侍弄着门墙上一盆苍翠欲滴的吊兰,漫不经心地道,“只不过是前几日去集市上打灯油的时候,无意间听到坊间百姓说起他的事-----”
“哦?说他的事?什么事?”凌天黎嘴角微扬,浮起一丝冷峭的笑意,饶有兴致地问道,“难道是,那个徒有大志却昏聩无能的楚王终于下决心要立他为太子了么?”
“不是,——改立太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若是能说改就改,十年前就改了。太子熊邈虽不得楚王宠爱,但有朝中一干元老重臣相保,地位还算稳固。”见吊兰的枝叶生得有些繁杂,沙墨音顺手从窗台上拿起一把花剪,“卡擦卡擦”地修剪起来,一边淡淡地道,“主公应该还记得当年率领楚军攻占尧山的那个柯良弼吧?听说这个王子绎马上就要迎娶他的女儿为王妃了——主公!等雨停了再走吧!主公~~~唉,一点都没变,还是从前那兴之所至,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性子!”
望着忽然间从竹榻上跳起来,头也不回地掠进雨中,疾行而去的凌天黎渐渐模糊在雨中的背影,沙墨音摇摇头,轻轻地叹息一声,脑海中却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人,目光也因此变得温柔起来。
分明是想问问她过得怎么样地,不知为何话到嘴边了却开不了口,只好改口问沈夫人过得好不好。-----霜儿,这些年,你过得可好?应该长高了不少了吧?不知道会不会还和从前一样哭得很多呢----
熊绎?
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急速掠行了一段距离之后,凌天黎忽然放慢了速度,在雨中站定,皱着眉头,轻轻甩了甩头,似乎要将脑海中关于关于那个女子的一切记忆甩出去。
他本意不过是想来沙墨音这远离喧嚣的深山小院中散散心,就算是他这种世人眼中最冷血的杀手之王,杀人杀久了,也总是想静下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地待上片刻,却不曾想竟意外得知了这样一个有如晴天惊雷的消息。
那个女子,那个从他被她的爹爹从鬼窑中烧出来,有了记忆以来,第一个被刻进他这克灵记忆深处的女子,真的就要成亲了么?熊绎?她真的愿意嫁给这个早已经声名狼藉不复当年英明,贪财好色的王子绎了么?
可是,那日在前燕巷上,他分明看到她那样焦急地在寻那个将军府的少公子啊!难道这么快,她就已经将那个当年能够让她在那么多人面前忽然就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的淳于哥哥给忘记了么?还是,真的再深的爱恋也抵不过时间的荒原?
他微微闭了闭眼睛,掩住了辗转而过的万千种情绪和刮得眼圈泛红的风雨。
“喂,那个人!啊,对,我说的就是你啊!你快帮我抓住它呀!”
凌天黎正因为满心的被欺骗和背叛感涌上一股无名怒意,忽然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女子声音远远地从身后传过来,但是他并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喂!哎呀,呆子,我和你在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啊?别走呀!”高高地攀扶在一棵木桫椤树上的紫衣女子,望着看也不看她一眼,面无表情从树下径直走过去的凌天黎,懊恼而焦急地在树上跺一跺脚,折下一枝桫椤花扔下去,“快帮我捉住小青呀,小青要跑了呢!”
他凌天黎并不是个喜欢发善心多管闲事的人,只是这样叽叽喳喳的声音实在吵得耳膜有些痛,只得停了下来,不耐烦地抬头看一眼树上的紫衣女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四下一望,很快便在草丛里发现了一条头大若拳头,身细似手指,短不足一尺的青色怪蛇。
想必那紫衣女子说得小青便是这丑八怪了吧?凌天黎的心中又多了层嫌恶。
“拿去。”轻轻地用剑尖一挑,那条青蛇就已经到了他手里,凌天黎冷冷地看着那个正欢天喜地从树上爬下来的紫衣女子。
“哇呀呀,你怎么捏着小青的七寸呀!”谁知,那原本见青蛇已被凌天黎抓住满脸堆欢的紫衣女子,跑过来往他手里一看,立刻脸色一沉,一边从凌天黎手中接过那蛇去,一边不悦地质问道,“你这样捏着它,小青要喘气喘不过来的!——喂,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我?”
凌天黎没有心思和这样一个像山谷精灵一般出现在这大雨下无人的丛林中的女子,解释些什么诸如打蛇要打七寸之类的话,只是为这女子的无礼不悦地皱了皱眉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对山榭堂的方向走去。
“喂,你是何人?从何处而来?我叫夏紫青,你的名字呢?”才走了几步,那个紫衣女子便带着一大串问题追了上来,伸长脖子看一下凌天黎面无表情的脸,立刻扁扁嘴,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嘁~~又是一个不会笑的人,真是没意思!——喂!”
“再要这般吵闹,休怪我对你不客气!”没有料到那个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居然很没有礼貌地抓住他的一只手臂像荡秋千一般大力地摇晃,凌天黎不得不理会地转过头来,皱眉低斥,声音冷得像这冰凉凉的初秋的雨。
“啊~~”被凌天黎那冷如寒冰的脸色和语气吓得吐了吐舌头,紫衣女子微微受惊似的啊一声,下意识地放开了他的手,在雨中怔了一会儿,很快又咧嘴笑一笑,蹦蹦跳跳地追了上去,探头研究一下凌天黎的表情,“你心情不好?为什么呀?跟我说一说嘛!是不是有什么烦恼的事忘不掉呀?我会法术的呦,你看,我有一支梦昙花,只要吃了它,你就可以将这一整天的记忆都忘掉呢!”
“梦昙花?”凌天黎心里一动,停了下来,看一眼那紫衣女子献宝一样地捧在手心的那一朵白莲一般的花骨朵,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总算是想起了这无端出现在这样的大雨中的女子着实可疑,遮天蔽日的雨帘打湿了大地上的一切,却独独沾湿不了她半分,甚至连头发丝儿都是干的,他皱一皱眉,却只是一闪而过这样的疑惑,心里纠缠的情绪让他无暇思考其他看起来与他无关的事情,“此物真能助人忘却记忆?”
“当然了!喂,看你那副难看的脸色,好像是很不相信我夏紫青呢?”见凌天黎虽然停下了脚步,脸上却依然一副高高在上不屑多顾的模样,夏紫青扁扁嘴,不悦地道,“这梦昙花乃是无上灵草,我花了整整九九八十一天的工夫尽心幻养,它才长成现在这般大的,别人要看一眼我都不一定给呢!”
“忘却一天的记忆又能如何?它奈何得了这一生的记忆么?”目光在那朵洁白无瑕的梦昙花上停留了良久,凌天黎唇角微微一扯,浮上一丝淡淡的自嘲般的苦笑,转过身,足下一发力,一眨眼的工夫便已经掠出去好几丈远了。
“喂——”见凌天黎突然之间便一声不吭地使出轻功,从自己身畔一掠而去,夏紫青轻轻一跺脚,怏怏地噘了嘴,“哼,生怕我又追上他去似地,竟然跑得这样快!”
“夏紫青,下这样大的雨,你跑到这儿来做什么?”正懊恼着,身后传来一个男子不悦中又透出一丝欣喜的声音。这声音很有特色,因为它那绝对难以被人模仿的娘娘腔。
夏紫青回头一看,见是师兄高新,立刻笑嘻嘻地向他跑了过去,亲热地挽着他的手,仰着脸撒娇道:“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呀?”
“哼,现在在这里笑嘻嘻地,等会有你哭的时候!”高新却一反常态,瞪一眼一脸天真无邪的夏紫青,脸上隐隐地有忧色,“师父他老人家到处寻你不到,正在那里大发雷霆呢!你待会最好乖一点,嘴巴甜一点,多说一些他爱听的话,听明白了没?”
“哦!”听到谷篱老怪又在发脾气了,夏紫青顿时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满满的兴致全没了,垂头丧气地挽着高新的手,一边逗着腰畔布袋里探出一个大头来不安分地东张西望的青蛇,小声地咕哝道,“自从搬到这尧山山脚,师父他老人家的火气可真是一日比一日旺了!——小青,你说是不是?”
“呀,主公,下这样大的雨,你跑到哪儿快活去了,怎么不叫上我呀?咦,如何弄得这全身湿透回来了?”
回到榭堂的时候,正要穿过长廊回自己房间,碰巧龙小煜和季南风迎面走了过来。
不愿意被属下看到自己全身湿透的狼狈样的凌天黎,正要闪身往另一条路上走去,眼尖的龙小煜却立刻咋咋呼呼地在那边叫了起来。
“唔,出去随便走了走。”已经不可能再装作没看见,凌天黎不得不回过头来,站在原地等几乎是将季南风拽着,飞快的跑过来的龙小煜。整个榭堂九分舵十一分坛,上上下下上千人也只有这个天性放荡不羁的左护法龙小煜才会在遇见他时不是害怕地能躲就躲,也只有他才敢用这样随意的语气同他说话吧?
“主公,您如何弄得这般湿?”一走近,往他湿漉漉的头顶看一眼,季南风立刻便皱了皱眉头,她从怀中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不是说是去沙前辈那里么?如何这般早就回来了?”
“嗯,忽然记起还有些事亟待处理。”凌天黎接过季南风递过来的手帕,随手在沾满雨水的脸上擦了擦,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二人竟都是一副劲装打扮,皆是束发绑膝,俨然要出门执行什么任务的样子,“你们两个这副装扮,是要到哪里去?----这几日内,你们均不曾接下新杀单吧?”
“我和季南风正商量着要下山去教训教训那群不要脸的泼皮无赖呢!”龙小煜在一旁接过话头,声音里又是气愤又是嫌恶,“那群臭术士实在可恶地紧,天天在山下嗡嗡地叫,本公子的耳朵这几日都被他们吵得有点幻听了!”
提起已在尧山下盘亘数月之久的烟陇宫,凌天黎的眉头也不由地微微一皱。
他执掌这江湖中势力最庞大的黑道组织十年,扫平南岭六帮一十四洞,西征苗疆蛊灵道,东收武夷山九大家族,因为有榭堂平衡着各方力量,多年来,一向混战不已的武林,居然出现了难得的短暂的稳定,如此不二功绩,就算那个将军府中的少公子,也未必能有他这般手腕吧!
然而近日,一向与榭堂井水不犯河水的烟陇宫,不知道是吃了什么雄心豹子胆,居然大喇喇地班师尧山山脚,叫嚣着要为当年死在‘伐沈一役’中的上百名烟陇宫弟子报仇。
据探子回报,他们的阵地里锅碗瓢盆、米面菜蔬,一应俱全,大有不攻下榭堂总舵便誓不回烟陇宫的架势。
这伙浩浩荡荡足足有几百人的术士,像公鸡鸣晨一般,每天清晨时分在尧山下跳着脚叉着腰扛着烟陇宫的宫旗,呼啦啦喊一阵诸如“我们英明神武举世无双的烟陇宫今日要来攻山门了!”“尔等怕死的识相的聪明的就乖乖躲在里面莫要现身!”之类的话。
花样百出,宣战的口号从未重复过,却每次都只打雷不下雨,待榭堂这边准备好迎战,那边非但丝毫没有半点要进攻的意思,反而不管榭堂这边如何辱骂如何恶语相激,烟陇宫的术士们,上自谷篱老怪,下至一般道士,却个个变得好涵养,充耳不闻,闭门不出。
一连数月,天天如此,就像一只老是在耳朵边嗡嗡叫的苍蝇,拍又拍不死,赶又赶不跑,真正叫榭堂的大小杀手们烦不胜烦,一到清晨山下那壮如洪钟般的声音准时响起,便个个头疼不已。
那谷篱老怪不知从何处学来了一种古怪至极的阵法,别说将他们赶跑了,就连近身都难。龙小煜前去探路,险些被那结界烧成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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