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趁着三月份机票便宜人还少,陈萧和公司请了年假出去旅游,刚巧赶上了高中班长组织同学会,这才顺路来林城转了一圈,略坐坐而已,第二天就出发了。
但是走之前,陈萧坚定要和陈期睡。
“你就让我提前感受一下有女儿的感觉嘛,万一我一心动,就结婚了呢。”晚饭后陈萧自告奋勇要去洗碗,被陈妈妈拦住之后就站在厨房门口给陈妈妈洗脑。
“你呀,还是赶紧谈恋爱吧。”
陈萧黑脸:“嫂子你别转移话题。”
虽然陈妈妈看起来有些不愿意,但是仍旧没有拗过钻牛角尖的陈萧,而且陈期是的确很喜欢这个姑姑,喜欢听她说话打岔开玩笑。
只是她没想到姑姑能说到大半夜。
“姑姑,你是不是有话和我说。”
关了灯,陈萧踩着月光把窗帘拉好,陈期骨碌一翻身坐起来,清醒的问她。
“好你个小丫头,刚刚装困啊。”
“说悄悄话当然要关灯啊。”陈期往里面挪了挪,让陈萧坐上来。
她一直乖巧听话,在人前总是沉默规矩的,只有在熟悉的人面前,或者说是同样的人面前,才会显露本性。
就像陈萧说的那样——装乖。
装乖讨巧,装傻藏机灵。
“小丫头片子。”陈萧把她推到墙角,翻身躺下,“我问你,你到底想不想上电视,只想你自己,不考虑你妈妈。”
“我…都行…”
“什么叫都行。”
“就是…嗯…上不上电视都行,学不学跳舞也…都行。”
陈期说的是实话,她还没有感受过被人注视的满足,也没有体会过学舞蹈的乐趣,而今天的开心和期待,也和这两件事情没有关系。
所以她丝毫无法理解陈萧惆怅而又惋惜的漫长叹气声。
陈萧大概叹了三口气,忽然转身又坐起来,脑袋摇的跟个拨浪鼓一样说“不行。”
“你这傻丫头,怎么小小年纪一副与世无争的德行呢。”
“什么叫与世无争。”
“就是说你能出家当和尚了。”
“姑姑,我是女孩子,女孩子当不了和尚。”
“对啊!女孩子更要为自己打算嘛,你看看我,你想不想以后像我一样。”
“像你一样?”
“对,像我一样。”
陈期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她不了解姑姑的工业,也不曾体会姑姑的生活,但她喜欢姑姑那种横冲直撞,直来直去的性格,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好像世界上没人能管得住她,她做什么都可以,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小孩子对大人的盲目认知和崇拜。
陈期点点头:“想。”
“那你就要从现在开始积累资本,磨练自己,提高能力,你是零零后,我是八零后,咱们不是一个时代的,我的时代可能成绩好就行,但是你们的时代绝不是只要学习好就能出人头地的,你明不明白。”
陈期点点头,又摇摇头。
陈萧叹了口气:“期期,你是个有天赋的小孩,要是放在大城市肯定能有更好的发展,林城的教育资源是差了一些,但是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但是肉少狼多,你得争,得抢,得顺着杆往上爬,你得什么事多为自己想,不能总听你爸妈的。你爸妈是爱你,但是为你好的人做的事情也不全是对的,他们的思想适应的时代毕竟已经过去了,你要有自己的判断,明白吗。”
不太明白,夜深了,陈期已经困了,她耷拉着脑袋,抱着枕头敷衍的点头。
她搞不明白一直吊儿郎当被大伯说不着调的姑姑怎么一下子正经起来,开始操心她这个小孩的人生,虽然姑姑看起来就像她的姐姐,但她和姑姑毕竟相差整整二十岁,而距离她成为姑姑那样的大人,还有漫长的一段时光要走。
所以为什么这么着急。
她没有遇到过人生危机,之前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不过几天就消失不见,所以这种“非常努力”的生存方式对于陈期来说,的确有些复杂和遥远。
陈萧还在真心实意的为这个小孩发愁,一转身,却发现小孩已经睡着了。
陈期柔顺的长发铺散在床上,显现着孩子的坦诚和稚嫩,陈萧也不再说话,伸出手去碰陈期的长睫毛。
“期期。”
她面色复杂的看着怀里的小孩,她是个局外人,因为年龄小一直看着三个哥哥家的孩子长大,洞悉每个家庭的优点和弊病,每个孩子的短板和天资。她喜欢这个小丫头,她想对她好,可她不能时时跟在她身边,作为姑姑,在很多选择上也没有代替她父母做决定的权利。
即便她的三哥哥孩子心性,从来不会与孩子沟通交流。
即便她的三嫂嫂觉得男尊女卑,仍旧认为学习好就是王道。
即便他们爱护期期,但却不见得能培养好这个孩子。
父母的爱并不能带来绝对的帮助。
家庭的庇护也只是有保质期的屏障。
人还是要靠自己,她这样着急,也只是希望陈期能早一点懂得这个道理。
“期期。”陈萧的声音像一个妈妈一样装着担忧和慈爱,“只有自己靠得住,你早晚会懂这个。”
陈期早晚会懂,但是却不会是在今晚了。
她什么都听不到,翻身陷入了更沉的梦乡。
25、
得知下午要被带到活动室,陈期一整个中午都没有睡着,她在床上闭着眼睛躺了一个小时,终于等到了起床铃声。
她心里带着满到溢出来的开心,一点没有起床的困顿,旁边睡眼惺忪头发乱成一团的许惟肖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迷迷糊糊的问她。
“期期,你怎么这么高兴。”
陈期系鞋带的动作慢下来:“看得出来吗。”
许惟肖打了个哈欠:“瞎子,瞎子都看得出来。”
开什么玩笑,陈期扯了扯嘴角,发觉自己的脸是真的已经笑僵了,她伸出手把僵硬的脸颊揉软,又恢复了平常温和乖巧的样子。
老师们就要来了。
那个老师就要来了。
所有的小孩都没有力气的站着,因为午睡刚结束带来的疲倦让大家都垂头丧气的像霜打了的茄子——只有陈期特别精神,也特别显眼,她一动不动的站在活动室里,像一棵树。
原来这就是等待的滋味。
很久之后当她窝在可心姐的房间里,听她给自己念《小王子》里的那段话时,突然就回想起了那个改变了她人生轨迹的下午。
“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
幸福,此时此刻的陈期能感受到盛大的幸福,夏老师在她心里种下的幸福的种子,正在安静的开出花。
“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
陈期站在第四排第四列的位置,已经默默把之前十几个小朋友重复的动作在想象中做过了上百遍,然而还是在轮到自己时,在夏老师的温柔目光中,一个扫腿把自己甩到了地上。
幸福的代价。
陈期趴在地上愣了半天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夏老师走上前扶起自己,另一个老师开始喊下一个人的名字时她才明白,自己落选了。
姑姑前天问她时她明明觉得无所谓,却在这一瞬间忽然感到了巨大的失落和震动。
失去了才会珍惜,而自己原来是这样看重这次机会。
“老师!您再让她试一次吧。”
陈期扭过头去,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门的安辰和陆虎,安辰正扯着嗓子看向自己的方向,朝着自己挤眉弄眼。
已经走上前的许惟肖快速跑回队伍里,朝她说:“期期加油。”
陈期忽然笑了,她放开夏老师的手看向另外两个陌生老师,乖巧镇定的问:“老师,我能不能再试一次。”
姑姑说的争取和向上爬,她突然就明白了。
再试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再试一次,人不能被一棒子打死。
并不是非常复杂的动作,只要掌握了落脚的时间就不会摔倒,旋转的时候胳膊分开一些会更方便保持平衡,她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稳稳的落下,将胳膊举过了头顶。
寂静的教室里,传来了最后一排突兀而热情的掌声。
她扭过头去,看见安辰和陆虎正在傻里傻气的鼓掌,许惟肖眉眼弯弯,眼睛笑成了两弯月牙,宋惟妙站在她身边,悄悄在下面做出胜利的手势。
有大家在,她怕什么。
陈期走向那个陌生的美丽老师,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老师,您姓什么啊。”
“我姓夏。”
她看到夏老师脸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情,显然是没有料到自己会转过头问她,但是很快,意外就被笑容遮盖了。
“夏…夏老师…”陈期喃喃的重复着。
“对,那你叫什么名字呢。”
“嗯?”陈期的眼睛亮起来。
“我叫陈期。”
一放学,陈期就扑到了家里的电话前给姑姑打电话。
“姑姑!”她激动的忘词了,过了两秒才想起下一句,“我选上了,你要看我跳舞,好不好,看我跳舞。”
“好好好。”电话那头嘈杂无比,但是陈萧的声音清晰的落在陈期的耳朵里,“我就知道你能行。”
26
刚排练了十分钟,许惟肖就已经发出了三次惨叫,而陈期虽然咬着牙没有尖叫,但是牙床已经咬合的发痛了,嗓子里被强行压制的声音好像马上就要冲出嘴巴。
只是老师再用力几次的事。
疼啊,真疼啊,她们两个昨天还在欢天喜地的小丫头没想过,练舞会这么疼,简直是要把她们一块块拆开。
“忍着点,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基本功不练好动作就做不到位。”夏老师的脚踩在陈期的腿上,两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往下压。
陈期不仅腿痛,后背痛,脸颊和牙也在痛,她的左眼眶滚出一颗巨大的眼泪时,许惟肖刚好发出了第四声惨叫。
一分钟后,夏老师松开她,任由她虚脱的瘫倒在地板上,一旁的许惟肖还在咿咿呀呀的发出呻吟,陈期痛的满头大汗,她全身松弛下来,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
很多年后她给冀文涛形容这一场景时很贴切的说:“我当时就感觉生孩子也就这样了。”
“疼不疼。”夏老师拿了两瓶水走过来。
陈期习惯的摇摇头,却没有力气自己坐起来,只能躺着看她。
夏老师笑了:“哪有小孩子练基本功不喊痛的,痛就喊出来。”
“喊出啦喊出来就不疼了吗?”
“嗯那是骗人的,喊出来也痛。”夏老师朝她吐了吐舌头,“不过声音可能会转移注意力吧,我的老师是这样说的。”
她把陈期从地上扶起来:“别总躺着,地上凉,你身子算软的,韧带也比较开,是块学舞蹈的料子,来,喝口水,咱们进行下一组。”
根据之前抽签决定的顺序,她们的节目刚好在儿童节那天,距离现在还有三个月的时间。
不幸的是,同样根据抽签,她们两个选中了四个预定舞蹈中最难得那一个——高潮部分两个人平躺在地上双腿分开朝向天上,根据音乐旋转双腿用腿部力量带动身体环绕舞台。
夏老师就是这样给他们解释的,见她们听不懂,夏老师和另一个老师躺在地上给她们做了个示范,然后陈期就懂了——这根本就不是跳舞,这是杂技。
而后陆虎听到陈期的叙述后又给出了更简单的解释——你们是去擦地吗?
幸运的是,她们的准备时间是所有舞蹈节目中最长的,不幸的是,她们比其他选中舞蹈的小演员过得要艰难很多,比如她们要学习可怕的基本功,不幸中万幸的是,她们要学的基本功暂时只有劈叉而已。
陈期和许惟肖所有的课外活动课、手工课和美术课都变成了舞蹈课,少年宫派来了夏老师和方老师,专门负责她们两个的舞蹈演出。
排练间隙夏老师也会和她们说说笑笑,给她们讲自己上学时候的事情。陈期这才知道,原来那天来的三个老师都是林阿姨的大学同学,小穆老师他们都没办法教这么难的舞,就只好拜托林阿姨找来了救兵。
“那天那个帮你出头的小男孩我也认识,叫安辰是吧,是林师姐的儿子。”
“嗯。”
夏老师回过头去和方老师开玩笑:“方万你看看,咱们一晃都这么大了。”她垫着脚朝着方万旋转过去,轻轻用胳膊绕住方万,“当初练舞的时候,我可没想过会当老师。”
许惟肖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靠在陈期的后背上,瓮声瓮气的抗议:“期期,我后背疼。”
“我也疼。”
“昨天我妈妈说我后背青了一大块,可是我看不到。”
陈期苦着脸:“我也青了一大块。”
陈期背对着老师向上掀开自己的舞蹈服给许惟肖看,手背触碰到后背的皮肤时,背上的皮肤发出酸胀的疼痛,因为那个躺在地上旋转的动作,她的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地方是正常肤色了。
每次躺在地上的时候,都会疼的让她想哭。
许惟肖吓了一大跳,她瞪着眼睛急忙转身去摸自己的后背,摸了一会颓丧的垂下了脑袋。
“期期,你说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早知道我就不学了。”
陈期苦笑着想,可别,你不学了,我的搭档可就是许莉莉了。
这这个学校和她们两个最不喜欢的人就是许莉莉,偏巧经过几次选拔最后剩下人就是她们三个。
小班的孩子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么高难度的动作,中班的学生虽然大了些,但是今后还有机会,也不急于这一时,所以最后园长把这次的机会给了即将升小学,需要荣耀傍身的大班。
许惟肖去拿舞蹈鞋时听到了夏老师和方老师的对话,她想不明白,那干嘛还费那么大的劲去面试小班和中班,直接选他们大班不就好了。
“当然不行,那样不公平,至少看起来不公平。”
陈期很小的时候就懂,有些时候那些看起来多此一举的行动,恰恰能安抚人心。
可是老师们到底是怎么安抚许莉莉的,她到现在都没投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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