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不归终于在镇外荒野之中找到了城枫。他依然穿着白天那套锦衣华服,头上发髻凌乱,大片大片的血渍染红了衣衫,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不停地瑟瑟发抖,像一只可怜的受伤小兽。
不归走到跟前,才发现他竟在无声地哭泣,眼泪不由自主地划过面庞,双目如泉涌一般,哭成了一个泪人。
不归淌着田间污泥,一点点靠近,右手轻轻抚上他的后背,和声安慰道:“城枫,没事了,没事了,一切都会过去的。”
城枫抬起头,一双眼睛没有任何聚焦地看着他,仿佛受了什么鼓励,忽而倚着他的肩膀,再也没什么顾及,用尽全身力气放声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凄厉异常,在空旷的田野之间反复回荡,伴随着哭喊,他的身子开始剧烈抖动,随时都有可能承受不足这份沉重的悲痛。
不归安抚着他,内心凄婉,一行清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忍不住紧紧抱住了他,鼓励道:“哭吧,痛苦地哭一场吧,一直憋在心里肯定很不好受。”
城枫挖空自己全身力量寄托着哀思,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云霄……
半个时辰过去,城枫哭声渐缓,直至没了力气方才停息。不归担心他悲痛过度,便试着将体内真气渡入,稳住他的心脉。可惜聚气之术他本不纯熟,真气聚于掌间,却无法再进一步作为,试了片刻,只得作罢。城枫哭得累了,竟伏在他的肩上睡了过去,不归听闻鼻息平缓,终于是放下心来。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只感觉周遭的黑暗愈来愈浓,不归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身子已完全发麻,却依然为城枫考虑着,希望他能睡个好觉。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城枫幽幽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听起来宛如梦呓。
“我?”不归见他不时已醒来,面色惨白,一双会笑的眼睛惨淡无光,“我一直走在外面。”
“你回镇上看过了么?”
“去过了。”
“所有人、所有人都……”城枫支吾着,竟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那个死字。
不归也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一片沉默之后,不归主动开口道:“你还有什么事情想做吗?”
“我?”城枫的语气有一丝惊诧,“我还有什么事情可做……”说着竟又无声地流下泪来,却是紧咬着牙关,不愿发出任何声响。
不归叹了口气,“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城枫身子一怔,顿了顿,终于低声道:“我想回去,再见我娘亲一面。”
“嗯,那走吧。”
“我好想回去再见我娘亲最后一面……”城枫低下头,惭愧着,“可是……我走不动,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不归微笑着,“我背你……”
南宫府外,大门敞开。
“放我下来。”还未进门,城枫便央求道。
“你能走动了么?”不归停住脚步。
“我想自己走进去。”城枫的语气里有着无可置疑的坚韧和固执。
不归将他放下,一只手在他身旁环着。城枫才一落地,脚步一个趔趄,身子前倾,差点摔倒。不归连忙上前扶住他,看着他吃力的模样,忍不住道:“还是我背你过去吧。”
“请让我自己来。”城枫喘了几口粗气,挣脱不归双手,扶着门栏一步步走了进去。
府内一片黑暗,万籁俱寂,夜色笼罩住它全部轮廓,仿佛已将它吞噬一般。昔日繁华胜景在不归脑中一一闪现,对比眼前,更衬得寥落凄清。
城枫闭上眼睛,凭着意识缓缓在回廊之间移动,这座千年府邸早已深深烙印在心中,更何况还有至亲之人在轻轻地召唤着他。
一处别院,里面隐隐有幽光闪现,门被推开,便能看见躺在血泊之中的素衣女子,正是南宫夫人。
“娘,我回来了。”城枫走过去,喃喃自语着。
一语既出,不归已流下泪来,他轻轻转身离开,避过这动人一幕。
城枫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任目中血泪划过脸庞,一滴滴落在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知天色渐渐泛起亮光,最深的黑暗已过,黎明即将到来。
房内忽然一阵响动,不归回头,见城枫竟背起他娘亲的尸体,一步步朝门外走来,只是他幼小的身子哪里经得起如此重负,身形一摇一晃,直将他压的直不起腰来。
不归才刚移动脚步,城枫已断然道:“这是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事了,请让我来。”
不归内心惊动,眼泪再次涌出,终于后退了数步,默默地为他让出路来。
两人来到一处书房,城枫放下娘亲身体,在书架之中仔细抽出几册书卷,片刻后,一道暗门应声而开,走进去,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里面赫然是一处地下冰窖。
城枫将娘亲尸体放在冰窖最深处的冰棺之中,看着她冰冷慈祥的面容,立下重誓:“娘亲,我一定会为你,为全族人报仇,我一定会杀了她!”不归只来得及悄悄看上最后一眼,恍然发现原来她的嘴间一直若有若无地挂着一丝微笑。
屋外,清晨的曙光,开始照向大地。
……
眼前白光一闪,不归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可还未来得及从地上爬起身来,便听见城枫对他怒喝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梦中!”
“我,我……”不归抬头见他满面怒容,心里一阵泛需,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城枫冷哼一声起身下床,心里犹自愤懑不平,多年隐藏之私密竟被人窥探,一股羞辱敢油然而生。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这些事情你从来不告诉别人,我发誓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不归小心翼翼道。
“你……”城枫还欲发作,一行清泪已滑过不归脸庞,只听他默默道:“我能体会你的痛苦,我自小也无父母,和小薰、姥姥相依为命,村里有其他小孩都不和我玩,他们父母……”
城枫却气极反笑地打断道:“你怎么会懂,你懂什么,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姐妹的你,你到底以为你懂我什么了?从一开始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你,到底了解我什么了?你没有体会过那种失去之后的绝望痛苦,你又能体会我什么!!!”
“我……”及至此刻,不归终于明白,未能亲身经历那段悲剧的他,无论如何揣度,怕也无法真正明白。
“砰”地一声,城枫摔门而去,一个人冲向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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